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妄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远远避开昨日喧闹的怀城,绕到人烟稀少的小路,慢慢靠近另一边的城镇。
一路上行人往来不断,商贩吆喝此起彼伏,烟火气息浓郁,与冷清荒凉的乱葬山截然不同。
凌九鲤身上穿着今早新编织成的草藤衣,怪异不堪,衣衫松散遮不住肌肤,路过之人无不频频侧目,低声议论。
尴尬归尴尬,他却半点不在意,面无表情往前走,心里疯狂吐槽路人目光太多,自己这一身打扮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也难怪昨天蹭一串糖葫芦,就能被几乎全怀城人追着跑。
东方妄紧紧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尽量隐藏容貌,小小的身子缩在一旁,像是害怕被人看见。
凌九鲤察觉到少年拘谨不安,放缓脚步,轻声道:“别怕,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亲兄弟,来镇上谋生过日子。别人问什么,你照着我说的回应就好。”
“嗯。”东方妄乖巧应声。
两人一路走到城镇深处,找了一处偏僻且租金低廉的破旧小院,院子不大,简陋冷清,胜在隐蔽没人留意,刚好适合他们藏身。
因为交不起预付房租,店家不肯收留。
没有钱连安身之处都没有,总不能一直风餐露宿,带着一个重伤魔头四处流浪。
离开小院,两人找了一处无人僻静角落,凌九鲤左右张望确认没人,转头看向东方妄,难得正经了几分。
凌九鲤将鲛珠握在手心,带着东方妄前往典当铺。
店家见到鲛珠,眼中惊艳不已,当即给出高价,一颗颗珍珠换成沉甸甸的银两,揣在怀里踏实无比。
一夜窘迫一无所有,转眼便有了安身本钱。走出当铺,凌九鲤心情大好,心里吐槽都轻快了不少。
果然靠山不如靠自己,鲛人自带金手指,不愁吃穿不愁喝,日子随心少纠葛。
有钱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租下小院,第二件便是买干净合身的衣物,换掉身上不堪入目的草藤破衣,第三件便是购买伤药吃食。
简陋小院瞬间变得像模像样。
凌九鲤靠在刚添置的木椅上,指尖摩挲着余下几颗莹润透亮的鲛珠,眼底慢慢生出盘算。
总不能一直零散典当坐吃山空,鲛人泪珠世间罕有,与其廉价换银,不如做得隐秘体面些,长久营生。
他找到城中一处只接待达官贵人的暗阁珍宝行,不抛头露面,只私下与掌柜约定,每月择一两日,在阁楼雅间举办小型私拍。
寻常百姓无从得知,只有城中富商世家子弟收到隐秘邀约,才会在夜色沉沉时悄然赴约。
拍卖那日,阁楼门窗紧闭,烛火暖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掌柜捧着锦盒上前,层层掀开丝绒衬布,三颗鲛珠静静躺在其中,莹白通透,自带一层淡淡的流光。
烛火一照,珠身漾开细碎银辉,竟似有水雾在珠间流转。众人皆是一惊,世间哪见过这般灵气逼人的珍珠。
“此物名为鲛泪珠,千年难遇,仅此三颗,今日价高者得。”
掌柜话音落下,雅间内顿时响起低声竞价。有人报白银百两,立刻被人抬到两百;有人直接出价三百,引得旁人侧目。
一颗鲛珠最终被一位世家公子以五百两拍下,余下两颗也被富商争相拿下,银两尽数落入凌九鲤囊中。
他从不亲自现身拍卖现场,只让掌柜代为经手,每次拍得银钱,便让掌柜暗中送到小院。
靠着拍卖鲛珠,凌九鲤终于摆脱自己身上那套破草衣了,换上正常布衣服饰,还给东方妄也买了几件。
小魔头则每天守在院内帮忙清点银两,靠着这隐秘的珠宝私拍,两人手头渐渐宽裕,真正做到了不愁吃穿不愁喝,日子随心少纠葛。
可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今夜这场私拍,来的客人里偏偏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东方兰!
凌九鲤本在暗处角落听着雅间动静,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心脏骤然一紧,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东方妄同父异母的姐姐东方兰,父亲从小偏心嫡长女,万千宠爱尽数给了她。
东方兰在书中算不上大奸大恶,但也算不上纯粹的正派,可她天生带着嫡女的矜贵与优越感,惯于冷言刺激东方妄。
日后的东方兰是要拜入修仙宗门的,前途光明众星捧月,而走投无路满心怨毒的东方妄会亲手杀了她,顶替她的名额踏入仙门,从此一步步黑化,搅动三界。
而自己身为时空任务者,要抹杀的不正是未来那个毁天灭地的魔头,即使他是男主也不例外,不是么?
但东方兰怎么这个时候出现了?按时间线来说,这要等东方家放出东方兰即将拜入修仙宗门的消息,东方妄得知以后才暗下杀手。
不对,凌九鲤差点忘记自己在上一世这个时间线也还没跟东方妄相识,莫非是因为他这一世提前遇到东方妄才改变了剧情线?
念头翻涌间,雅间门口,一道娇俏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少女一身绫罗锦衣,眉眼精致,周身带着世家贵女独有的傲气,正是东方兰。
她听闻城中暗阁出了绝世鲛珠,特地赶来竞拍。
而守在阁楼外廊替凌九鲤留意动静的东方妄,抬眼的一瞬,目光直直撞进了东方兰的视线里。
空气骤然一静。
小魔头似乎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东方兰,单薄的身子瞬间绷紧,指尖死死攥紧,像是被人狠狠揭开了最不堪的伤疤。
东方兰也认出了他,先是错愕,随即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是你?没想到父亲把你扔进乱葬岗之后,你居然能活着出来。”
“怎么,躲在这里苟延残喘?我若是回去告诉父亲,你猜他会不会派人把你抓回去重新扔进乱葬岗?”
东方妄抬了抬眸,没说话。
凌九鲤藏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前世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回放。少年被一次次轻视羞辱,恨意日积月累,最后屠姐入宗,彻底坠入黑暗。
原来一切从这一刻就已经开始发酵。
东方兰入宗门是东方妄黑化的导火索,如果想要遏止东方妄黑化,难道要阻止东方兰入宗门修仙?
那不就是跟整个东方家为敌么?得不偿失。
看来到头来,还是不得不选择上一世的抹杀计划,只不过这一次要提前进行了。
东方妄天生就是灭世魔头,命格凶煞,等他长大修为暴涨,心性觉醒,依旧会变成那个搅乱三界六亲不认的疯批。
东方兰看着东方妄浑身紧绷的模样,唇角那点轻慢的笑意更浓,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便往雅间内走去,竞拍鲛珠才是她此行的正事。
其实她自始至终都没真的想过要回东方府告状,不过是习惯了用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戳一戳这个从小就被父亲厌弃的弟弟。
看到东方妄难堪隐忍,便足够满足她嫡女的优越感。
掌柜上前半步,双手平稳打开锦盒,丝绒衬里中,两颗莹润鲛珠静静陈列。
珠身通透无瑕,烛火映照下泛着细碎柔和的银光,在场之人皆是见多识广,却也从没见过这品相绝佳的珍宝,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
“今日拍品,灵韵鲛珠,起拍价三百两白银,价高者得。”
掌柜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举牌加价:“三百五十两。”
“四百两。”另一侧的富商紧随其后,语气急切。
竞价声接连响起,价格一路攀升,很快便冲破五百两大关,场内不少人开始犹豫退缩。
东方兰端着茶盏,淡淡抬眼,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直接开口加价:“六百两。”
这一句话落下,场内瞬间安静大半。
这个价格早已远超普通珍珠的价值,不少人权衡利弊,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号牌。唯有一位外地来的富商不甘心,咬牙加到六百五十两。
东方兰眉眼微抬,连神色都未曾变动,再次开口:“七百两。”
这一次再也无人跟进加价,世家嫡女的底气与财力摆在眼前,在场之人无人愿意为一颗珍珠与东方家正面抗衡。
掌柜高声敲定落槌,这颗品相最上乘的鲛珠,最终归东方兰所有。
侍女将装好鲛珠的锦盒送到她面前,东方兰随手接过,粗略看过一眼便收入袖中,起身便准备离场。
她路过廊下时,目光淡淡扫过依旧站在原地的东方妄。
廊下的东方妄自始至终都垂着头,给人一种胆小懦弱的感觉。
凌九鲤在暗处看着一切,啧啧摇头,感叹小魔头小时候是真的谁都能踩两脚的程度,果然是妥妥的成长型大男主。
现在的问题是得想个办法让东方妄自己走向死亡,让别人或天灾命格之类的劫数杀了他。若是动手,天道必然崩塌。
毕竟上一世的凌九鲤就是吃了第一次执行抹杀任务的亏,亲自动手,结果魔头没抹杀成功,自己反被魔头抹杀了。
从暗阁珍宝行的侧门绕出来,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街边灯笼一盏盏亮起,暖光揉碎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凌九鲤走在前头,脚步看着悠哉,后背早绷得发紧。
刚才东方兰和东方妄对峙的画面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前世少年被羞辱后一步步黑化的记忆跟着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