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自高处俯视,两道身影并无接触交汇,乃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方斯年跟在柳灿横竖都一臂距离开外,两步距离之内。
一路无话。
柳灿虽然没扶着墙出来,但现在真的很想弯下腰缓解缓解。自己被撑得难受的胃,单榴莲披萨就占了一半。
不光是胃里难受,脑袋还昏沉,对于自己这熬夜冠军来说,此刻不过才九点多,但只要躺下了,绝对一秒入睡毫不夸张。
“对不起啊。”方斯年犹豫再犹豫,率先打破这寂静。
柳灿迷迷瞪瞪转身,“对不起?谁?”谁对不起?
方斯年说:“你啊。”
柳灿持续懵,揉了揉眼强打起精神,“哪件事啊?”
方斯年怔住一瞬,眉头蹙起,“几件事啊?”
柳灿眼珠往上一拨,想了会说:“没几件。”
“没几件是几件?”方斯年飞快接话。
柳灿:“......”
她瞪大了眼,非常想说,此刻又多了一件你信不信?但也太小肚鸡肠了,所幸扬了扬手开口道:“就是一件也没有。”这话说完,她转身要走,谁料垂到一半的手腕被人抓住。
柳灿错愕地盯了眼自己的手腕,随之视线嗖地移动到人脸上。
方斯年看着她,“你说出来,我挨个道歉。”
柳灿咽了下口水,总感觉她这语气,还有手腕收紧的力道,不像那么回事,应该是:你有本事说出来,我道不死你。
“哎呀,逗你玩呢,我没感觉咱俩之间怎么着......”柳灿说着试图抬胳膊,没抽动,手腕还被人抓着,贼结实。
她只能放弃,火速换作左手举起,弹出三根手指,“真的,我发誓。”
方斯年依旧盯着她,眼珠微微滑动,目光始终游离在人脸上。
柳灿吞了下口水,将三根手指变成五根继而盖在自己脸上。
本来一腔愤懑的方斯年看到她这举动后,心里顿时如雨过天晴,松开了自己握着的手腕。
下一秒,柳灿原地转身,往后一路小跑。
看似小跑,实则柳灿心里在狂奔,还把胳膊抡圆了奔的,边奔跑边叫唤:妈妈耶,她好吓人。
“柳灿!这你朋友啊?”
柳灿心里奔跑的小人摔倒了,而她也被空气绊了个踉跄。
门卫张大爷垂下的手里拎着豁大手电筒,光速径直投到单元楼侧面墙壁上,另一只手里握着把蒲扇往她身后扬了扬。
“嗯?”柳灿还以为自己把方斯年甩出去一大截了呢,没想到一转身,她就在自己身后一臂距离站着。
方斯年探出去想要拉人一把的手收回,看着站在光圈里的柳灿,突然有种这个人站在聚光灯下,即将要回答观众提的至关重要的问题——自己是她的朋友吗?
方斯年就站在黑暗里,忐忑地等待。
“啊。”
柳灿含糊回应,不能说是租客,毕竟二房东的身份可不太光鲜。
方斯年垂眸,浅浅吐出口气,嘴角跟着噙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大爷点了点头,“哦,你朋友个头比你还高,姑娘有一米七吗?”
柳灿翻了个白眼,这话痨大爷。
方斯年回道:“嗯,刚好一米七。”
这话说完,就瞧着柳灿簌地转头,并且上下打量自己,显而易见不相信。
“真有,我也可以发誓。”她说着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
“哈哈哈,人家有,我的眼睛就是尺。”张大爷信心百倍。
柳灿扯嘴敷衍一笑,“是是,您的眼睛不光是尺,还是杆秤呢。”
想起之前拎着刚买来的橘子,给他递了个,说买的二斤橘子您尝尝。结果他打眼一看,便信誓旦旦说:“缺斤少两了,肯定是看你一小姑娘,坑你呢。”
柳灿当时特别相信他,转头去找摊主,结果人摊主拎着她去别的摊位,拿了杆古老的秤,称了称,少了一个后,仍旧是二斤。
自此,她再也没去过那家水果摊了,没脸。
柳灿在张大爷的笑声中摆了摆手。
方斯年跟着抬手,到一半又放下去了,只冲着那大爷微微点了下头。
张大爷簌地敛了笑,莫名从这小姑娘身上感受到物业领导的压迫感,他干着嗓子发出嘿嘿两声后,便转身钻进了门卫室。
到了单元门口,正当柳灿用半个身子去开门时......
一条胳膊簌地抵在她脸前,两人合力打开了那扇门。
此刻,柳灿感觉一阵怪异的气氛弥漫,好像是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般波及到了心脏,有点痒,带着不舒服的那种痒。
“进啊。”
“哦,谢谢。”柳灿说完,忙闪身进去。
方斯年看着她腾腾上楼,盯着人背影凝视了会,待到她在平台转弯,自己才埋头跟上。
柳灿到了房门口后,才想到钥匙在方斯年那里,于是侧身让出位置。
方斯年看着她平静地呼吸,下意识调整自己的频率,让那些急促的呼吸自鼻孔缓慢释放。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柳灿先一步侧身挤进去后,便直奔卧室,刚要转动门把手。
方斯年突然开口道:“没有备用钥匙了吗?还是你忘记带了?”
“只有两把,另一把在我妈那。”柳灿说着,转身朝她走过去,到了跟前,伸出手,“钥匙先给我吧,明天中午我配好给你送去。”
方斯年点了点头,“好。”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说中午要去找自己,这种情境让她感到些许得意,好像是关系更近一步,起码在外人看来会是这样。
柳灿接过钥匙,抬眸看着她,“洗澡,你直接去洗就行了,我先睡了。”
说完这话后,她转过身,又开口道:“我太困了,明天早上再洗。”
“好。”方斯年应道。
柳灿进了卧室后,后背抵在门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脚步声自头顶传来后,她才走到自己书桌前。
读书笔记还摊开在写着方斯年名字并打了一行问号那页。
柳灿也没坐下,拿起笔来,另起一行接连画下:?????????
写完便丢开笔,把自己摔在了床上,回想着张大爷的问话,朋友?
能不能跟她做朋友呢?或许自己太过于教条了。
谈恋爱才适合分什么等级,就像方斯年说的,十五楼如何定义的?她在五楼。
柳灿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笑了笑。
虽然两人之前闹了不愉快,但柳灿心里那点芥蒂,好像随着这个安静夜晚的自我剖析,被枕头吸走了大半。
窗外月光清辉投射进来,和煦夏风将湛蓝窗帘吹地鼓起个大包,随后从下方渐渐瘪下去,轻摇摆。
房间光影随之荡漾。
柳灿嘴角微微勾起,就这么浅笑着陷入梦乡。
梦里,月光普照大海,分不清近黎明还是深夜,方斯年就站在海岸线上,一袭白色长裙染上了大海跟月亮的颜色,美得惊心动魄摄人心魂,她转过身冲她喊道:“朋友,求求你别把榴莲拿到这里来吃好吗?臭死了。”
次日。
柳灿听到敲门声,腾地坐起来,迅速摸出手机看了眼。
坏了,坏了,昨晚忘记定闹钟了。
她忙下了床,一边换衣服一边冲着房门说:“你怎么还没走?要迟到了。”
柳灿说完,想着方斯年不会是特意等自己一起去上学吧?
诶——柳灿心里的小人,猴子似的缩着脖,两手在脸前摇摆,道:不会,不会,不能,不能。
“你怎么还锁门了!”
闻言,柳灿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床上蹬上裤子。
好吧,自作多情了。
“你怎么回来了?”柳灿拧开锁,打开门。
“你小姨一大早去医院了,这两天她在那。”
“哦。”
“哦什么!几点了!还不快点的。”
柳灿慢吞吞往卫生间去,“我现在就是坐火箭去,也是迟到,迟到一小会跟一大会没什么区别。”
同一时间。
方斯年已经迈进了教室。
原本嘈杂哗然的教室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当中。
方斯年并没觉得跟她有什么关系,径直走到自己位置,拿出课本来,将包塞进桌洞。
既然柳灿说了中午要来找自己,那自己也就没必要同她一块上学。
一起上下学什么的......方斯年手掌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摩挲。
如果真要一起上下学什么的,会让她产生一种过于亲密的绑定感,短时间无法适从。
就像昨晚回家的同行,空气里填满沉默,已经让她感到别扭了。
“方斯年,今儿开学以来第一次升旗仪式,你稿子写好了吗?”陈静转过头问。
周遭仍旧一片寂静,她的声音格外突兀。
方斯年未抬头,翻了两页书后淡淡回应,“嗯。”
“哦——”陈静意味深长地拖了长音,继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我觉得你稿子里应该格外感谢一下自己的父亲。”
方斯年这才抬头看向她,一言未发,只看着。
周遭更静了。
“怎么这么看我啊?我说的不对吗?感谢父亲的辛苦,感谢父亲努力维持着你的体面。”
方斯年垂眸沉思了会,再度抬起眼,冷冷道:“继续。”
陈静哼了声,剥去那层富二代的皮后,这个人还有什么震慑力。
她心底深处想着,继而道:“你文采好,应该能写的特别感人肺腑吧,比如父亲穿着一身衬衫西裤,却是搁置多年泛黄的,而自己身上却是件件名牌,常常换新。不该感谢他宁愿苦自己,也要为你撑起这份看似光鲜的虚荣啊。”
方斯年听到这已经了然,她轻扯嘴角,垂下视线想着这份不舒服该怎么算。
本来挺开心的一天,陈静突然来这么出坏了自己的心情,这仇又该怎么算?
口无遮拦背着柳灿说的那些隐晦的话又该怎么算?
在其他人看来方斯年此刻羞愤地垂下了头,并且无言以对。
本怀疑的、忐忑的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中间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其中一个用气声,却足以让附近人听清的音量说:“我说呢,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原来是......”后半句没说完,但微微的撇嘴,已经补全了所有。
斜后方一个男生用笔帽轻轻敲着桌面,带点看热闹的戏谑,低语道:“名牌加身?哈,这‘血汗钱’穿身上,也不嫌硌得慌。”
过道另一边嗤笑了声,啧啧摇头,目光再次瞟向方斯年低垂的背影时,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原来是这样的,早知道哥几个别递情书了,递钱应该好使。”
更多的议论萦绕在方斯年周遭,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出自哪个人的口,她也听得明明白白。
“看着挺清高,没想到是吸着老爹的血装点门面。”
“怪不得总独来独往,是心虚吧?”
“陈静也真是,干嘛当众戳穿,让人下不来台......不过说的也是实话。”这句貌似同情,实则坐实了‘指控’。
陈静背脊挺直,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效果比自己想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