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测成绩出来那天,整层教学楼都飘着松快的气息。
相岸物理八十七,数学稳在一百二以上,远超当初和林伊定下的约定标准。发下试卷的第一秒,他立刻侧过头,眼底亮得像盛着那日河畔整片落霞,把两张卷子并排推到课桌中间,指尖轻轻碰了碰林伊的手腕,藏不住邀功似的雀跃。
“你看,没食言。”
林伊低头扫过卷面工整的步骤与高分,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指尖点了点物理卷末尾一道附加题:“这道拓展题思路很巧,进步很大。”
一句认可,让相岸耳根烧得发烫,桌下悄悄勾住他一截校服袖口,指尖轻轻摩挲布料纹路,满心都是藏不住的甜。
课间班里吵吵嚷嚷,同桌两人挨在一起整理错题,桌肚里并排躺着成对的星星钥匙扣,散文集里夹着梧桐叶片与那封牛皮信纸,所有积攒了整季初夏的温柔,都安安稳稳收拢在方寸课桌之间。
他们约好周末再去河滨,赶一场清晨薄雾里的日出,相岸甚至提前查好了日出时间,打算早起绕去早餐铺带上两杯无糖豆浆,复刻图书馆初遇的清晨。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像盛夏猝不及防砸落的暴雨。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班会,班主任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照片走进教室,面色沉得吓人。投影仪拉开,惨白白光打在墙面,上面清晰映着河滨长椅上两道依偎的身影、梧桐树下相岸递叶片的特写、图书馆靠窗双人座头挨头讲题的侧影,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
全班瞬间死寂,细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林伊和相岸身上。
“学校三令五申禁止早恋,你们两个是年级里重点盯着的学生,一个稳居榜首,一个体育尖子生,不知道爱惜自己前途?”班主任把照片重重拍在讲台上,声音冷硬,“从上周就有家长匿名举报,校领导特意安排人跟踪拍摄,证据确凿,没什么好辩解的。”
相岸浑身一僵,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林伊。少年脸色惨白,垂在桌下的手指死死攥紧校服布料,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下周请双方家长同时到校,在此之前,立刻调整座位,分开自习,课余不许再有任何接触,放学各自走,不准结伴。”班主任顿了顿,目光落在相岸身上,语气更重,“下周市青少年篮球预选赛马上开始,校方已经商议,若是再维持这种关系,直接取消你的参赛资格,收回所有体育特招推荐名额。”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穿相岸心口。篮球是他坚持了整整七年的执念,是他拼尽全力想抓住的未来出路。
班会散场,周遭同学窃窃私语,细碎议论扎得人耳膜发疼。班主任亲自拿着课桌标签,当着全班的面,把相岸的桌椅搬到教室最后排角落,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三排距离,遥遥相望,连余光都很难落在彼此身上。
放学铃响,相岸想快步追上林伊,刚踏出教室门就被教导主任拦下,反复训诫半钟头。等他脱身冲出教学楼,校门口早已不见那道清瘦熟悉的身影。
他疯了一样往分岔路口跑,空荡荡的街道只剩晚风卷着落叶,星星钥匙扣在书包侧边晃得发响,再没有人等他一句平安到家。
夜里,相岸手机弹出母亲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失望与斥责:老师全部说了,明天我和你爸爸去学校,篮球要是没了,你这么多年训练全部白费,别再和那个林伊来往,毁了自己也拖累别人。
他蜷缩在书桌前,翻出那日河畔的信纸,指尖攥得纸张发皱,窗外下起瓢泼大雨,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像骤然破碎的漫天星子。
第二天清晨,相岸照旧绕去街角早餐铺,习惯性打包两杯豆浆一笼小笼包,走到图书馆门前香樟树下,才猛地想起禁令,手里纸袋沉重得抬不起胳膊。他只能把另一杯豆浆放在石凳上,独自站在树下,等了很久,终究没等来那个背着星星挂件书包的少年。
教室之内,两人隔着遥远距离,全程零交流。早读林伊低头默读单词,再也没有悄悄往旁边挪笔记;午休相岸攥着物理错题本,从前能轻声请教的人就在前方,却连转头看一眼都不敢,只能对着晦涩的磁感线题目独自发呆。
午休时分,林伊被班主任单独叫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他的母亲,眉眼冷淡,手里拿着那张河畔牵手的照片。
“你从小到大自律懂事,我从不用操心,现在为了一个男生,让全校看笑话?”女人声音压得很低,字字锋利,“下周立刻报校外封闭式补习班,放学直接去,再也不准去图书馆,不准走河边那条路。”
“妈,我们只是一起学习。”林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旁人怎么会拍这么多照片?孤男寡女朝夕相伴,还牵手依偎,这叫只是学习?”母亲把一沓习题册推到他面前,“马上就要升高三,冲刺重点大学,不要让无关之人耽误你的人生。要是还和他来往,我就去找相岸的教练,彻底断了他打球的路。”
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林伊浑身血液骤然发冷。
他清楚相岸有多看重篮球特招,那是少年拼尽汗水换来的唯一光亮。
走出办公室,走廊凉风灌进衣领,林伊抬眼,恰好对上后排相岸望过来的目光。少年眼底藏着忐忑与委屈,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像等待安抚的小动物。
林伊心口骤然抽痛,却硬生生移开视线,面无表情转回座位,垂眸翻开书本,刻意装作全然陌生。
那一眼冷漠,狠狠刺伤了相岸。
课间相岸攥着整理好的物理易错提纲,犹豫许久,绕远路走到前排林伊桌边,轻轻把纸张放在他桌面一角,小声开口:“上次约定的日出……”
话没说完,林伊抬手,直接把那张提纲推回他怀里,声音平淡无波,没有半分往日温柔:“不用了,以后我们各自复习,互不打扰。”
周遭路过的同学全都顿住脚步,看热闹般望向两人。
相岸指尖僵在半空,手里薄薄一张纸,重得几乎拿不住。他怔怔看着林伊毫无波澜的侧脸,往日图书馆的轻声讲解、梧桐树下共吹的晚风、河畔十指相扣的温热、信纸里滚烫的告白,全部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你说真的?”相岸喉间发紧,声音微微发颤。
林伊没有抬头,笔尖在习题上落下工整冷硬的字迹:“老师说得没错,现阶段学习和前途最重要,不该浪费心思在无关的人身上。之前是我分寸失当,以后保持距离。”
字字句句,锋利如刀,一刀割开所有朝夕积攒的温柔。
相岸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上课铃响起,才攥紧那张提纲,失魂落魄走回后排角落。整节课他再也没有抬头,课桌下的手死死掐着掌心,血腥味漫开,也浑然不觉。
放学,大雨再度落下。
相岸撑着伞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林伊,雨水打湿他半边肩膀,拉住对方一截衣袖:“那天河边你说往后每一场日落都陪我,信纸写所有期许奔赴我,那些都是假的吗?”
林伊猛地挣开衣袖,后退半步,拉开清晰距离,雨雾模糊他眼底的酸涩,语气依旧冰冷克制:“年少随口的闲话,不必当真。”
“随口的闲话?”相岸眼底迅速泛红,雨水混着湿意坠下,“梧桐叶、共坐的晨光、牵手的晚霞,全都是闲话?”
“是。”林伊垂落眼帘,不敢看他破碎的模样,心底疼得快要窒息,却不得不说出伤人的话,“不要再来找我,免得两边家长为难,耽误你的篮球,也耽误我的考试。”
说完,他转身冲进雨幕,没有回头。
相岸独自站在滂沱大雨里,雨伞从手中滑落,雨水浸透全身。书包夹层里那片梧桐叶被雨水打湿,叶脉软烂,如同他们戛然而止的十七岁温柔。
往日书窗共昼、晚风伴星、落霞赴约,尽数被一场骤雨冲得支离破碎。
一面是少年视若生命的篮球前途,一面是林伊倾尽全部的升学前程,两端枷锁死死困住两人,一句刻意的疏远,一刀斩断所有心动。
夜色深沉,两边书桌各藏一片难言苦楚。
相岸撕掉写满心意的复习提纲,把那封牛皮信纸锁进抽屉最深处,再也不敢翻看,训练场上拼命奔跑,任由汗水掩盖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林伊把湿透的梧桐叶片从散文集里取出,压在厚重习题册最底层,关掉手机里所有和相岸相关的聊天记录,独自对着满桌习题,整夜无眠。
晨光再落图书馆香樟树下,石凳上再也不会同时摆两杯温热豆浆;河滨晚风依旧吹拂水面,长椅上空空荡荡,再无并肩看霞的两道身影。
盛夏温柔一场,终以刺骨寒锋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