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昭玥浓妆艳抹,几乎将自己画成了个唱戏角色,她葱葱手指缓缓展开画卷,画上女子就展露全相。
三年过去,仍是那张熟悉的脸,桑巧青没有什么变化。画上的桑巧青面容素净,鬓发微乱,双臂抱胸,微微仰头,神色睥睨,盔甲披身,很有气势。安昭玥看着这张画像,仿若见到个老朋友般心悸动一瞬。
安昭玥看着这副画像眼睛眨也不眨,手指眷恋的在人像上抚摸,轻声询问一旁画师:“她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这位女将叫桑巧青。”
“桑巧青...”安昭玥低声喃喃。
原来这才是她的名字。
是她的月亮的名字。
“她什么性情?”
“这位女将不太爱说话,但也不难相处,还请我将她画的威风些,说想让她母亲看到她做小将军的样子。”
“哦?”安昭玥眨眨眼,她的视线不舍得离开画像,只微微侧头,偏耳去听画师的话:“她家在何处?”
“臣不知,这位女将未和臣说太多话。”
安昭玥点点头,并未再追问下去。
见公主对这位女将感兴趣,画师想了想,恭敬道:“但她身份和旁人有些不同,她是大将军刘先胜的义女。”
安昭玥忍不住笑了一下。
能让大将军认作义女,桑巧青必然十分优秀,身负卓越战功。
她的月亮合该如此明亮,让所有人都看到。
“而且...”
“而且什么?”
“她作画期间有两个女将来找她,和她很亲近的样子,那二人虽蒙着头巾,可我看她们两个面相五官,该是异族人。”
异族人...与异族人有牵扯,在世人眼里,就是与邪术有牵扯。
但失魂术,换魂术,也都是巫术,是世人眼中邪法,所以按安昭玥听了并无反应。
安昭玥目光温柔的看着画像,手指在人像面庞上轻柔抚摸,画纸触感细腻,但与人的肌肤到底不可比,令安昭玥心中空落落的。想来人都是不知足的。安昭玥叹息一声,悠悠道:“既如此,派人去查吧,打听清楚她身边都有哪些人,去她的家也查一查,看看还有什么亲人,过得好就算了,若过得不好,照顾一下,让他们过个舒服日子吧。”
画师应声领命而去。
“公主,要将画卷收起吗?”往安昭玥发上再簪一支发钗的云落见安昭玥如此重视这张画像,出声询问。
安昭玥微微一摇头:“挂在我床头,我学的控梦术一直还没机会施展,今夜就试一试。”
赵相师,就是几年前为安昭玥换魂的相师,现在已得安昭玥重用,为安昭玥指导智道一途,算是安昭玥的老师。
哦,控梦术,也算是邪法。
安昭玥本来只是因为心事重睡眠不足所以和赵相师学了控梦术,没想到她一点就通,十分擅长此道,赵相师起了爱才之心,一身本事对安昭玥倾囊相授,现在的安昭玥对外疯癫,实则心道已入无人境。安昭玥十岁就入智道,后受安晟煦陷害,境界消退,但桑巧青是她命中福星,桑巧青心性超乎常人的坚毅,给予安昭玥一魂,反而助力安昭玥智道猛进,甚至安昭玥还隐隐有入武道迹象,短短三年,安昭玥如今已是无人境,只差一线,就可到另一境界,但再突破会被宫中相师察觉,是以她一直在压制实力,只等武道也入境,有些境界时再展露实力。届时她心武双修的事实被众人知晓,皇上必要重新考量,哪怕不重视她,也不会任由如此有实力的她死去,安晟煦再想对她动手也是不可能了。
入夜,室内侍从退去,安昭玥认真焚香,而后躺在床上,目光柔情看着床头画像,手上掐诀,眼中缓缓弥漫相师施术时的异象红光,那画上人像就在她眼中不断浮动,随安昭玥慢慢闭眼,画像中现出一点红光被引入安昭玥灵台。
人的一言一行皆有念力,相师总说的避谶就是这道理,桑巧青的画像由相师描画,画出了桑巧青的神韵,在这画像上自然也留下了桑巧青的因果。
安昭玥就借由这点因果引桑巧青入梦。
准确的说,是引画像上的桑巧青入梦。
再睁眼时,安昭玥就身处幻梦之中,幻梦中本一无所有,但随安昭玥向四处看去,她看向哪处,哪处就生出景象,最后幻化出的场景就是后宫的御花园。安昭玥心情愉快,双手背在身后,扭着身体蹦跳着走在花树之中,她知道要见到谁,心情大好,还轻轻哼起曲调。
她才十几岁,本来就该是这般天真姿态,却只有在幻梦中才敢真实流露性情。
而在前面荷池花树下,正有一人抱胸站着,听见身后声音,面无表情的回头看来。
正是画像上的桑巧青。
穿着同样的盔甲,同样没什么表情。
安昭玥看着她,脚步轻快的走近,二人目光相接,虽安昭玥距离越来越近,‘桑巧青’的面色越发柔和,待安昭玥到面前时,她对安昭玥已露出温和笑容,仿佛二人是极为亲近的关系。
“公主,”‘桑巧青’温柔轻唤,微微倾身拉近二人距离。
安昭玥抬手抚摸‘桑巧青’的脸,闭目喟叹:“...我的月亮。”
很快,宫中人都知道,掌月公主安昭玥的疯病加重,甚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总说自己在梦里有个知己陪着她长大。
桑巧青就是她在宫中唯一的向往。
对自由的向往。
安昭玥有次望天,忽然自语:“桑小将军不用上登云楼,也一定看得比我远的多。”
一旁侍候的云落也分不清安昭玥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了。
事情传入皇上耳中,皇上也只是随意挥挥手,又给了安昭玥一些赏赐而已。
至于皇后,对安昭玥转好已经不抱希望,只日日困在佛堂念经祈福。
安晟煦还与身边人打趣:“你说她什么时候会傻的和狗一样汪汪叫,三年还是五年?”他此时还春风得意看安昭玥的笑话,几年后他猛然察觉安昭玥只是在假装疯癫失魂术实则已解,但那时已经来不及。
又过几年,东边战乱彻底平定,一众将士进京封赏。
安昭玥在纱帘后观看众将士受封,她的目光在这些高大将士身上一一看过,而后视线就紧紧盯在了末尾那高挑身影上。
那是桑巧青。
必然是她。
她对画像控梦了无数次,只是一个纱帘后的虚虚人影,足够安昭玥一眼就认出她来,安昭玥呼吸微颤,隔着薄薄纱帘,她终于见到对方,哪怕只是对方的影子。
安昭玥颤颤抬手,隔着纱帘去描绘桑巧青的身形。
就和她无数次抚摸画像上的人像一样。
但是不够。
远远不够。
安昭玥只得用力掐住自己的指节来让自己镇定。
等皇上终于封赏到桑巧青,提到桑巧青的名字时,安昭玥再也隐忍不住,盯着桑巧青的影子猛然出声:“原来你就是那位女将,真是稀奇,过来,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众将军一愣,没想到这位公主如此不知礼数,竟敢打断皇上的话,但皇上显然并无所谓,随意一挥手,不受干扰,继续给其他将士封赏,真是宠溺公主到一定地步。
一旁安晟煦抿唇一笑,自是笑安昭玥上不得台面。
桑巧青向高位龙椅一躬身,而后走向公主所在以纱帘遮挡临时搭起的侧室。
安昭玥屏住呼吸,眼看着桑巧青越走越近。
‘嘭,嘭!’
她的心跳也随着桑巧青走近的脚步声越来越重。
随着云落掀起纱帘,引桑巧青进入,安昭玥遮掩在长袖下的指节已经掐得发白。
她非得如此,才能勉强维持镇定。
否则必要失态。
桑巧青身穿轻甲,背脊挺直,发髻高高扎起,面上平淡,并没有什么表情。
一身逼人的煞气。
这才是真的桑巧青。
真正的桑巧青。
像一头蛰伏的孤狼。
凶狠可怕的狼是不可能被驯服的。
这是安昭玥在宫中没有见过的野性。
安昭玥耳边回响着她自己震耳的心跳声,她的手指都颤抖起来。
并非是恐惧。
而是激动。
这是她的月亮。
她的月亮,终于到她身边来了。
“抬起头来,”安昭玥身边的沉兰道。
桑巧青缓缓抬头,与安昭玥目光对视,而后她见到安昭玥微颤的双睫,稍稍思索,就放低膝盖,看着安昭玥缓缓跪了下去。但她背脊挺直,并不因为跪这个姿势有任何低人一等的意思。
她以为安昭玥是怕她。怕她一身肃杀之气。
“离近些来,”安昭玥声音微颤。
安昭玥是公主,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于是桑巧青双手撑于胯上,双膝交替伏于地面,一膝一跪,爬到安昭玥的面前。
安昭玥惊慌一瞬。她,她并无意折辱她,她只是太急切的思念她,太想与她亲近了,这并非自己本意!但是,但是...太近了...桑巧青就在她的面前。
真正的桑巧青就在她的面前。
如此之近,如此之近...
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安昭玥脑子一空,心中一空,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了。
这才算她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桑巧青的脸很干净,未着一点脂粉,如此近的距离,细细看去,面上还有几道白色旧伤痕。
这并不是一张美丽的脸。
却令安昭玥想到一个词:淡极生艳。
“桑小将军,”安昭玥失神看着她:“你怎么这样好看?”安昭玥痴痴看着桑巧青,忍不住伸手托起桑巧青细细观看,见安昭玥一脸痴迷傻相,云落都有些看不过去,忍不住避开了视线。沉兰则在桑巧青面上盯了盯,看不出哪里好看。
桑巧青淡然笑笑:“公主说笑了,属下容貌一般远不如公主天人之姿。只是学过一点魅术,所以给人第一感觉或许是有一点好看。”她说话的腔调好听,不疾不徐,沉稳有度,面对公主没有丝毫怯懦,倒叫沉兰多看她一眼,连带着看她的脸也顺眼一些。
魅术,那不就是邪术吗?安昭玥刚意识到这点,注意力就又被桑巧青的脸吸引走了。
这是她抚摸过无数次画中人的脸庞。
但是怕损害画像,她每次抚摸都小心翼翼的轻触,而现在手下触感柔软,是真的肌肤触感。
是真的桑巧青。
安昭玥的目光是藏也藏不住的痴迷和狂热。
“是吗,是这样啊,但是魅术不是邪术么,”安昭玥低喃,实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顺着桑巧青的话接下去。
看到桑巧青的眼睛,她的脑子就完全空了。
这是她心心念念的人,这是她梦中辗转反侧,梦到过无数次的人。
她的月亮。
留下她。
她必要留下她。
留下她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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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