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短时间内已变得很大，几乎和裴世谏来的那天一样滂沱。
裴世谏取了伞给净合撑着，两人就在雨中一跪一蹲轻轻慢慢地聊着。
“记得吗？有一天你问我，总说人生八苦，究竟是哪八苦。”
“记得。”他的眼里亮亮的，笑意浅浅，“其实我那天就随口一问，但是你好认真，真的给我说了一遍。”
更奇怪的是，他也真的就那么听着了，还记住了。
那天的对话是这样的。
“秃驴，总说人生八苦，究竟是哪八苦啊？”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
“哦，那为什么？”
“苦渊三毒，贪、嗔、痴。”
“这样。那你肯定没有，一天天素出鸟。”
“……我有。”
后面的他记不清了，不过应该也就是随便扯了些什么无关紧要的瞎话。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说，我有。”
“嗯，记得啊。”
净合拉过他的手，“怎么不问我是什么？”
奇了，从来都是裴世谏追着他非让他问，这回竟是反了过来。
“那，是……什么？”
“就在眼前。”
我有贪嗔痴。
是什么？
就在眼前。
裴世谏愣了片刻，嘴角弯起：“和尚，那个时候就对我有非分之想了？”
“是啊，”他似是无奈着叹气，却带着笑，“痴则贪，贪则嗔，嗔则伤人种苦，知嗔是苦……爱你不自知时，横生贪痴，苦死了。”
明知是调侃，裴世谏却有点想哭。
今天是怎么了？
他飞快地眨眨眼，开玩笑：“那……若是这雨停了，我就当佛祖真的存在，即刻上香跪拜去给你赎过求情，顺便还愿，如何？”
闻言净合挑眉，笑笑：“本师知道我爱你，恐怕……”忽的怔了。
雨小了，越来越小。
雨停了。
裴世谏不可置信，收了伞看——真的停了！
呆站了一会儿，他扔了伞跑进殿中。没说话，只是湿着眶颤着手去取了香，引了火，然后跪了下去。
他没跪在蒲团上。
地上很硬，很凉，但他没管，只顾拜下，连行三下，就弓着身没再起来。
他沉默着保持了这个动作良久，一直到身体有些僵了，才轻声说：“佛祖在上，我祈我爱无恙。”
我祈我爱无恙，从今往后平安顺意，不压情抑绪，不寡形单影，同我相守一世，求健康，求快意。
“佛祖，他爱我，您知道。”
“我也爱他。”
世上究竟有无神佛，如若有，又是否会管祈愿的众生，都未可知，不过后面两天确确实实无阳无雨，一反常态的温和，时时还有凉风习习，使得净合倒也不会痛苦不堪，只是实在膝痛。
——跪的。
就像是百般责难，却在外出前默默帮忙收拾送行的家长。
想到这，裴世谏摇摇头，觉得自己未免想的太多。
不过……还是谢过佛祖了。
他上完香，摸了下鼻尖，嗅到丝丝缕缕淡香，匆匆离去。
时间快到了。
终于，苦竭难尽，净合已经如其所愿，不卑不亢正大光明地脱下了“和尚”这个身份，成了一个六根不清净的普通人。
即使是在裴世谏的搀扶下，净合也还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站起来。他倒吸一口气，裴世谏皱眉看着他，忍不住也倒吸了一口气。
场景有些好笑，两人面面相觑，都没绷住，一齐笑了。
“他俩干啥？怎么还笑了……”戒嗔疑惑，但没一会儿也笑了，“唉，真是。”
笑完又伸手招呼道：“哎！快点回房去吧！药还没上！”
一语惊醒二人，于是赶紧回房。
先前没仔细看，只觉得那伤看着可怖，现在提灯细照才真是让人心疼。裴世谏踱了半晌还是没能下得了手——太久没处理，衣服粘上了。而要上药，先得把衣服从皮肉上撕下来。
相比而言净合本人就沉静得多，要不是被一个跃步制止差点就要直接上手速战速决。
犹豫过后裴世谏只能逼自己下手。他去借了把小刀——虽然他并不能明白为什么住持那儿会有这种东西——放在火上一烤，快速地沿着粘着的那块布料割着。
虽说他刚才不忍动手，但眼下真操起刀倒是干脆利落又快又准。
反观那净合，一改上手速战的虎气，趴在那一动不动恍若“躺尸”。
一直到处理完了他都没再出声。
裴世谏专注持刀没注意，放松下来一看，一下子笑了：“哎你这手，净逮着我糟蹋。”
原来他疼得厉害，难耐间揪着裴世谏的衣服攥成了皱巴巴一团。可就算这么疼，脸色苍白，愣是一声没吭。
此刻净合仿佛全身都写着四个大字。
死要面子。
裴世谏笑得更厉害了，直趴在床沿狂抖不止。待他缓过气来一抬头，正对上默默看着他的净合。
净合见他停下，挑眉不语，恶狠狠咬上了此人张着的唇。
一段日子之后，净合已能照常行走，背后的伤也已结了痂；裴世谏……他的嘴就没好过。
净慈寺众僧心知肚明，也没人挑明了这事儿来说。
害，何必呢，是吧。
总之离寺的日子已经到了。
这天是难得的晴天，万里无云，天空澄澈仿若汪洋，时日近秋，寺外景色正好。
“喂，你说你从未下山，真的假的啊？”
“真的。”
“行，那我带你，你可得跟好了。”
“嗯，一定跟好。”
裴世谏弯眼笑着，举起手晃晃却没转身：“各位师父，不用送了！”
净合下意识回头看，果真看见了几道欲盖弥彰的影子。
于是他也笑了，又转过头，继续走。
……
“唉，想开个旅店。”
“想开，那便开。”
“嗯？真的？”
“当然。”
“行……但是先攒钱。”
“那就慢慢攒。想叫什么？”
“嗯……渡舟客栈。”
他垂眼看净合的影子，又说：“或许这话有点矫情，但是……净合，是你渡我。”
佛不渡我，我不行佛。
佛不渡我，可你渡我。
我不信佛，但我信你，我爱你，净合。
“没，不矫情。你也渡我了，世谏。”
（正文完）
完结啦完结啦！正文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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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蔑佛者泣跪祈所愿 罚尽日蹒跚目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