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的缝隙中,椒盐像婴儿般蜷缩成一团。万千黑白色世界元将她围绕其中,变成了一对黑白色翅膀。
黑白的翅膀张开,像蚕茧般将她包裹其中。
时间的缝隙里,四周一片漆黑,唯有这个蚕茧发出光亮。
阿多尼斯看着监控屏幕上的一地时钟玻璃碎片,沉默许久。
一位气质优雅的女士不疾不徐地喝了口机器人端过来的咖啡,开口道:“句芒,你不去唤醒她吗?”
阿多尼斯向后靠上楠木座椅,揉了揉太阳穴:“玄冥,能够唤醒她的不是我。她要的,我给不了她。”
玄冥挑了挑细长的柳叶眉,惊讶道:“你连自己的翅膀都拔下来给了她,还有什么不能给的?”
她放下咖啡,走到楠木座椅后面,状似轻柔地给疲惫的万木生总裁捏了捏肩。
阿多尼斯微微皱眉,抬手阻止了她暗下痛手的行为。
“她需要爱,”阿多尼斯道,“很多很多的爱。我,给不了。”
玄冥:“用这种又慢又土的办法阻止下一场冰期带来的生物大灭绝,也就只有你了,慈爱的木神。”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慵懒地瘫在皮椅里,享受机器人贴心的按摩服务。
她在舒服的喟叹中不忘点评阿多尼斯的行为:“你这分明就是在造神。造神,然后又让神为了众生陨落。”
“一神殒,万木生。我总算是明白了!”她笑道,“你果然还是我们中最仁慈也最残忍的神明。”
“滴滴”,一个滑轮机器人从打开的金属门中滑了进来。
它打开胸腔,从里面取出一管营养液。
阿多尼斯一口喝下。
玄冥皱眉道:“你也需要这种东西了吗?你的力量已经衰弱到这种程度了吗?”
但她随即明白过来:“是了,你要支撑那么多个木世界,这就是你想当创世神的代价。要不是我们几个帮你承担了一部分世界,你恐怕还撑不到现在。”
阿多尼斯饮下营养液后,脸色稍缓:“所以,谢谢你们,我的老朋友们。”
“哼,”老朋友从鼻孔里出气,“被你利用久了,也不在乎多利用一会儿。老朋友就再帮你一件事吧。”
她站起身:“新生的神需要一些引导,我和新神的力量相似,就由我来开这个头吧。”
阿多尼斯微笑:“如此,再好不过了。”
下一瞬,办公室中已不见玄冥的身影。
寻着光亮,玄冥很快找到了那个被黑白色翅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茧。
那是新神之茧,需要一些外力的帮助才能破茧而出。
于是在停滞的时间里,水的神明抬手召唤出一团水流,包裹了新神的茧。
原初生命从水中诞生,新神感受到生命之源,将她的茧打开了一条缝。
于是经由这条缝,无数的声音随着水流传入椒盐的意识里。
在她最为依恋的那个世界,她今世的家人朋友在大年夜聚在派出所里,正在诉说那三通离奇的电话。
“我女是被绑架了吧?”她的妈妈吉莉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出寒气,嘴唇都在发抖。
值班民警又听了一遍王文静提供的电话录音。白文婷的爸爸妈妈的手机都没有录音功能,只有王文静当时觉得不对,按下了录音,但是也只有后半部分。
“……我没病没发疯,我真穿书了。总之我去拯救世界了,爱你哟,批婆娘!”
白文婷爸爸说:“她在打给我的电话里没说什么穿书,只说她要去做重要的事,然后她很爱我。”
白文婷妈妈说:“她跟我也说的是跟她爸差不多的内容。”
妈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蛋。
“这是今天我在她床上发现的,像鸡蛋但是又比鸡蛋大,仔细看还有点花纹。一直都是热乎乎的。”
爸爸说:“不像鸭蛋不像鹅蛋,鸵鸟蛋没这么小,难道是恐龙蛋?”
王文静说:“叔叔,恐龙都灭绝了。”
王文静提出猜想:“有没有可能,她说的穿书是真的?”
在场两名男士同时用怪异的眼神看她。
只有白文婷妈妈平时爱看小说,陷入沉默。
民警笑着说:“大晚上的不要吓人哦!”
王文静不服气:“那你们说,今天下的这个红色的雪是咋回事?别说红色了,这么大的雪,以前我们这儿哪见过嘛?”
民警:“天文现象,问专家塞。”
“不对!”值班室昏暗的灯光下,白文婷爸爸突然出声。
办公桌上,刚刚拿出的那枚奇怪的蛋像不倒翁一样晃动了几下。
“它、它、它是不是动了!”王文静率先惊恐地叫道。
大年夜,诡异的红色大雪好不容易停了。四个人围成一圈,团团观察这枚奇怪的蛋。
蛋上有了裂痕,就像小鸟啄开了壳,想要探索这个世界。
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期待一个奇迹。
然后在四个人的注目礼中,蛋里爬出来了——
一条长着角和翅膀的……蛇?!
……
在1414号世界,两条龙依然盘在树上,扶桑在吸收他们的生命力,但是有对方的支持,两条龙都不至于都被扶桑吸干了生命。
他们保持了很久的沉默,谁都没有先说话。
椒盐离开了,他们中间的传话筒消失了,导致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和对方交流,尴尬的情绪逐渐攀升。
两龙面面相觑了许久,都犟得不肯先移开目光,像是在参加什么犟种大赛。
最后,还是身为长辈的应昽先开了口:“你多大了?”就像一个路遇小孩、想逗小孩但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的尴尬大人。
那条小一点的龙老实回答:“十八岁了。”
在应昽这种和天地同寿的老东西面前,十八岁实在是个不值一提的时间。
“你继承了本君的时间回溯能力,回溯到了现在。”应昽肯定道。
“是的,”小一点的龙犹豫了一下,还是叫道,“爸爸。”
应昽:“……”这是什么称呼?他从未听过?是椒盐那个世界的语言吗?
小龙发现了父亲露出的尴尬,于是重新叫了一下:“爹?”他十分随机应变,看应昽没有回答,想了想,又试探着叫了一句“父君”。养大他的婆婆吉莉爱看的电视剧里,就常常出现这样的称呼。
应昽:“……”
大一点的应龙偏过头去。
如果化作人形的话,小龙会发现他的父亲脸红了,而不是故意不搭理他。
小龙发现应昽偏过头去,缠在树上的尾巴试探性地戳了应昽的尾巴几下。
应昽:“……好。”
此时,在时间的缝隙里,看到这个画面的椒盐睁开了眼睛。
玄冥的水流带着更多的画面到她面前。
素颜混在天兵的队伍里,奋力击杀残余的三尸界妖魔。椒盐作出了巨大的牺牲,才稳住这个世界,她不能袖手旁观。
因为椒盐是她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
椒盐看见,见雪宗的那群弟子们主动负起了保护民众的职责,不让侥幸逃出扶桑树地界的妖魔攻击凡人。
而她亲爱的师妹江清风、师弟纪进泽,听说了扶桑树地界上发生的事,都在虔诚地为他们的椒盐祖师祈祷。
在赛博世界,她看见和她只有几面之缘的R1818、555号和1414号都坐在监控室前,为她打气。
R1818说:“她当然可以通过最后的测试,我一直相信我的女孩。”
555号:“还得是我的番外写得好,这么快就拿到了最后一个世界元!不过她能接住这个气运,也是她本人厉害!”
1414号给了555号一记有力的肘击,555号大叫出声。
1414不屑道:“就你那毫无逻辑的破番外,算了吧!还是她自己厉害,你那些设定没有阻碍她拿到最后一个世界元,而且还是白色的,这样刚好就一半白一半黑,达成了平衡!”
三人都紧张地看着象牙塔里发生的追逐画面,希望灰姑娘和睡美人明白,少了哪个,都不是真正的椒盐。
最后,她看见,长发的神明,坐在冰冷的实验舱里,硬生生拔下了他的一双翅膀。
他将这双翅膀,送给了椒盐。从此,椒盐有了白色的羽毛和黑色的羽毛。
这些羽毛承载了无数人生经历、无数爱恨情仇,充斥了她原本冰冷的内心。
诞生于自然的冰雪之子,从此阅遍世间爱恨情仇,有了世间最丰富的情感,真正懂得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绪。
当黑白蚕茧破开,她由没有感情的冰雪之子,蜕变成了有爱的神。
椒盐从小到大都得到了无数的爱,这些爱不要求她回报,但是时候回报了。
当黑白色的茧完全消失,玄冥知道,句芒一意孤行的造神实验成功了。
优雅的女人对新生的神明伸出手:“欢迎你,修有情道的新神。”
原本蜷缩身体的椒盐站起,握住了优雅神明的手,对她微笑,纠正她的说法:“我不是什么神,我只是一个在很多很多爱里长大的孩子。我有爱我的家人,爱我的朋友,正因为有了这些爱,我才能完成最后的苏醒。”
椒盐拉着玄冥的手,走出了时间的缝隙。
椒盐对玄冥眨眨眼:“谢谢你唤醒我,让我听到了爱我的人的声音。我得到过很多爱,所以我才有很多爱回馈给这个世界。”
“我知道我原来的那个世界已经和万千世界的命运相连,所以才会下红色的雪。我必须做点什么,去阻止下一次冰期。”
阿多尼斯面前的屏幕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号,而他并没有在意这件事,因为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朝思暮想的人。
椒盐就站在他面前,直面这位她曾经依恋的长发神明。
“好久不见,”椒盐微笑,“我终于站到了和你相似的位置,看清了你做的所有事。谢谢你的翅膀。”
阿多尼斯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她礼节性地伸手:“欢迎你,无论哪个世界都欢迎你,祝贺自然之子完成蜕变,成为有情的神明。”
椒盐看了眼他友好伸出的手,虚虚握了一下。
她微笑的弧度一分没变:“你教我去爱,让我感受万千世界的情感,目的是送我去死。”
“一神殒,万木生,”阿多尼斯道,“如果我的陨落可以保全那些无辜的生命,我乐意至极。可惜,宇宙暂时还不需要我的陨落,却刚好需要你的。”
椒盐收回了一直保持的微笑,眼里噙着泪花,咬牙道:“我理解你,但我不会原谅你。”
阿多尼斯释怀地笑了:“爱憎分明,这便是有情的神明,看来我的实验十分成功。”
“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实验,那么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阿多尼斯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请说。”
跨过漫长的时间长河,椒盐有一瞬间变回了珙桐树下那个单纯的树灵。
她问:“我得到了很多爱,其中,包括你的吗?”
长发神明的微笑僵在了脸上。他背后因为拔去翅膀造成的伤在此刻隐隐作痛。
在一瞬间的僵硬后,他绽开一个完美的笑容:“当然。我是自然的神明,我诞生就是为了生命生生不息,我爱每一个生命。”
椒盐得到了一个公式化的回答,她知道已经不会从这位温柔又残忍的神明口中得到其他回答了。
“我知道了。”她眼中光芒黯淡,语气平淡。
“不再见了。”她的身影消失在宽敞的总裁办公室里。
头顶的悬浮灯座将阿多尼斯孤寂的影子投在了银白地面上。
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那把他送给S404的枪。
他用这把枪,结束了S404的使命。
S404的使命,只是在他孤寂的实验里,用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一直陪伴他。
他疲惫地坐在精致的楠木座椅里,重复那一个字。
“爱?”
也许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