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疾风骤起,大片的竹林被吹得哗哗作响。借着微弱的月光,一间破败庙宇闯进裴远的视线,紧接着,便是庙前醒目的血迹。

裴远熟练地避开血污,迈开长腿跨进门栏,推门而入的前一秒,抬眼而望:“你该退场了。”

话音未落,残月已经隐进云层,不见踪迹。

裴远面无表情入了庙,不客气地席地而坐,靠着蒲团,似乎已经睡着了。

邪神:“……”

中央的邪神像忽然剧烈抖动,这位不速之客轻浮的表现,让它怒火中烧。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墙壁中似乎有东西挣扎着想要挤出来,木板搭成的屋顶更是不堪一击,木屑肆无忌惮地砸着裴远的脑袋。

起初,这位睡神并未在意,直到皮肤撕裂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他终于懒懒睁开眼,视线正好和流下一行血泪的女鬼撞个满怀。

裴远:“……”

女鬼怔愣片刻,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细小的牙。

在她扑来的前一刻,裴远抬手阻止,不耐烦道:“老演员了,认识你,挺好看一姑娘,年纪轻轻的,为什么出来吓人?”女鬼又是一愣,竟真停下了动作,锄头似的立在原地,小声抽噎起来。

周围的异动终于停止。

消停片刻,一道尖锐的笑声划破夜空,扰乱难得的安宁,砸进裴远的耳朵,他罕见地皱眉,被吵得头疼。

“我记不清姓名,我来自哪里?我只知道,他们叫我裴远——”

“我没有家人,我孤苦伶仃,我是天然的灾星——”

童谣此起彼伏,裴远头痛欲裂。

“够了——”怒吼艰难挤出嗓子,但他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两个简笔画的火柴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拉着手围成圈,嬉笑着将裴远包围在内。

他终于精疲力尽,双手抱头而跪,力气大得似乎要将脑袋挤破。

心跳的节奏太快,周围的一切来不及听清,他猛地睁眼,从噩梦中逃似的醒了过来。

来不及思考,裴远大口喘着,直到氧气涌入体内,才终于冷静下来。

他敲了敲昏沉的脑袋,在闹钟响起的前一秒关掉闹铃,打开微信界面,将早已编辑好的“在哪”俩字,毫不犹豫发给了程浩。

最近一个月来,他一直遭受噩梦的折磨。

梦的内容竟出奇地一致——一座庙,供着邪神,不知他前世干了啥缺德事儿,这些鬼不厌其烦地恐吓他,每晚如是。

以他冷淡的性格,早该习惯梦境的存在。他甚至摸索出了一些规律——要走进庙宇“触发剧情”,他才能正常醒来。

但今晚,梦的内容变了。

梦里出现了一首童谣,有人一直叫着他的名字,还有俩丑得出奇的火柴人围着他转圈圈。

白天努力工作的打工人已经很辛苦了,晚上回来还要应付这些奇葩,严重打乱了他的作息规律。

今早,刚跨进公司,暗恋他的女同事刘雨珊抱着早餐盒匆匆出现在面前。

“裴哥,这是我给你……”似是觉得用词不当,她停顿了好一会,见裴远并未接话,又尴尬地改了口,“这是我剩下的早餐,玉香街新开了一家早餐店,我买多了吃不下,扔了又浪费,你看看你吃吗?”

裴远一瞬间觉得累得要死。

噩梦已经够他受的了,到公司还要应付喜欢他的女同事,既不能伤了人家的心,又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划清界限,他这母胎solo,实在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办法啊。

“谢谢。”他一改往日作风,推辞感谢的话一键跳过,接过怼面前的早餐盒。

无论收不收,早餐最终都会出现在办公桌上,不如省去寒暄。

“还有什么事吗?”

害羞的姑娘啊,千憋万憋下还是涨红了脸,连连摇头,沉浸在甜蜜里无法自拔。

“刘小姐?”裴远再次张口,“刘小姐?”

连着喊了三声,终于把刘雨珊的魂喊了回来。

“没事了,”刘雨珊摆摆手,脸上的红晕消了下去,“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啊?感觉脸色有点差。”

裴远冷静道:“昨晚忙着核对公司账单,没休息好,谢谢关心。”

小插曲终于结束,刚进入电梯,他忍不住对着全身镜多看了几眼。

一米八多的人,顶着一张少女会喜欢的脸,眼角携着一颗痣,不算白的皮肤上,竟能清晰地看见黑眼圈,那双勾魂的桃花眼,也显得暗淡起来。

裴远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不太注重打扮,出门不过洗把脸的事,但看着这么张憔悴的脸,竟生出了把各种护肤品往上蹭一蹭的冲动。

“年纪轻轻的,就顶着这张棺材脸出来吓人。”裴远想。

梦中的女鬼打了个喷嚏。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程浩的电话卡点打了过来。

“劝你多少回了,就是不去看,八字再硬也不带这样霍霍的啊!”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程浩的焦急。

“行了,事儿妈,没睡好而已,没多大点事儿。”

“没多大点事儿你找我干嘛?!我还不想陪你去呢!”

“好啊。”

“……”

程浩已经想象到,裴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

“知道你忙,发个位置我自己去。”

“滚滚滚,那屁大点儿地方你能找到我跟你姓,不说了啊,在路上了,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裴远刚好走出公司大门。

现在是四月中旬,持续的高温后,总有那么几夜下雨。雨势不大,却很冷,裴远打了个哆嗦,正愁打不到车时,被不远处的争吵声吸引了注意。

一个男人撑着伞偏向身旁的女人,半边肩膀湿透了,那女人光从背影看,韵味十足。两人争吵时,她气场全开,嘴没停过,虽听不清内容,也能让人瑟缩。

裴远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此时却愣住了。

他总觉得,女人的背影很眼熟。

正想上前一步,女人猛地转头,奋力抽开男人的手,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巴掌。

裴远:“……”

借着路灯,女人的脸清晰地映在眼中。

这分明是暗恋他的女同事——刘雨珊!

刘雨珊不是没有男朋友吗?那这个男人是谁?她的追求者吗?裴远来不及接收太多信息,未经思考地往保安亭躲去。他明明和刘雨珊没有任何越界关系,看到这个男人时,却不受控制地停止脚步。

好像在预防什么。

刘雨珊夺过伞离开了,男人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从刚才巨大的争吵中反应过来似的,缓缓躬身,揉着心脏。

雨逐渐大了,他的声音来不及传入裴远的耳朵,便消失在雨幕中,不见踪迹。男人颤抖地起身,嘴里念念有词,一瘸一拐地向保安亭走来。

裴远想藏在桌底下,奈何这空间塞他一只脚都不带够的。

实在没办法,裴远在丢脸和保持体面中,选择了后者。在保安目瞪口呆下,瞬间从卑微找洞的老鼠摇身一变,成了风度翩翩的绅士,从容地靠着桌子,手撑着下巴,似乎在思考。

保安:“……”

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只赶上打个喷嚏那么短,男人终究是来到保安亭,浑身湿透了。

“张叔,有伞吗?”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要不是离得近,又要被雨声盖过了。

保安:“有的。”

保安接着转身翻找雨伞,嘴里还念叨着:“小李啊,这种事儿,不能强求,你看,搞得双方都无地自容,这多不好啊。

“人小姑娘有了心上人,咱就撒手,目光放长远点儿,后头佳人多着呢。哎,我听说啊,这姑娘喜欢的人,那长得俊呐,他们那部门同事和我熟悉的,都说过这小伙子。

“嗯,说啥貌比潘安,一天正经的很,真想亲眼看看,说不定还能介绍给我闺女认识呢……哎,找到伞了,有点儿破……你怎么不说话啊——”

话音未落,保安刚转过身,一阵“杀意”扑面而来。

他万万没想到,刚才这莫名其妙钻进来,又耗子变狮子的男人,就是自己口中的“小伙子”。

保安:“……”

听保安嘴碎的那一分钟,裴远真想给他嘴撕烂。他头一次宁愿事儿妈程浩扯东扯西,都不想看到这保安再张一次嘴。

两个身高相当的男人四目相对,眼神要擦出火来。

“小李”额头上青筋暴起,方才的委屈在见到情敌后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不甘。

“裴远?”他打破沉默,冷冷开口,沙哑的声音像一把刀,堪堪架在裴远的脖子上。

裴远轻轻点头,表面云淡风轻,内心慌得一批。

他不喜欢把喜怒写在脸上,任何时候,表情都淡淡的,总让人莫名信任,好像就算天塌了,他也只会点头说知道了。

“久仰,雨珊说她很欣赏你,我们做个朋友吧,我也好学习学习裴先生的技巧。”

裴远怎么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讥讽,声音显得格外有劲:“不敢,李先生固然优秀,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李先生和我都需要虚心学习。”

挑衅都摆面上来了,保安摸了把冷汗,开口道:“你俩,都是男人,别为这点儿小事计较。握个手,道个姓名,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啊。”

男人也没再为难,伸出手:“裴先生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李诚泽,多多关照。我先走了,谢谢张叔的伞,有时间再聚。”

裴远握了上去,那双手很冷,握得很紧,裴远也不甘示弱地将力道加倍奉还了回去,男人先松了手。

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裴远总觉得不对劲。好像这件事,并没有因为李诚泽的让步而结束,反而两人的关系又被推进了一步,快挂在悬崖上了。

“你用伞吗……”保安自知羞愧,要不是他那么多嘴,李诚泽的怒火不至于那么重。

“嗯。”

裴远撑着伞,走进雨幕,黑暗包裹他的背影,素色风衣卷着他消失在雨中。

和程浩见面后,二人直奔枫树小区。

小区年久失修,原住民大多搬走,旁边还有栋烂尾楼,环境很差。裴远没想到,程浩口中的大师,会住在这样不见光的地方。

“大师喜欢清静,不喜欢晒太阳……”程浩边解释,边把裴远领进小区中不起眼的巷子。

巷子很黑,遍地是青苔,这样的下雨天,最容易让人摔跤。进入巷子深处,一个院子赫然出现在面前。

和来时的环境不同,这里明显被经常修整,不大的院落,围着一个二层小楼,院中摆着石凳,看得出主人意趣高雅,连装横都偏向古风。

一入院,便闻到淡淡的檀香。

裴远注意到,墙壁上被添了俩小人儿,手拉着手,童趣快溢出来。小人儿的不远处,随意扔着几片红砖,大概是这玩意的杰作。

小人儿旁还刻了字,鬼画桃符似的,龙飞凤舞,要多丑有多丑,裴远艰难地辨认着,终是一个字儿没认出来。

“看啥,大师在里边儿呢,走了。”

裴远被程浩拽进屋子。

攻要出场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劫环
连载中七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