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局从来不会早散场,注定要灯火通明到天亮,留到最后的人,多半都要双眼通红。
不是赌的,就是熬的。
安之则没有必要留到最后了。
一轮没call上,再往后,就无注可跟了。
她松开手里紧紧攥着的裙摆,聊胜于无地抚一抚,沿着门廊往外走。
越往外反而越安静了,人声乐声都被抛在身后,安之不疾不徐走到底。
长廊尽头静静停着辆车,车型跟他们来赴宴时不同了。
司机可能怕她认不清,特意下来在门边等着。
都不是多话的人,打过招呼,就再没人出声。
等安之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司机已经按照他自己的理解,把她送到卡尔家门前了。
安之叹了口气,下了车。
这晚,卡尔没回来。
第二天是周日,安之等到中午,也没见人回来。
安之捡了几样下周回学校上课要用的东西,装好了书包。
之前卡尔忙起来,也总有留在律所加班到深夜的时候。
案子不会专挑office hour来,上半学期,安之有一阵很闲,逮着她那只小烤箱折腾,烤了一大块熔岩蛋糕。
取出来,趁着热就送去了律所。
在前台正巧碰见卡尔的助理艾瑞克,如蒙大赦地拉住她,“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进去!”
安之没明白,跟在艾瑞克身后。
他带着安之先回他办公室拿了份合同,同她解释道,“就,老板可能在休息,我不太确定。如果你反正要进去,我正好不用担心吵醒他。”
安之转头望一眼前台挂的那一排时钟,还不到中午。
“怎么这个时候在休息?他哪里不舒服吗?胃病又犯了?”
“昨天带几个paralegal通宵对表,早上我来的时候,他们几个都被放回去休息了,就老板还在。”
手里的合同在他这个助理看来,其实没重要到冒险打扰老板补眠,但另一位老牌合伙人催得急,他不好擅自判断,也不想惹老板不悦。
没想到推开门,卡尔根本没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躺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狼狈地补觉,把衬衣都躺皱。
卡尔靠在办公桌的短边,看着窗外,在听电话。
也许是信息强度不高,也许是对内容游刃有余,他的姿势甚至显得有点散漫,重心靠后,完全倚在桌边,长腿随意岔着,连眼神都难得地有些漫无目的。
转头看到他们两个,卡尔姿势没变,对着电话应了一声,招手示意门口的人进来。
安之停在门边没动,助理捧着手里的合同,展开了递过去。
卡尔收了线,一边翻看一边随口问:“是不是催你了?奥尔加那边就是爱催,以后他们要的东西,按你自己节奏来就行。”
签完,又对安之招手。
“过来。”
安之乖乖走过去,跟功成身退的助理擦肩而过,手里还提着蛋糕盒子,是她买烘焙材料的时候,就顺带一起买回来备用的空白纸盒。
头一次用,折成立方体才发现,尺寸比她预想的要大。
四四方方、白白净净的,挡在两人中间。
“又带什么来了?”
卡尔单手点了点身侧的桌面,示意安之可以把盒子放他桌上。
态度介于随口一问,和真的对她带来的东西感兴趣之间。
他的办公桌又大又空,一只蛋糕盒子而已,不用腾地方也绰绰有余。
安之当下就开始拆盒,答非所问道,“我都不知道,你昨晚没回去。”
熔岩蛋糕刚出炉那会儿,为了确认蛋糕里头的情况,安之切开了个小口子,黑巧克力顺着蛋糕胚的缝隙流出来,看相很成功。
但路上这点时间,足够流心凝固,有点狼狈的尴尬。
跟凝固的熔岩蛋糕比起来,那天的卡尔看起来更像是外装的纸盒,端正清爽,完全没有刚熬了个通宵的憔悴窘迫。
卡尔大概是习惯了,靠在一边看安之切蛋糕,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以前还有过更过分的。第二天一早就要开庭了,夜里突然收到对面律师补充提交证据的邮件,附件是五百多页材料,整个组能联系上的人全都被我叫起来了,所有人一起通宵。”
安之好像还挺能理解的,以前布莱恩也有过因为对面突然追加证据材料,一声号令就需要爬起来加班的状况。
所以她并没追问怎么还会有这种突发情况。
她只是有点懊恼,第一次做这种蛋糕,没把握好它的特性。
那时候卡尔一忙起来就不太顾得上她,再加上安之本来也不黏人,更不会主动提出要他汇报行程计划。
但是自那次之后,许是她在办公桌前的低落叫卡尔会错了意,他也开始在可以提前预见要加班的时候,通知她一声。
.
收到卡尔发来的短信的时候,艾瑞克正在做睡前的瑜伽冥想。
做完一组吸气吐气,慢慢悠悠睁开眼,毫不设防地拿过手机来一看,老板的大名后面赫然跟着一句:
“回个电话给我。”
艾瑞克毫无怨言。
起码他的老板还知道现在是周末的晚上,所以没有不由分说直接一通电话劈头盖脸。
而是把接收工作任务的主动权交到他手里,也算是给他留足了“打工人的体面”。
艾瑞克是在应届毕业的时候,在一场career fair上,被卡尔挑中做助理的。
在漫天飞叠的简历堆和摩肩接踵的人堆里,艾瑞克接过卡尔的名片,还在发愣。
低头看看名片上简约低调的印刷体名字,再抬头看看面前的本尊,如果这不是一出新型骗局,那他绝对需要确认一下自己不是在做梦。
艾瑞克不知道这根又粗又壮的橄榄枝为什么伸到他手里,但他知道,面前的这位大律师,最近在业内正出名。
那时,一场饱受关注与争议的谋杀案件,无罪辩护大获全胜。
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陪审团拿捏术,就出自眼前这位正在递名片给他的,卡尔·韦尔仕曼。
没想到很快,就出了当庭那位检察官被同一名嫌疑人以同样手法被谋害的事。
这时卡尔转做非诉的消息传出来,竟然开始有人说他是自知亏心,所以才转了领域。
可是艾瑞克却知道不是这样。
他的新老板在案件进入尾声阶段就已经在接触面试人选了——卡尔转非诉,根本就是早有规划的。
起码,应该早于那位检察官遇害的时间。
对于外界恶意的揣测,老板完全没有要替自己解释的意思,艾瑞克也只好跟着沉默。
那之后,他跟了老板没多久,安就出现了,在老板的身边。
而现在,他的老板在一个非工作日的夜间,没头没尾地联系他,叫他雇个私家侦探。
调查的对象,正是安。
——包括个人生平,包括社会关系。
艾瑞克很难说,被卡尔·韦尔仕曼亲自挑中做助理,和被老板要求调查他的女朋友,哪件事对自己的冲击更大。
在他看来,这位安小姐,绝对是个奇妙的存在。
一开始,貌似只是负责给老板管饭,跟他一样,是个平平无奇,而又兢兢业业的打工人。
除此之外,好像经济状况也不太好,再加上还有学业要操持,每回见到她,都觉得她也怪不容易的。
但是渐渐发现不对,是因为他发现老板对安小姐的态度。
该怎么形容呢?
如果要艾瑞克来总结,他大概会说,他的老板对这位安小姐像是,时常怜惜,偶尔欺负,总是惦记。
甚至越往后,安越像是卡尔身上,最有人情味的地方。
不过艾瑞克也很清楚,他的看法,并不重要。
.
隔天一早,艾瑞克照常去律所报道。
他不够级别参加中高层的早会,所以通常都是赶在合伙人们的早会开始前,跟卡尔单独做一次汇报。
汇报内容通常包括接下来一天的行程安排,有哪些约会,手头上的案子有哪些需要在当天推进,又有哪些新询进来的案子。
像这种前一天交待给他的事,进度肯定也是要单独汇报的。
但今天艾瑞克整理好所有信息,抱着平板去敲老板办公室的门,却压根没见到人。
这就奇怪了,见过他加班,见过他早退,但艾瑞克还真没见过卡尔迟到。
转身出来,艾瑞克正在琢磨是联系老板问一嘴,还是先回去忙自己的事。
一中一高两位合伙人结伴从茶水间出来,端着马克杯旁若无人地热聊。
“我就知道我一定能活着等到这件事的结尾!”
“哪里至于那么夸张,刑事案件破案率已经在逐年走高了,你一个做刑辩的,应该充分相信,罪犯落网是迟早的事情,okay?”
“考夫曼落网是迟还是早,那都是他们警察的事,问题是他落网之后!不是吗?”
“......也是,他这操作,怎么说呢,既在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吧,啧,卡尔还没来吗?”
说话的这两位,一位是所里分管行政的高级合伙人奥尔加,律所的创始人之一。
另一位,则是上季度刚通过考核晋升中级合伙人的中年律师布茨,擅长刑事领域的辩护。自打卡尔加入这家律所,那些慕名而来、却又被他拒接的刑事案件,有相当一部分都被律所留住,然后流进了这位布茨先生的案桌。
两位合伙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远,往会议室的方向去。
艾瑞克从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里,也听了个一知半解,心里登时预感有大事发生。
作为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安德森商学院全A毕业的工程管理学硕士,艾瑞克深知,宁可自己报告的事,老板耳清目明早已获悉;
也绝对不能让自己的老板在外面,从外人那里听说本可以由他预先汇报的事。
没敢犹豫太久,宁做蠢部下,也好过自作聪明耽误大事,艾瑞克当机立断,飞身赶回办公室,给老板打电话。
电话倒是通了,但老板没接。
卡尔瞥一眼屏幕上的来电人,直接掐断了。
重新抬眼,他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地回问刚刚一进会议室就兴冲冲打趣他的合伙人奥尔加:
“不好意思,你刚说什么?”
“说什么?卡尔,你今天早晨没看新闻吗?”
这位行政一把手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并非单独针对卡尔,换做是这间会议室里的任何一位吃瘪,他都会十分乐意观赏。
奥尔加当场掏出手机,戴上他挂在脖子上的老花眼镜,低头开始搜新闻。
递到卡尔面前的,是已经见报的消息:
「亚伦·考夫曼落网,或将邀请旧日名辩重出法庭 」
「胰岛素杀手,是否会再次被判无罪?」
「双重杀手的二进宫,第一件事竟是邀请‘老友’重聚 」
再看报头,一篇本地小报,一篇《洛城时报》,这都还算说得过去。
而发表时间最早,篇幅也最为洋洋洒洒的,毫无疑问,还得要数《芝加哥论坛报》。
言辞激烈辛辣,极尽搬弄之能事。
底下的落款,更是令卡尔毫不意外。
「本报讯 记者 克莱尔·埃德森 」
标题可以起得花哨,但实质内容说白了,就两条。
一、亚伦·考夫曼落网了;
二、亚伦·考夫曼提出再次由卡尔·韦尔仕曼为自己出庭辩护。
那头,奥尔加还在点火,问卡尔昨晚干什么去了,是不是连夜去探视了什么人,通宵商谈应诉策略,不然怎么连早报都顾不上看。
卡尔冷着脸将对方的手机锁了屏,抵住桌面顺手一推。
手机应势滑出,奥尔加猝不及防伸手去接,果然闭了嘴。
然而卡尔的脸色却无法就此和缓。
他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考夫曼的直接联络,可这条无中生有的辩护请求,却已然见了报,招摇过市。
惯例放个下本预收文案·简约版:
《从格拉斯高到贝鲁特港》
‖家道中落 x 纨绔混球
怀禾在绿石号游轮上工作的第八周,船上来了一位金贵又难伺候的客人。
出手是真阔绰,但也是真难搞。
上船不过二十四小时,就发生三起投诉。
发现这人是陈郁渡之后,怀禾竟然觉得合理。
航程过半,陈郁渡在甲板上看见他高薪聘请的向导,抱着一把尤克里里边弹边唱。
在格拉斯高四年,车换了五六台。
怀禾现在唱的那首歌,也在陈郁渡的车上单曲循环放了四年。
可惜她现在不是唱给他听的。
她不知道甲板上围观的人群里,有他的存在。
她甚至根本不记得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无注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