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雨过后,明德中学的盛夏,彻底没了从前的温柔暖意。
课桌相隔三排,是横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从前朝夕相伴,余光所及全是彼此;如今同在一间教室,整整三周,零对视,零交谈,零任何多余的交集。
林伊依旧是那个稳居年级第一的清冷学霸,上课专注听讲,下课埋首习题,待人始终温和疏离,看上去和往常别无二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课间相岸起身去走廊、去球场,他都会控制不住地用余光悄悄追随那道背影,心脏密密麻麻地发疼。
他逼自己冷漠,逼自己斩断所有念想,逼自己说出伤人的话。母亲的警告犹在耳畔,只要他再靠近一分,相岸坚持七年的篮球生涯、唾手可得的体育特招名额就会彻底化为泡影。
他不能拖累他。
所以所有的思念、委屈、不舍,全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
而后排的相岸,彻底变回了从前那个浮躁叛逆、沉默寡言的少年,甚至比从前更加阴郁。
没有了林伊耐心讲解错题,他的物理成绩断崖式下跌,试卷上满是刺眼的红叉;没有了同桌安静的陪伴,他再也无法静下心刷题,自习课永远望着窗外发呆,笔尖悬在试卷上空,一节课写不出一道题。
他不敢再看林伊,不敢再听见他的声音。
只要一抬头,就会想起雨天少年决绝甩开他衣袖的模样,想起那句冰冷的年少闲话,不必当真。那些滚烫的心动与期许,全都变成扎在心底的刺,一动就疼。
他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在篮球场上。
从前打球是热爱,如今打球是救赎。
每日放学后,所有人都离校回家,只有他独自留在空旷的操场,无休止地折返跑、投篮、对抗训练。汗水浸透全身,顺着下颌不停滴落,淹没眼底泛红的酸涩,只有极致的疲惫,才能让他暂时不去想前排那个清冷的身影。
队友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往日开朗耀眼的岸哥,变得沉默寡言,打球凶狠偏执,甚至好几次对抗赛故意冲撞对手,情绪彻底失控。
“岸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状态差得离谱,而且你天天留到这么晚,身体扛不住的。”队友拿着水走到他身边,满心担忧,“是不是和林伊闹矛盾了?之前你们天天形影不离,现在一句话都不说。”
相岸握着篮球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低头看着地面,声音沙哑干涩:“不关他的事。”
怎么会不关他的事。
可他又清楚,林伊从来不是薄情的人。从前相处的温柔、眼底藏不住的暖意、河畔真心的告白,全部都真实存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疏远,太过刻意,太过生硬。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他不敢去追问。
他怕自己听到更残忍的答案,怕自己最后一点念想,也被彻底碾碎。
周中市青少年篮球预选赛如期而至,这是决定他体育特招资格最关键的一场比赛。
赛前教练再三叮嘱,让他调整心态,这场比赛万众瞩目,名校招生老师全部到场观看,不能有丝毫失误。
相岸点头应下,可站在赛场之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他目光不受控制地搜寻,下意识想找到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从前每一场校内球赛,林伊都会默默站在角落,安安静静看着他。
可这一次,全场人山人海,始终没有那个人的踪迹。
林伊来了。
他躲在赛场最后一排的角落,戴着口罩,压低帽檐,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瞒着所有人,偷偷来看这场至关重要的比赛。
看着球场上奔跑失魂、状态低迷的少年,看着他频频失误、传球出错,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林伊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痛感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多想冲下场,像从前一样,轻声安抚他,告诉他不要紧张。
可他不能。
裁判哨声响起,下半场关键回合,相岸一心分神,没有留意身后球员的冲撞,猛地被狠狠撞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塑胶球场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全场哗然。
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相岸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浸湿额发,右腿膝盖传来刺骨的剧痛,根本无法发力。
教练和队友立刻冲上场,医护人员紧急检查,结果是右腿韧带拉伤,半月板损伤。
对于篮球运动员而言,膝盖,是性命一样重要的部位。
这场比赛,相岸被迫退场,球队输掉了关键比分。
而他期盼已久、准备了数年的体育特招名额,彻底落空。
名校招生老师当场摇头离开,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日复一日的训练,一朝尽毁。
赛场暗处,林伊浑身僵硬,看着被队友搀扶下场、脸色惨白却一声不吭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捂着嘴,强忍着眼底汹涌的泪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狼狈地转身逃离赛场。
他终究,还是间接毁掉了他的光。
如果当初没有相遇,如果当初没有动心,相岸依旧是那个前途坦荡、无忧无虑的篮球少年,不会失意,不会受伤,不会丢掉自己坚持一生的热爱。
那天之后,相岸彻底告别了篮球场。
他脱下了穿了很多年的篮球服,收起了所有球鞋,书包上那个篮球星星钥匙扣,被他摘下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教室里,后排的少年彻底沉默。
不再打闹,不再走神,不再有任何少年意气,只是日复一日低头看书,神情麻木冷淡,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彻底变回了最开始孤僻冷漠的模样。
而林伊,也彻底封闭了自己。
他听从母亲的安排,周末去封闭式补习班,再也没有去过一次图书馆,再也没有路过那条河滨步道,刻意避开所有能遇见相岸的地方。
散文集被锁进书柜,那封告白信纸、那片被雨水打湿又小心翼翼烘干的梧桐叶,被他封存在密封的盒子里,藏在衣柜最深处,再也不敢触碰。
聊天界面停留在暴雨那天,此后再无一条消息。
曾经朝夕相伴,无话不谈;如今同城同校,陌路无言。
期中考试如期来临,考场重新打乱分配。
巧合的是,两人考场前后座。
进考场的时候,相岸往前走,林伊往后走,两人擦肩而过,衣袖短暂触碰,一秒之后,各自错开。
全程没有抬头,没有对视,没有一句问候。
可擦肩而过的瞬间,相岸脚步顿了半秒,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苦涩与疲惫。
他瘦了很多,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没有篮球寄托心事,没有身边人的温柔慰藉,他夜夜失眠。
林伊也瘦了,下颌线愈发清晰,眼底再也没有往日看向相岸时独有的柔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考生陆续离场。
所有人都走光了,考场只剩他们两个人。
安静的考场里,终于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相岸终于停下脚步,背对着林伊,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与痛苦,轻声开口:
“林伊,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后悔过?”
后悔过相遇,后悔过心动,后悔过那场河畔日落,后悔过所有温柔过往。
林伊坐在原位,脊背僵硬,指尖死死掐进课桌木板,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发疼,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后悔。
他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后悔。
后悔动心,后悔靠近,后悔让他坠入深渊,后悔亲手推开自己唯一的光。
可他不能说。
长久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相岸缓缓闭上眼,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十七岁的盛夏回忆里,迟迟走不出来。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彻底走出考场,走出了有林伊存在的方寸天地。
从此,书窗无共昼,晚风无归人,落日无并肩,星河无同行。
我守着满盘伤痕,你守着前路前程,我们隔着人海,岁岁相望,永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