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玄术仿佛耗尽了楚旭当天所有心力,这一夜他睡得极沉,甚至做了梦。梦里他走在雨中,却没有一滴雨点打到身上。隐约身边还走着一个人,他想去看,却怎么也扭不过脸去。
清晨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楚旭伸了个懒腰,想起昨夜所学,他又有些兴奋,梦境早被他抛到脑后。待他洗漱完来到后院,上官黎早已坐在藤木桌边煮他的茶。
“师父早啊!”冷雨潇同他打招呼。
楚旭笑着回应:“谢谢你的面。”
冷雨潇一脸疑惑:“什么面?”
楚旭刚要解释忽然腰间一疼,“诶唷!”他捂着腰扭头委屈巴巴地望向上官黎,“师父,你做什么打我?”
“闲话少说,练功!”
楚旭狠狠瞪了一眼偷乐的冷雨潇,正要拔剑,忽听不远处老李一声惊呼,“咦,水缸怎么空了,明明昨天刚打的水!”
许言的声音传来,“是不是山猴子?我们凤鸣山的山猴子就总跑到院子里来,打翻水缸是常有的事儿。”
“这儿哪有什么山猴子。而且水缸也没倒啊,就是水没了……”
“哦,那莫不是哪家熊孩子捣蛋……”
上官黎:“……”
楚旭:“……”
楚旭见上官黎放在棋盒边的手指微微一动,识相地迅速拔出剑来,同时催促冷雨潇,“磨蹭什么,赶紧练功!”
冷雨潇:“……”
日子平静起来就过得飞快,楚旭除了练功就是在琢磨玄术。倒不是故意要瞒着自家徒弟,但许言这小子他总得提防着点儿。所以他都是白日里练剑,等入了夜在偷偷练习玄术。有时候上官黎会来稍作提点,有时候放任他自己摸索。半月下来,虽还不能化水为箭,但也算是能将水龙操纵得游刃有余。
他曾问上官黎,是否所有人都能修炼玄术。上官黎的回答是,玄术需要对应心法。他又问为何自己的心法刚好能修炼玄术。上官黎的回答是,因为他幸运。
楚旭无言以对,虽心中疑问难消,但追问也是无果,何必自讨苦吃。师父不想说,那便由着他去。
这日下午楚旭与冷雨潇在院中练剑,许言同上官黎下棋。这小子没事除了调侃调侃冷雨潇,帮老李干些杂活,倒是对上官黎粘得最紧。未时刚过,秀水轩那边来了人,说是衣服做好了,请楚旭过去试试。
比起楚旭,更激动的是冷雨潇,“师父,你竟然在秀水轩定到了衣服!你哪来那么多银子?”
楚旭也不知当讲不当讲,思来想去还是坦白道:“衣服其实是秀水轩当家送的,没花银子。”
冷雨潇所受之冲击非言语所能形容,一时间心神震荡,“送……送的?”待到她反应过来,立刻缠上了上官黎,“太师父,我也想要秀水轩的衣服!”
上官黎最是受不了人拉拽,盯着揪着自己袖口不放的手,眉头拧成了结。看得楚旭心惊胆战,心想潇潇你为了衣服不要命了吗。
熟不知上官黎竟破天荒让了步,“我带你去,衣服你自己去问人家要。”
冷雨潇去,许言也说跟着去,再加上老李,时隔半月,城郊小院的一行人“整整齐齐”出了门。
皇都水城,体味的是河上的韵味。河成五环,环环相扣。这皇都里的买卖有一半是在水上做的。
白日里卖花儿的,卖鱼的,卖鲜果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那是热闹。入了夜,河道里卖酒的,泛舟河上吟诗作赋的,还有画舫游船里莺歌燕舞的,那是风情。
这回进城在冷雨潇的强烈要求下一行人走了水路。小舟摇曳,上官黎坐在舱里,老李在旁边伺候着,其余三人都站在船头看风景。楚旭上次进城的时候冷雨潇半路被人截走他心里不安生,没能好好欣赏皇都里的繁华。这回得以悠闲,河上百态于他而言很是新鲜,竟叫他有些后悔没早些进城逛逛。
船从四环河刚进了三环河,没走多远,便看见有一艘小船正围着另一艘小船打转。被围的小船上是一个看起来十三四的姑娘。她身边放着几个竹篮,篮里都是葡萄,大概是以卖水果营生的。
围着她转的船上站着四个人,三个大人一个小孩。那男孩儿看着不足十岁,观其衣着应是富贵人家。男孩儿手执竹筒枪,从河里吸了水就往女孩儿船上嗞。
水果见了水容易坏,姑娘着急地用身子护着葡萄,可她小小的身子哪里护得住。男孩儿放肆地边笑边朝船上喷水,船上的竹篮无一幸免。
过客们有的视而不见,有的耳语几句,却没有人像是要靠近帮忙的。许言看不过去,一只脚踏上船沿正要飞身过去却被楚旭拉住了。
许言:“路见不平,难道坐视不理吗?”
楚旭:“小孩子打架,大人不要掺和。”
许言:“她毫无还手之力,就任她受人欺负?”
楚旭迎上对方质问的目光,说道:“你帮得了她一时,能帮她一辈子吗?你今日帮她,明日她只会被欺负得更惨。何况你又怎知她不会还手?”
“那她要真不还手呢?”
楚旭的目光回到小姑娘身上,“那她就只能一辈子受欺负。”
许言抿唇,显然并不认同。
楚旭微微一笑,似是玩笑又似认真,“莫着急,再给她一点时间。这世上的事,谁知道呢?”
许言看楚旭一眼,终是收回了船沿上的脚,目光却仍然停留在那边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被淋得浑身湿透,哪怕是大晴天在这十一月的午后被冷风一吹也必然是不好过的。她咬着唇,眼里一颗颗葡萄晶莹剔透。她盯着篮子里看了许久,忽然抓起一把葡萄,站起身用尽全力往男孩儿身上砸去。
被她捏碎了的葡萄连着汁水打在男孩儿身上,在价值不菲的衣裳上留下了几块深浅不一的紫痕。船上的嬉笑声戛然而止,男孩儿幸灾乐祸的笑僵在脸上,然后在下一个瞬间荡然无存。他看着衣摆上的污渍,愤怒如火星蔓延开来,在他眼中烧起熊熊烈火。他小手一挥,语气中是与他年纪极不相仿的狠辣,“给我打!”
他身后的三名仆从收到命令,二话不说便跳上了姑娘家的船,其中一个一脚踢在小姑娘腰上,差点将人从船上踢下水。三人从腰间抄出铁棍,围上去就要打人,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气流震退两步,而在他们身前忽然出现了一名身着深蓝色布衣的男子。
许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前辈您不是说小孩子的架大人不要插手?”这话调侃中带有几分讽刺,也不知是否真的只是说给楚旭听的。
楚旭此时面对三名一脸惊讶的仆从,笑容可掬,“几位兄台,小孩子的架,大人确实不宜插手。”
“少管闲事!”眼看着铁棍就要落在楚旭身上却被他徒手抓住。打人的仆从抽不回家伙,怒气冲冲地大喝一声:“放肆!你可知我家主子何人?”
楚旭看了他身后另一艘船上一脸不悦的小屁孩儿一眼,“不知。我看不像人。”
“你!”仆从气得语结,而后下颚一扬,“我家公子乃礼部杨尚书独子”
“哦!”楚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知道了还不快闪开?”
楚旭空出来的那只手装模作样地一下一下抚着自己的胸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家主子家住护城河内呢。还好,还好……”
“你!”
楚旭这话说得十分微妙,抬人上架还顺带扣了一顶高帽。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巧就让周围看热闹的都能听见。
许言等人在另一艘船上也听得一清二楚。
“你师父说话从来都这么欠揍吗?”他禁不住问冷雨潇。
冷雨潇难得搭理了他一回,“原来不这样,都是近墨者黑。”
许言听得一头雾水。
他二人此刻在此闲聊还真不是有意作壁上观,实在是方才要过去的时候被上官黎用两滴水点了穴位动弹不得,答应不过去帮忙穴道才被解开。不过那几个仆从虽都是练家子,以楚旭如今的身手倒也确实用不着他们出手。
楚旭一句话将杨小公子气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无奈那几个仆从实在不是楚旭的对手。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连剑都未曾出鞘,那几根铁棍就全沉了河底,三人脸上也各自多了几块淤青。
杨小公子沉脸看着自己不争气的仆从,沉默少许,忽然高声道:“你还要看多久?我爹的银子都喂了狗?”
“你爹雇我来是保护你,可不是给你当狗腿。”未见其人,一道清朗的声音却从河面传来。
“你要再不出来,我就跳河里,然后告诉我爹别人打我你不救我。”杨小公子年纪不大,一招胁迫耍得得心应手。
楚旭仿佛听见了一声叹息,一道白影随即而至。他直觉示警,下意识往身后退下半步,一只白靴带着风停在了他身前。若不是躲得及时,这一脚就该断了他的胫骨。楚旭抬眸看见了一个少年,容貌还算端正,年纪应不过二十,神色里却带着一抹老气横秋。
“不打断他的腿不算完事!”杨小公子吩咐道。
楚旭闻言忍不住瞥了杨小公子一眼:小小年纪,怎的如此心肠狠毒,要不得,要不得!
少年倒像是习以为常,未置可否,楚旭躲开了他第一招,他显得有些意外。但他也未浪费时间,接着就又是好几脚飞踹而来。
楚旭没见过人光用腿打架的,可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腿功着实了得。船上位置逼仄,两个大男人真动起手来他怕伤及无辜,一把将卖葡萄的小姑娘拉起然后抛向许言。许言即刻会意,稳稳接住飞过来的人,然后交给冷雨潇安抚。
楚旭这边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很快被逼得捉襟见肘,原先看对方只用腿还碍着面子半天不拔剑,这会儿剑出了鞘,情势也未曾扭转。
那少年又是一个横踢呼啸而至,似乎比之前还要猛烈。楚旭横剑做挡,没想到腿至身前忽然换了方向。他来不及变换身形,被对方在腹部狠狠地踹了一脚。他虽勉强将自己稳在了船上,但胃部传来的剧痛还是让他一时间神思附不着体。
冷雨潇见状有些着急,转头问:“太师父,还不能去帮忙吗?”
用不着他人提醒,楚旭也很快明白对方功力在自己之上,于是毫无骨气地向上官黎投去求助的目光。
上官黎坐在船舱中八方不动,明明视线不在楚旭身上,却不知如何晓得对方正看着自己。
他淡然道:“看我做什么?你自己的架,你自己打。”而后不紧不慢看向冷雨潇,回答她方才的问题,“不能。”
楚旭还未来得及将求助目标转向许言,上官黎又对后者补充道:“你也不能。”
师父袖手旁观,楚旭有苦不能言,心道以后多管闲事之前还是要三思而后行。合着师父靠不住,他只能靠自己。打不过,就边躲边多聊两句。
“兄台,我听说江湖人不与仕林牵扯,你这不是坏了规矩?”
“我无门无派,守谁的规矩?”
“兄台所见别具一格,佩服。不如交个朋友?”
“那不如你断一只腿,让朋友我好交差?”一脚扫过去,冲着的是楚旭的小腿。
楚旭翻身躲过,感觉这天聊不下去了。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几天苦练的玄术。半吊子的功夫,他心中也没有底。正犹豫着,对方竟再次近了他的身。
死马再不当活马医就要死透了。他一咬牙,决定豁出去。真气入心脉,再由掌心涌出。下一刻,不远处河水浮出河面,凝成几颗水滴,然后迅速化为半指长的尖柱,箭矢一般朝小船这边飞来。
少年余光一闪,迅速退至船尾,躲过水箭的攻击。待他回过神来,看向楚旭的目光里多了一层狐疑。
他喃喃自语:“邪术?”
他思量片刻,果断收了招式,飞身而起跃回杨小公子的木船,拦腰抱起还在反抗的小主子,然后毫不客气地将人夹在腰间,朝楚旭道了一句:“九天教的人,惹不起。”说罢腿一蹬,踏着一旁的船顶,跑了。留下那三名仆从,看着楚旭一脸惊恐。
楚旭丝毫未介意许言略显严肃的目光和冷雨潇满脸的惊讶,带着意外成功的兴奋满心欢喜地看向仍在船舱里面不改色的上官黎,尾巴摇上了天,“师父,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