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就这么被定了性。李牧以为王晓昭这个名字会和那些烧焦的灰烬一起,被封存在某个积灰的角落里。
意外又发生了。
雨丝像生锈的针,扎在人脸上生疼。王阿莲的屋子蜷缩在巷子深处,像只被遗弃的猫。50岁的老马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衣角。他是个老光棍,镇上的人都知道,王阿莲是他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对象,尤其是在他又想托人做媒的时候。
“我...我就是来问问......”马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布,“问问阿莲能不能...能不能再帮我留意留意。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
李牧跨过门槛,一股混杂着焦糊、湿泥和某种甜腻油脂的气味扑面而来,像块湿布捂住了她的口鼻。王阿莲仰躺在冰冷的地上,半边脸已经烧得蜷曲起来,像块烤焦的红薯皮,黑黢黢地黏在颅骨上。另半边脸倒是完好,眼睛圆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那个漏雨的破洞,雨水正一滴滴,不紧不慢地砸在她的颧骨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要不是下雨...”老马的牙齿打着颤,“她家厨房天花板漏雨,那水...那水顺着缝往下滴...估计早就...早就烧成焦炭了...”
李牧的目光落在门槛边。
王晓昭就站在那儿。
十岁的女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下摆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块,像是在外面疯玩了一整天。但她没有玩,她手里攥着根烧黑的筷子,正一下一下,机械地戳着地面的积水。那筷子头已经碳化,每戳一下,就有细小的黑渣子脱落,在浑浊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模糊的涟漪。
“她一直站这儿。”老马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从...从我发现阿莲到现在,一动不动,跟个小菩萨似的,不哭也不叫。”
李牧慢慢蹲下身,视线与女孩齐平。一股更浓烈的甜腻油烟味钻进鼻腔,不是正常饭菜的香气,而是那种油脂被反复加热、燃烧后产生的,令人作呕的甜。就像劣质糕点铺子里,放了太久的奶油蛋糕。
王晓昭抬起头。
李牧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双眼睛,又是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瞳孔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玻璃珠,又冷又硬,一点光都反射不出来。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孩童面对死亡时该有的茫然。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下面是什么,谁也看不见。
“姑姑倒在地上,火从她肚子烧起来的。”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说昨天算术课上老师讲过的例题,“我喊了,没人应。”
李牧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和外面的冷雨一样刺骨。她想起三天前的那场火灾。同样是火,同样是这个女孩。她就站在警戒线外,小小的身影在围观人群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扎眼。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像两枚生锈的钉子,死死地钉在那具被抬出来的、焦黑蜷曲的尸体上,她的父亲——王建国。
当时,空气中也弥漫着类似的,甜腻而危险的焦糊味。
李牧看着眼前王晓昭脸上那片异常的平静,突然觉得这雨天,比那场大火还要让人窒息。
解剖室的福尔马林气味像浸了消毒水的棉花,塞得鼻腔发疼,连舌头都泛着苦。王建国的尸体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皮肤绷得紧紧的,青灰里带着点死鱼肚的白,每一道皱纹里都塞着焦黑的烟灰,像刚从火堆里捞出来的旧衣服。
法医掀开白布时,赵曾广手里的□□刚好烧到过滤嘴,火星子“啪”地溅在水磨石地面上,烟卷滚了两圈,烟灰散成一小堆。他盯着尸体的头,喉咙里像塞了块凉馒头——缺的那块头盖骨边缘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钝器凿击的痕迹还留在骨头上,像被啃过的甘蔗茬,带着种野蛮的整齐。
“烧死?”老法医的嘴角扯了扯,冷笑里带着点不屑。他捏着镊子的手很稳,尖部挑着块脑组织,焦黑的表面还挂着点凝固的血渍,像烤焦的豆腐。“这是死后焚尸。”他手腕抖了抖,那团东西在镊子上晃了晃,散出股带着腥气的焦味,“有人先敲碎了他的头,再点的火。”
警局的白炽灯是老款的,灯丝发着黄,把谢云芬的脸照得凹凸不平。她坐在塑料椅子上,右手缠了三层纱布,边缘泛着黄,像是浸过汗水,手腕处还露着点红肿的抓伤,结了痂的地方翘着皮。指甲缝里的暗红泥垢,像干了的血,卡在指甲和肉之间,显得手指关节都泛着青。
“他赌光了我妈的救命钱!”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像被踩住的猫,接着又猛地捂住嘴,指节掐进脸颊,眼泪砸在膝盖上,把牛仔裤洇了个小湿斑。下一秒,她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几道红印,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都带着哨音,“王阿莲说我是扫把星……可我没杀他们!”
李牧盯着她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着白,想起王建国葬礼那天的场景——她穿了件黑外套,袖口磨得起了球,双手按在棺材盖上,指甲掐进木头里,指缝里渗着血,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像被掐住的野兽:“不能解剖!不能解剖!”唾沫星子溅在棺材上,混着眼泪,把黑漆冲得斑驳。那时她的脸,眼泪糊得睫毛都粘在一起,可现在想来,那眼神里不是悲伤,是恐惧——像被抓住尾巴的老鼠,怕那具焦黑的尸体里,藏着能咬碎她的东西。
白炽灯的光在谢云芬脸上晃了晃,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扭曲的怪物。窗外的天暗得像块抹布,风卷着树叶拍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解剖台上的尸体还躺着,青灰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冷,缺了块的头盖骨里,似乎还藏着什么没说出来的话,像在等一个机会,要从焦黑的喉咙里爬出来,喊出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