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大婚仅剩一月。
姜府的备嫁事宜已然妥当,嫁衣、妆奁、喜物尽数齐备,只待吉日临门。
府里喜庆浓烈,红绸暗缀,处处皆是新婚将至的喜气。
可这份热闹红火,始终暖不透姜娇儿心底的寒凉惶惶。
经过一月严苛规矩教养,她早已褪去往日肆意顽劣的模样。
身姿端正,步履轻缓,言行温顺,进退有度,俨然一副标准世家贵女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内里依旧是那个胆小怕事、贪恋自由、畏惧拘束的小娇娘。
所有的端庄乖巧,都是被逼着硬生生装出来的。
她越来越怕那场即将到来的大婚,越来越怕那个素未谋面的夫君。
这日午后,风暖日柔,天清云淡。
姜府门外忽然传来浩荡车马之声,仪仗规整,肃静威严,整条长街皆为之静穆。
下人匆匆入内禀报,神色恭谨肃穆:
“老爷、夫人,裴丞相登门拜访。”
一语落地,整座姜府瞬间肃然。
婚前正礼,驸马登门拜岳,礼数周全,无可错漏。
姜秉渊与许氏立刻整衣出迎,不敢有半分怠慢。
而后,下人快步往后院传话,请姜娇儿前去前厅相见。
这是她与裴澈的第一次正式初见。
是她畏惧了无数日夜、忐忑了无数次的碰面。
姜娇儿正在窗边静坐练字,闻言指尖骤然一颤,狼毫笔尖一顿,墨汁晕开大片墨迹。
心脏猛地悬起,砰砰狂跳不止。
要见他了。
真的要见他了。
那个传闻中清冷孤高、杀伐果断、权压朝野的少年丞相。
她瞬间手脚发僵,小脸苍白,眼底瞬间蓄满了怯意。
岁岁连忙上前,替她收拾仪容,轻声安抚:“小姐别怕,只是寻常礼数相见,规矩行礼即可,无需紧张。”
可岁岁的安慰,半点安抚不了姜娇儿慌乱的心。
她深呼吸好几口,依旧压不住心底的惶恐不安,乖乖任由丫鬟整理衣裙发髻,将自己收拾得清丽温顺、端庄规整。
片刻后,她跟在父母身后,一步步走向前厅。
前厅肃穆沉静,气氛庄重。
满堂雅致陈设,清风穿堂,落影轻轻晃动。
而厅堂正中,立着一道让满堂风华尽数失色的身影。
少年一身墨色暗纹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青松孤竹,身形颀长端正,立于满堂暖意之中,却自成一派冰雪寒凉。
他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却无半分少年鲜活意气。
五官轮廓绝美绝伦,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清浅,容颜足以冠绝京华。
可那双眸子,漆黑沉邃,清冷无波,寒凉似霜,不带半分人间暖意。
周身萦绕着常年身居高位、执掌生杀、制衡朝野的凛冽威压,生人勿近,肃穆孤寒。
淡漠、沉稳、冷静、疏离。
这便是裴澈。
大靖王朝最年轻的丞相,权倾朝野,无人能及。
姜娇儿脚步骤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比传闻更冷,比想象更沉,更吓人。
他像是常年立于云端寒雪之中的人,不染烟火,不近人情,淡漠看着世间万物。
姜秉渊与许氏上前寒暄,礼数周全,言语温和客气。
裴澈垂眸听着,应答简洁有度,进退得体,举止完美无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自始至终,他神色平淡,语气温凉,客气皆是体面,疏离才是本心。
这场登门拜访,于他而言,只是一场不得不完成的朝堂礼数,例行公事,仅此而已。
许氏寒暄片刻,轻轻侧身,拉过身侧拘谨垂首的少女,温声道:“娇儿,过来见过裴丞相。”
被点名的瞬间,姜娇儿浑身微僵,指尖死死攥住裙摆,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她抬着绵软细碎的步子,慢慢上前,脑袋垂得极低,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小蝶。
按着日日修习的规矩,她屈膝浅浅一福,声音清甜软糯,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颤:
“见过裴丞相。”
她声音很轻、很软,像春风拂过碎雪,温顺乖巧,全然没有半分京中传闻里骄蛮肆意、顽劣张扬的模样。
温顺、柔软、拘谨、胆怯。
裴澈原本淡漠平视的目光,终于缓缓落于她的身上。
他垂眸看向身前低头恭顺的少女。
少女身姿纤细娇软,素衣清丽,发髻规整,脖颈白皙纤柔,整个人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乖得不像话。
无张扬,无娇纵,无半分顽劣戾气。
与朝野上下、京城贵圈传了数年的“姜家顽劣小女”,判若两人。
裴澈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即逝。
他见过太多故作端庄、假意温顺的世家贵女,人人趋炎附势,步步算计,眉眼藏机锋,心底藏城府。
可眼前小姑娘的胆怯拘谨,干净纯粹,坦荡无伪,一眼便能望到底。
他淡淡颔首,声线清冷低沉,无波无澜:“不必多礼。”
四字落定,无温无暖,无情无绪。
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有停留,没有探究,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就只是看一个需要体面安置的未婚妻,看一桩既定婚事的主角。
无关喜恶,无关心动,无关将来。
姜娇儿被他清冷淡漠的眼神扫过,心底更慌,脑袋垂得更低,紧张得手心冒汗,一动不敢乱动。
她心底默默发抖。
太吓人了。
这个人,太冷、太静、太威严。
往后她日日要与这样的人共处一府,共度余生,怕是一辈子都要这般小心翼翼、拘谨度日。
前厅寒暄依旧继续。
裴澈言语不多,句句沉稳有度,应对从容,气度卓绝,不愧是少年宰辅,格局眼界皆远超常人。
姜父姜母越看越是满意,越看越是安心。
可姜娇儿越看越是惶恐,越看越是自卑。
这般天之骄子,世间无双,真的不是她能够沾染的人。
片刻之后,礼数尽完,裴澈从容起身,辞行离去。
转身之际,他目光再度淡淡掠过少女低垂的眉眼,依旧无半分停留。
车马浩荡离去,凛冽寒凉的气息彻底消散。
厅堂恢复暖意。
姜娇儿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心口依旧砰砰狂跳不止。
她抬手轻轻拍着胸口,小脸发白,眼底满是茫然委屈。
“岁岁,他真的好冷啊。”
“我、我以后……真的要和他过一辈子吗?”
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可怜又无助。
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场天赐婚事,于旁人是荣光,于她,是束缚,是惶恐,是再也回不去的肆意年少。
只是她尚且不知。
今日视她如无物、淡漠疏离的少年丞相,
终有一日,会为她卸下满身冰霜,敛尽一身寒凉,
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予她一生温柔,予她一世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