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正是害羞的年纪，林意白攥着衣角磨蹭半天，扭扭捏捏地不让佣人跟着进浴室，结果就是衣服都脱了，愣是攥着身上唯一一条浴巾在诺大的浴室里光站着。
因为他面前的不是村里的水龙头，而是一整块智能屏幕。
各种功能在屏幕上标注得很清楚，但是……那是英文啊！林意白不认识！
再加上小孩对屏幕的认知只停留在电视机和触屏手机上，捣鼓一番，一滴水都没折腾出来。
外面的佣人听半天没有水声，担忧地问：“小少爷，需要帮忙吗？”
“不！不……不用。”林意白慌忙地喊了一声，一下子收紧了身上的浴巾。
慌张的脑子里还循环着妈妈的叮嘱：进城之后能不麻烦人家的就不要麻烦人家，
或许是想到了妈妈，这一瞬间他突然很想家了，这个年纪的小孩要，他缓缓蹲下身，呢喃着出门前妈妈的话，自己抱着自己哄。
“要好好治病，好好听话，爸爸妈妈都很爱你……”
眼泪不知道怎么就落下来了，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炸出大朵大朵的水花。
突然——“林…意白。”
南璟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啪嗒”又一颗泪珠掉落，林意白愣住了。
门外得不到回答的南璟可没有佣人这么好的耐心，更别说里面是一个心脏病患者！
就在他要破门而入的前一秒，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林意白只露出了一只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见南璟身后的女佣时又瑟缩了一下，但是南璟没给他关门的机会，一把拉开了门。
佣人们立刻懂事地垂头，退后一步。
“哈！”这一下给林意白吓得不轻，赶紧抱紧了身上围着的浴巾，眼眶还红着，活像谁欺负了他一样。
见小孩好好的，没有心脏病发的症状，南璟松了一口气，随即冷冰冰地问他：“你洗澡要这么久？”
“俺，俺……”
没等林时秋说出个所以然来，南璟带上门往里面走。
地板都是干的，浴缸里也没有水，这是根本还没开始。
南璟笑了：“你干洗呢？”
林意白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个词语，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也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南璟也执着一个小孩的答案，把人拎到操作屏前，简洁干净地指了个按键：“开水，懂了？”
林意白呆了一下，看到他冷冰冰的脸又赶紧点点头。
“洗完就出来。”南璟扔下这句话转身。
不过走出去两步，他又折返回来，这个时候林意白还是懵懵的，南璟问他：“知道怎么关水吗？”
林意白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就知道。
南璟又指了关水的按钮，告诉他：“有事叫人，不懂别傻站着。”
林意白又点点头，虽然南璟觉得他还是没听懂，但是想着人在这里面应该也不能被淹死，于是就出去了。
毕竟就算都是男孩子，他也没有和人坦诚相对的习惯。
这时他真该庆幸徐静给自己带回来的是弟弟了，如果是妹妹还更难处理。
“少爷。”门口的管家看着南璟的脸色，直觉不对。
南璟也毫不客气：“都站着是有表演看？”
“啊？”
预料之中的责怪没有出现，管家都难得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把人都带了出去。
经这么一折腾，南璟也不放心把人交给佣人了，把人都赶出去也省的这土包子害羞，自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只是掌心残留的余温还是让他不习惯，他顺手翻起了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兄弟周谦的聊天聊天框上面。
最后一条是——
【ZQ】：今天妹妹是不是到家了？
南璟直接无视了，开启新的话题。
【NJ】：你也没跟我说小孩这么闹挺。
【ZQ】：小孩哪有不闹挺的？闹你那是喜欢你好不好？
【NJ】：很烦人。
【ZQ】：……那你养只洋娃娃算了。
【NJ】：……
这时浴室的门打开了，林意白走出来，身上还穿着……裙子？！
其实睡裙不短，已经没过膝盖，但或许是不习惯，林意白扯着裙角往下拉了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只给了他一件裙子，但是林意白谨记妈妈的嘱咐，城里人心思很奇怪，少问多做就好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大少爷突然就变得很奇怪，两颊肉眼可见地爬上红晕，指着他扬声道：“谁让你穿的？！”
林意白挠挠头觉得更加莫名其妙了，因为浴室里只挂着这么一件衣服。
难道城里人洗完澡都不穿衣服？好奇怪的习惯。
“俺们村里小孩长大了洗完澡都要穿衣服。”林意白煞有其事地跟他解释城乡差异。
“我，”南璟一时气急：“我没说让你不穿，你……”
林意白听不懂这是让穿还是不让穿，于是问：“那俺穿什么呀，哥哥。”
小孩的口音不轻，搭配这身小裙子有种好笑的割裂感。
“算了，”南璟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就准备了妹妹的衣服，“今晚先穿着吧。”
明天再让人买新的。
南璟这样想，余光飘过林意白身上，其实他真的被养的很好，农村出身但是脸长得乖，思想也干净，说话做事都透着小孩子的天真，穿这身衣服也漂亮得跟个小姑娘一样。
但是为什么会被送来这里呢？
南璟看着像块没有温度的冰块，但其实他对抛弃是敏感的，**岁的年纪就被送走，在他看来跟被抛弃了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一颗心有了点撼动，徐静的话又在他耳边循环。
烦死了。
“反正我来就是告诉你，我们之间就是资助关系，”南璟不耐烦地起身，“你看清楚自己的定位，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说完就要走，但衣角却被一只软乎的小手拉住。
“干什么？”
“可是哥哥，”林意白仰头看他，很认真地问：“什么叫做，进水，不饭，喝水呀？”
“……”这孩子不仅傻，还没文化。
这是南璟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人性。
逮着一个傻子耍威风算什么本事？
“别烦我的意思。”
言简意赅地解释完，南璟走出两步，结果又被拽住。
“又干嘛？”
“头发，”林意白指了指头顶，“湿了睡觉疼。”
小孩子的语言系统真的很神奇，居然能在没有一个字在符合语序的情况下让人听懂。
“那你想怎么样？”南璟问他。
其实他的语气还好，但是由于他本身就是这幅没有起伏的样子，在小孩看来跟不耐烦没有区别。
林意白的病是打娘胎里出来的，父母心里愧疚，在家宝贝着，连吹头发都不舍得他自己吹，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他没有熟悉的人，刚刚帮过他的南璟就是他心里现在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就跟小鸡会认破壳第一眼的人**妈妈一样。
结果现在还被鸡妈妈嫌弃了，小孩那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挂在眼眶上。
“我，我拿风扇吹吹。”
“什么？”南璟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没有风扇吗……”林意白越说越小声。
这次南璟真的气笑了，他现在很好奇林意白以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你在家也用风扇吹干？”
“当然不是了！”林意白超大声，“我妈妈用吹风筒给我吹，热热的。”
“你们那小孩都这么娇气？”
“当然……”林意白迟疑了，底气也没有这么足了：“不是了……”
南璟乐了，靠在门上居高临下地看他：“就你这么娇气是吧？”
本来只是调笑的话在这里却像嘲讽，小孩低头，那蓄了许久泪珠因着他的动作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砸。
“你哭什么？” 南璟站直了，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接触小孩，他对小孩的认识都停留在好兄弟周谦的口头讲述里。
但是周谦没和他说过小孩哭了怎么办，也没人说过他说话很难听。
不过林意白的眼泪等不到他打电话问周谦，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哄：“你别哭了。”
很生硬。
林意白哭得更凶了，偏偏他是个身体不好的，情绪一激动这个小心脏就开始隐隐作痛，擦着眼泪的手还要分一只去捂小心脏。
想到徐静的话，南璟怕他给自己哭晕过去了，无奈道：“我帮你吹，行吗？”
“呜呜——”哭声戛然而止，林意白睁着那两只肿得像两颗汤圆似的眼睛仰头看他，静静消化他说的话。
南璟被看得不自在，动作僵硬地移开目光，纳闷这小孩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需要他也没有很想帮他吹。
他还不也是从来没有服侍过别人吗？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呢？
明明随便吩咐一个人来都可以啊……
“谢谢哥哥。”小孩哭过的声音也是细细软软的。
现在得了便宜正卖着乖呢，两只小手交叉握着放在胸前，有一种他反悔就立刻哭给他的看的感觉。
“那你去乖乖坐好。”南璟指着梳妆台前的椅子，把刚刚要叫佣人的想法扔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林意白也不是得寸进尺的人，乖乖地坐到椅子上，亮晶晶的眼睛就跟着南璟的手跑。
南璟去伸手去拿吹风筒，林意白就跟着伸出脖子，南璟要是去插电，他就缩回脖子，一来一回就跟逗猫似的。
南璟现在觉得周谦有一句话说的真没错，小孩有时候挺好玩的，就是哭鼻子这项实在烦人。
事实证明，林时秋真的是一个很娇气的小孩，泛着棕色的发丝湿湿软软的，好像多用一点力就会粉碎掉。
而南璟那双从小练琴的手更是骨节分明，跟着雕像刻出来的艺术品一样漂亮，此刻轻柔地穿梭在男孩的细软的发丝中，吹风筒被调到最小的热风档，没有家里吹风筒那种嘈杂的风声，甚至林意白都有点沉浸其中，慢慢放松下来。
等到头发彻底吹干的时候，男孩的眼皮早就耷拉了下来，坐在椅子上的身体时而向前时而往后，强撑着不倒下。
不过总归是孩子，一个撑不住，人直直地就要往梳妆台上砸，好在被南璟一个眼疾手快兜住了下巴。
“林意白感受到掌心的温热，迷糊中以为自己还在自己家里，不自觉地往上面蹭了蹭。
妈妈……”
男孩脸蛋上的绒毛在灯下清晰可见，细腻的皮肤蹭得南璟掌心痒痒的。
换别人恐怕心早都软成一滩水了，但南璟只是僵硬了一瞬，随即把手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