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桑小将军,我给您送壶醒酒茶吧!”竹听瞄眼安昭玥的屋子,有意将声音提高了些。
桑巧青看眼月色,觉得此时喝茶恐怕不好入睡,就客气道:“竹听姑娘,谢谢你好心,快回去歇息吧。”
竹听却不急着走,瞄着公主屋子窗缝,不理桑巧青的回答,把同样的话反复高声问了两遍,一直追到桑巧青屋前,令桑巧青都困惑了,竹听才心满意足,松口气离去。
虽不饮醒酒茶,但桑巧青确实身上有股子酒气,她一时也无心睡下,回房一阵,很快就推开窗在窗边吹夜风散身上酒气。
桑巧青站在窗前,余光随意的扫过角落暗处,有些犹豫。
她自是想去书房再探。
她必须去书房探明那间密室,做到心中有数。
现在夜深,掌月宫的人已歇下,四处寂静,看起来是个时机,但桑巧青直觉此时不太是时候。
安昭玥看似疯癫,掌月宫也看似松散,实则防守严密,侍从大多是入道者,桑巧青怀疑以安昭玥的稳妥心性,宫中必然有无人境武者,她的实力只达到天境,若暗处武者有无人境实力她根本无法察觉。
桑巧青想了想,还是换下带着酒气的衣衫,转身回床歇息。
但桑巧青也就老实了一阵。
过了两个时辰,天刚有些亮色时候,床上平稳入睡的桑巧青缓缓睁眼,目光清明,毫无睡意。
常人总觉夜深时最益行隐秘事,实则现在才是人防备最弱时候。
桑巧青从不是个犹豫的人,她的性情果决,行事是可就是可,不可就是不可,做好万全准备和一切结果预料并应对就是。
此时就是如此。
探寻密室确有许多风险,也不可能真的瞒住公主,否则这掌月宫的入道者都成了摆设。
但她必须一探来查证‘画中人’身份。
桑巧青直觉觉得,密室中会给她答案。
桑巧青从始终未关的窗翻身而出,脚步如猫一般轻巧无声,没有犹豫一路直往书房而去,直截了当的推门而入,而后背身关门,双眼微眯,打量书房布置。
此时天仅有一线微光,室内仍是昏黑,但桑巧青双眼明亮,她修习魅术后得了如野兽一般夜能视物的本事,且昨日书房布置已被她尽数记在心里,是以虽然室内昏暗,她行走之间没有碰到任何阻碍,也尽量不发出声响。
比起昨日,现在桑巧青对密室查探得更仔细些,她趴在地上以指节敲击地面,侧耳听着地底回声,很快判断出地下密室宽度,也找到了密室机关,当即毫不犹豫的拨弄机巧,眼见一块地砖降低露出可供一人走入的阶梯,桑巧青忍不住微微一笑。只站在上面就能看出下面这密室是真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桑巧青早有预料,她当即解下腰间昨日公主赏得那块蓝冰玉佩举在眼前,玉佩在桑巧青的脸颊边散发着微弱幽幽蓝光,映着桑巧青一双冷冰冰反光青眼,衬得她这双眼睛愈发不像人,而更像兽的眼睛。
野兽的眼睛。
桑巧青面无表情,全无平常时的温和模样,她借着玉佩那点微弱幽光照明,镇定心神,警惕着这密室可能存在的机关,缓步走下阶梯。
这密室不大,但到底是地下,一走入就觉有些阴冷,有些阴风似的,但桑巧青见惯杀伐,无所畏惧,走下阶梯的脚步毫无迟缓,只等查明密室真相。
在走到一半阶梯时,桑巧青就隐约已经看出,密室中挂着约莫七八副画。
这就是她们说的‘梦中人’、‘画中人’?
桑巧青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举着蓝冰玉佩走到画像前观看。随她玉佩贴到画前,看明画上所绘,饶是喜形不于色的也不禁眉头微蹙,倒吸一口凉气。
一瞬间,桑巧青仿若被这地下密室的阴冷影响,脊背有些发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如桑巧青所想,这画上的人果然是她。
只不过,是几年前的她。
那个时候她面庞更为稚嫩,穿的盔甲还是小将的制式。
这幅画桑巧青见过。
前些年,也就是在她失魂之后不久,边疆来了些画师和药师为将士们治病画像,当时只听说是位京城的世家感怀将士们辛苦,具体是哪位世家的善举桑巧青没往心里去,原来是得公主授意。当时桑巧青就得了这副画,桑巧青很喜欢,将此画寄给了桑母以解她的思女之情。
但又有些不同。
这幅画的画纸显然更精贵细腻。
桑巧青将玉佩贴近画中人的面庞,凑近一看,又看出这画中人面庞位置的画纸明显毛躁了些,颜料的颜色也浅淡不少。
这幅画像画纸精细如绢,连一丝折痕也无,可见主人保存用心,且只有个别地方颜料失色,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是被人长久抚摸所致。
实话说,这在桑巧青预料之中,但也在桑巧青意料之外。
换了旁人,几乎根本不可能将随便听到的一句高高在上公主的什么梦中人、画中人联想到自己身上,但没办法,偏偏这个听到的人是桑巧青。
桑巧青这个人没有魅心,所以她就是爱多想,想到方方面面种可能,这是桑巧青活命的本事。
但桑巧青只是设想一个可能,并没有真那么把自己当回事,认定安昭玥的画中人、梦中人就是自己。
眼下她就可以确定了。
至于其他画上的人像...
桑巧青站在原地不动,只将玉佩换了个方向,隐隐看清其余几幅画像上的人影,就足够令她确认其余几幅画像上绘画的人都是她自己。
她能对自己不熟悉吗?看一个影子自然就认出了。
不仅是她,还是不同时候的她。
这些画像面容尽面向观望者,也就是说,她们的眼睛,都看向画外。
画这些画像的画师画技高超,该是相师所画,如有实质。
仿若一群鬼影。
被这些画像上的面孔注视,桑巧青都觉头皮发麻。
安昭玥竟然藏了这么多画像在这里。
她对自己的执念竟然这么深。
见这一屋子画像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尽是自己,饶是见惯许多的桑巧青也不禁屏住呼吸后退一步。
那种感觉又来了。
被蛇缠绕的感觉。
桑巧青一时有些迷茫,到底是她成功按计划接近了安昭玥,还是安昭玥困住自己?
但桑巧青的失神也就是一瞬间,她眨眼就恢复平静,反而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说不定这有利于得到安昭玥的皇室命格。
桑巧青余光瞥了眼手上价值千金的蓝冰玉佩,想了想,随后弯腰将玉佩放在了脚边。
当时留下这块玉佩只是随心没想太多,没想到这块玉佩不仅帮她照明,还能发挥更大用处。
她虽不记得幻梦中与安昭玥之间发生了什么令安昭玥如此痴迷她,但梦中她亦是她。
幻梦中的她也不会忘记想要夺取安昭玥的皇室命格。
桑巧青放下玉佩,退后两步观看了下位置,满意点头,而后毫不犹豫转身踏上台阶离开密室。
桑巧青从找到密室到走出密室全程用了不到半柱香时间,几乎在她回到书房几个呼吸后,书房门就猛得被推开,沉兰脸色凝重的走入。
此时书房中也只是有些蒙蒙亮光,不足以看清全部,沉兰视线在众多书架间略略扫过一眼,未见人影,谨慎唤了声:“桑小将军?”
桑巧青应了一声从一书架侧边转身而出,手里还拿着一本卷起翻看了一半的书籍。
沉兰审视的盯着桑巧青:“桑小将军怎么不点灯?”
“这屋里都是书,我手脚粗笨,要是一个不小心碰到了烛火,将这里的书烧着了,那真是几条命都不够赔,”桑巧青笑笑,随手举起手中书卷示意:“我只是来看看书。”
“怎么白日不来?”沉兰警惕问。
桑巧青尴尬笑笑:“我倒想白日来,只是白日要养神参加晚上太子宴会,没有时间来。”
“今日白日也可以,”沉兰当即反驳:“以后的日子也很长,桑小将军总不急于一时吧。”
“沉兰姑娘说的是,”桑巧青有些沮丧似的附和点头,将手中书随意放到书架上,垂头丧气的从沉兰身边擦肩而过,离开了书房。
桑巧青夜探书房一事沉兰在安昭玥睡醒梳洗时就禀告给她。
安昭玥这一晚睡得不好,有些头疼,听沉兰说了这件事,头更疼了,一边让云落为她按摩头上穴位,一边询问:“那她看了本什么书?”
“只是一本传武书籍,”沉兰心思缜密,当即提出疑问:“有没有可能她发现了什么,以她的境界,根本没有必要看这种传武书籍。”
安昭玥却目光微垂。
不,沉兰说得不对。
桑巧青此时正要学习更多的传武招式。
因为桑巧青是在伪装武者,她实则只是个普通人,既是普通人,就只能通过学习传武来变强。
但既是伪装武者,就总有被拆穿的一天。
桑巧青正是为了避嫌怕被拆穿,才避开众人,独自去看普通人才会学习的传武书籍。
宫中的传武招式自然也是外面看不到的秘籍。
桑巧青很可能已经将宫外能寻到的传武书籍都寻遍了,而宫中的传武秘籍她还没看过。
“她昨夜去参加太子弟弟的宴会,待遇如何?”安昭玥转而问。
见安昭玥竟然对桑巧青秘探书房的事情淡淡揭过,沉兰有些意外,但立即答道:“不太好,”她怕安昭玥恼怒,很小心的斟酌着措辞:“太子他们不将桑小将军放在眼里。”
这是当然的。安昭玥倒不意外。
她昨日是很生气,但与其说气桑巧青,不如说是在气她自己。
桑巧青以玩物身份留在她身边,哪有底气拒绝太子邀约?
归根到底,是她在宫中立足不稳,不让人看重,也让桑巧青被人看低。
若她坐上高位,谁还敢嘲笑她的桑小将军?
安昭玥比较在意另一件事。
“她的反应如何?”
“桑小将军在宴上喝了很多酒,喝醉了被人扶回来的。”
安昭玥低低叹息一声。
原来如此。
桑巧青宴上被人嘲笑,心中自然憋闷,天都不亮就去书房想找寻变强之道。
这本不该是桑巧青的命运。
沉兰提起传武秘籍,反而还提醒了安昭玥一件事。
第二场幻梦中,她说中桑巧青心事,桑巧青才愿意换魂。
她能成为刘大将义女,必然是在失魂前很有本事,被刘大将看重。
即便如此,女子参军不易。
那时桑巧青一定在军中受了很多委屈,过得很不好,身为入道者时她都如此,后来她武道尽退,在军中的日子一定更加难熬。哪怕有刘大将做靠山,安昭玥也很清楚,若桑巧青没有可利用之处,她只会成为一颗弃子,桑巧青就活在这样一种惶恐的处境中。
所以桑巧青在以各种方法让自己有用一些。
而如今桑巧青为了隐瞒武道尽退这一事实,不敢与人比武争执,只能听人嘲笑,偷偷的找寻传武秘籍来学习。
她的伏山君主...
到底被她连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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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