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青色带着柔和的暖光措不及防地闯入裴远的眼睛,他适应了一下光线,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院外看来,低矮的篱笆,被爬山虎裹得找不到的门,一派大写的“荒凉”,也就墙上的涂鸦,隐隐透露着有人存在的痕迹。
内部却完全不同。
客厅不大,放着一张木桌,上面端端正正摆着笔挂,一架之上,悬挂不同的毛笔,旁边挨着冰种墨碟,几滴墨还未干,在干净的环境里显得刺眼。
裴远觉得有些挤,但客厅里摆放的家具明明不算多,他有些汗毛竖立。
“大师呢?”裴远走进木桌,发现黄纸上画着字迹未干的符,他们刚刚进来时竟然没注意到。
“楼上,”程浩用手指向天花板,“大师好静,见了他你别多嘴。”
裴远挑眉:“什么时候我话很多过?先管好你自己吧,老妈子。”
程浩本想提醒裴远,这大师性格有些怪,直来直去不太好相处,然而一片好心被狗吃,怨恨地闭了嘴,心想:他不气死你算好的。
楼道有些窄,程浩裴远一前一后地走,木质地板不时发出呜咽,一副随时要塌的样子。
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裴远很是恼火,他忍不住问:“这些大师都喜欢把房子搞得这么阴森吗?”
程浩:“你不懂,越阴森,来求他的人越多。看这地方,我们住着毛骨悚然,大师呢?屁事儿没有,这才是实力的彰显,反衬法,懂吗?”
裴远:“……”听着怎么这么像骗子故弄玄虚?
谈话间,已经到了楼梯口。程浩拐了个弯儿,领着裴远敲响了走廊尽头的房门。
“玄师,人我带来了,”程浩恭敬地说,“现在方便进来吗?”
没人回应。
程浩正打算再敲一次门,悬着的手险些穿过打开的房门,砸到大师的脸上。
大师:“……”
程浩不好意思地笑笑,毫不犹豫将裴远推到大师面前,自己躲得远远的。
裴远:“……”好兄弟想谋杀我,法官会判他几年?
这一走进,一路随行的檀香味便更重了,混着淡淡的草药味,将眼前这穿着居家服的人衬得干净又文雅。
大师生得很是养眼,高挺的鼻梁,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疏离感,浓黑的眉毛下,扑扇着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他的眼神仿佛能将人一眼洞穿,**的同时让人跌入深渊,再也爬不起来。
重要的是,他和这房子显得格格不入,和程浩口中的“好静”显得大相径庭。这人看面相,比裴远还痞,像个刚出世的小伙子,骨子里的桀骜不驯是怎么也掩饰不去的。
裴远默默在心里总结了一下:看着挺渣,就是不知道玄学这方面能懂多少了。
大师轻轻瞟了裴远一眼,又对身后的程浩微微点头,终于开口道:“玄清,不用再叫我大师,担不起。”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裴远感觉自己的耳朵浸泡在温泉中,洗了个热水澡。
然后,玄清再没说什么话,转身进了屋。
裴远疑惑地回头,程浩抓紧打着手势,用口型说道:“他意思让你进去。”
裴远深深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跟着进去了。
踏入房门的第一秒,门被一股外力轻轻合上了。程浩有些担心地站在门外,生怕这俩性格有些奇怪的人一言不合就吵起来。
裴远看着紧闭的房门,陷入沉思。他怎么总是有种被兄弟卖了的感觉?
还是玄清先开了口:“坐。”裴远坐在了靠窗的一把木凳上。
玄清:“是裴远吧?总感觉见过你。”
裴远:“您认错了吧,我一般不来这地方。”裴远记得,程浩嘴里的玄清,大有一门不出二门不跨的意思,怎么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碰见他?
玄清嘴角悄悄上扬了片刻,马上恢复严肃,缓缓道:“那应该是我记错了。”
玄清:“恕我失礼,我们现在直奔主题吧,描述你的情况之前,容我插句嘴。”
裴远点头默许。
玄清:“你身上跟的东西至少有这个数。”玄清摊开右手,比了个“4”。
裴远嘴角抽搐了一下,一面觉得这大师也太过直白,一面很难不怀疑他口中的话是真是假。裴远曾听村里老人说过,每个人身上都会带着那么些东西,要么已经快消散,只是寻个依靠最后看看人间,要么执念太深,无法转世轮回,将魂魄寄托在阳气稍弱的人身上,一般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无非让宿主运气变差点。
裴远不好当面质疑,只是无所谓地笑笑:“四个啊,也还……”“好”字还没挤出来,就已经烂死在他喉咙里了。
因为玄清摇摇头,笑着将左手握成拳,缓缓抵在了“4”旁边儿。
裴远:“……”他是真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人,看来程浩说的对,这位大师有点不按常理出牌。
玄清:“手不够了,这个数字后面,再加一个零。”
裴远:”……”
这就不得不质疑了,四百只鬼,同时跟着他?不仅震惊,还很荒诞。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不算特别倒霉,身上跟着四只差不多够了,多出的三百多只又是什么东西?
“我可没说四百只同时跟着你,”似乎是看出裴远的疑惑,玄清抢先一步说道,“他们不像其他孤魂野鬼,他们有脑子。”说这话的时候,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好整以暇地观察裴远的反应。
裴远觉得玄清嘴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对他而言都难以消化,裴远的大脑此时有些宕机。
“简而言之,他们轮流跟着你,只是今天跟得有些多,差不多……”玄清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十只左右吧。”
“还真是衷心。”玄清以一种细不可闻的声音喃道。
裴远觉得莫名其妙,玄清这表情,幸灾乐祸的同时还有几分暧昧,程浩口中生人勿近的大师是被这家伙藏起来了?
裴远:“不好意思,我有些不解,这么多只跟着我,您怎么还愿意放我进来?”
玄清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不然你怎么会来找我?”
裴远:“……”大脑好不容易转起来,第一句傻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脱口而出。身上没挂点儿东西的人,会无缘无故来找玄清吗?
裴远第一次觉得这么力不从心,又不甘示弱地问:“那为什么我没有倒霉?”
玄清不屑地笑了笑:“你觉得所有鬼都是饿鬼,饿急了偷你运气来了?真是这样,那我还能完好地站在你面前?”
裴远:“那他们跟着我的目的是什么?”
玄清:“或许是想让你做他们的领袖?”
裴远:“???”
玄清:“开个玩笑,单纯因为你身上阴气重,他们喜欢罢了,当然呢,也有试图顺点运气走的,不过被其他同类制止了。”
裴远真的懵了。
“你以为你的运气有价值到让他们甘愿放弃适合依附的身体,冒险寻找下一个人选了吗?”玄清这话多少带着嘲讽,
裴远有点忍无可忍,程浩说玄清脾气怪是真的,那冷淡呢?好静呢?骗三岁小孩呢。
裴远:“这话倒不用了,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谢谢大师提醒,我只是不太相信,就算我的阴气再重,也不至于伟大到能养活四百多只鬼,抱歉打扰了。”
半只脚还没踏入正题,裴远已经想离开了。他起身往房门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时,玄清再次开口,只不过这次的语气,听起来认真许多,也冷漠许多。
“裴远,再梦到那两个火柴人,别伤害他们,替我问个好,你若实在不相信我,或许它们能给你答案。”
玄清的话像一把寒剑,轻轻刺入裴远的脊梁,将脊髓剖开了吃,裴远只觉遍体生寒,酥麻感顺着率先承受这番言论的背部蔓延至全身,放在门把上的手僵硬地再也无法打开那扇门。
“你怎么知道?”裴远嗓子有些哑,在昏暗的灯光下,他背对着玄清,拼尽全力找回声音后艰难开口。
“因为我是玄清,”玄清重复着自己的名字,生怕裴远忘记自己是谁似的,复读机似的说了三四次,最后几乎有些神经质,“我他妈是玄清!你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你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裴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玄清越说越激动,他猛地上前,狠戾地掐住裴远的脖子,欺身压住他。来不及躲避,裴远的呼吸被瞬间切断,恐惧如潮水般袭来,可他喊破嗓子也无法叫出声,只能拼命砸门。程浩却像死了似的,门外一点动静也没有。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就他妈的记不起来?裴远,你怎么就是不记得?”随着玄清语气的突兀转变,裴远脖子上的那双手,也渐渐使了力,裴远不断挣扎,却于事无补,他的脸憋得红透了,泛白发紫,好像千万根毛细血管不堪重负地爆开了。
“你忘了谁,都他妈不能忘了我啊!”玄清语调逐渐上扬,尖锐刺耳,甚至过渡到快要转变为女声的阶段。裴远在一片模糊中看到,眼前的人在长头发,掐住他的手的周围,弥漫了黑色的雾气,危险又神秘。
裴远已经被憋得神智不清,拼命砸门的手缓缓垂了下来,他真的没有力气挣扎了。
濒死之际,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轻声唤他,他想,是妈妈吗?裴远的妈妈在很早就去世了,她非常迷信鬼神,因此格外尊敬懂这方面的大师,这位母亲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死在自己最信任、最敬重的那类人手上。
忽然,手似乎被迫松开了,大量氧气抢着挤入裴远的鼻子,他竟然有些无所适从,像长期缺乏营养的人忽然多吃了两个鸡蛋,身体机能却跟不上,引出了严重的胃病。他有点不会呼吸了。大脑从缺氧状态反应过来后,他终于能猛地喘气,有力气抬眼看看,刚刚差点把自己掐死的人,是以什么样的姿态站在眼前的。
是居高临下?是漫不经心?是故作无辜?还是预谋着下一次施暴?
然而,裴远很快发现,都不是。
他在模糊中抬眼对上的,不是玄清质问的眼神,而是两个冒着金光的火柴人,以围成圈的姿态,紧紧贴着他,护在他身侧。
他想起玄清的那句话:“不要伤害那两个火柴人,替我向他们问好。”裴远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许玄清真的说了这句话,只是自己不知道何时进入了梦境,给了梦魇造梦的机会。
这次的梦,环境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庙宇,而是就着他闭眼前的景象,衍生了一系列恐怖又真实的画面。裴远不敢想,如果没有这两个火柴人,他能坚持多久。
脑子逐渐清醒,再次蹦出一句话:或许它们能给你答案。裴远正要发问,却发现怎么也叫不出声。两个小家伙疑惑地看着他,裴远第二次感到力不从心。
他一下子感觉很累很累,像泄了气的皮球,焉耷耷地往一旁倒去,火柴人承住他的重量,裴远在这样微小的安全感中闭了眼。
裴远是被摇醒的。
一睁眼,就对上了程浩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程浩哭喊着:“亲娘,你终于醒了,我担心死了!”裴远很想让他别摇了,再摇就真的死了,但程浩并没有给他半点说话的机会。
“你刚走出房间,我看你脸色有点白,还以为你俩闹什么矛盾了,结果你唰一下倒在我身上,我差点跟着倒下去!”程浩激动地描述,仿佛劫后余生的是他,不是裴远。
“玄清大师说是你身上的东西在蠢蠢欲动,让我给你放床上,依你面色行事。结果你眉毛越皱越深,身体还有些颤抖,玄清大师说这次应该有点棘手,你的梦是不是忽然换了个环境?”
裴远静静点头。
“哎,你之前也不愿意跟我说明白到底怎么回事,这下好了,差点吃了哑巴亏!还好玄清大师在我们来之前提前拜香,问了七爷你的大概情况,不是我说,大师真牛逼啊,猜到可能会发生什么,提前准备了,不然火烧屁股了,还找不到水灭火呢!”
裴远若有所思:“它们制造梦境给我,想干什么?”程浩暂且不知道“它们”指谁,身旁一直沉默的玄清开了口:“应该是想让你回忆起某些事情。”
裴远想了想,梦中的玄清,和现实里的完全不一样,一直怪他忘记了自己,既然不是同一个人,那么那个玄清又是谁呢?裴远不能忘记的又是谁?
程浩没再过多询问,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小远儿啊,咱这……还看吗?”只有在程浩心里没底时,才会“尊称”裴远为小远儿。
裴远知道,程浩清楚自己不太相信这方面的事儿,这次能来,已经是程浩絮叨一周的结果,这里地方偏僻不说,还有些让人瘆得慌,自己又做了个噩梦,还是要命的噩梦,靠着玄清烧香做法才救回来,大概是玄清跟程浩解释了梦的内容,程浩怕裴远忘不掉这个暴力奇怪的梦,接受不了这里的环境,撒手不看了。
显然,程浩错了。裴远沉默了片刻,哑道:“看。”
“我就知道!”程浩像做错事却没挨抽的小孩儿,明明松了一大口气,却还要故作矜持,“玄清大师说了,你不会轻易就走的,正是因为这件事儿,你要经常待在这儿了。”
裴远:“……感谢大师救命之恩。”
玄清点点头,补充道:“不用叫我大师,叫我玄清就好。”
休息片刻,裴远问几点了,不问不要紧,一问才知道,竟然已经上午十一点半了。裴远欲哭无泪,这个月的全勤又没了,无故离岗,可能工资会扣得更狠。
于是,裴远更焉了。走出门的时候,还让老妈子程浩好一阵担心。
程浩:“大……玄清,他真的没问题吗?”
玄清:“嗯,可能心疼工资吧。”
程浩恍然大悟,打趣裴远道:“看不出来,我们视一切身外来物为土灰的裴先生,也有为其操心的时候啊。”
裴远:“……你和李艺安报备了吗?”李艺安是程浩的女朋友,小女生被男朋友惯坏了,有些恃宠而骄,经常和程浩吵嘴,但两人永远不会吵散,裴远习以为常,这次被程浩打趣了,他也不愿认输地堵了回去。
程浩说了句卧槽,接着慌慌张张走在前面,和女朋友打视频,哄着解释着,越走越远,将裴远完全抛之脑后。
裴远跟在后面,刚要踏出院门,听到玄清说了句话:“它们让我转告你,不准你再觉得它们丑。”
裴远一愣,终于挤出一抹笑,点了点头。
感觉受受不是很高冷,攻也不是很矜持有没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