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
“你不必安慰,我都明白。”陈玉妹打断她,以为要像父母那样说些安抚的话。
“非也,敢问妹妹为何独自伤心?若不嫌弃愿闻其详。”
陈玉妹盯着杜若许久不语,印象里温婉大方,再叠上幽都女眷间流传,杜若在她心目中已属于可交心之友,遂缓缓道:“姐姐最是明白可我偏不听劝,自讨苦吃。”说罢眼泪又蓄满如断线之珠。
杜若垂眸沉默,女子本是娇花,生来为自己而开,三千烦恼丝剪不断理还乱,路还那么长何不放下执念?
眼睛哭得那么红也不好叫人瞧见了去说,杜若邀她进帐内稍休息片刻,陈玉妹还未吃过这种味道的果脯,不小心贪得多了。
第一轮围猎已结束,日暮西山太监们清点猎物,王帐内众人列坐,草原舞姬跳着热情的玛亚特,乐手拨着欢快节奏,美食美酒美人堪称快哉。杜若心不在焉坐着,陈玉妹也无心歌舞,只低头胡思乱想,一南一北静得好似并无此二人。
“江小姐?”相府嫡长女林飞雪抬起胳膊撞她一下,手边金杯立刻摇晃出酒液,江晚棠瞄姐姐一眼所幸无人注意,这林飞雪真是可恶,与江家有仇似的总爱使动作,当然不敢在自己面前耍那一套,人家最爱惜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可不敢赌一巴掌下去有多不体面。
杜若擦擦落在衣裙上的几滴酒渍,不甚引人注目倒也无妨,不想林飞雪却拉住她衣袖,此时已有人注意这边,又恰逢一曲玛亚特舞毕,江远舟停杯望向姐姐,楚昭衡也把视线收回,怎么?林飞雪想当着皇帝和草原大君的面向杜若发难?他捏起酒杯观赏花纹。
只听林飞雪轻轻巧巧道:“素闻江姐姐舞艺精妙,央求许久仍谦退这才扰了雅兴,请陛下大君恕罪。只不过……今日太子殿下做了表率,江姐姐亦身怀绝技,当真不让妹妹们开开眼吗?”
江晚棠听罢几乎要拍案而起,什么!她竟然!杜若用力按住妹妹手臂,江正廷身体不适未出席,江远舟扫一眼四下,在座众人一副看戏的架子,余光悄悄停在陛下身上——皇帝似乎很期待,连众王爷也支着头笑得玩味。
才要开口竟有人抢先:“大君!陛下!阿莲苦心钻研过楚舞,让阿莲与姐姐合作为大家助兴吧!”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林飞雪攥紧衣袖又松开,无妨,听闻江家大小姐十分厉害,她早想领教,只以一张无辜的脸映在所有人眼眸。杜若起身行礼:“禀陛下,大君,臣女学过几年琴,深知天外有天不敢倨傲,若陛下与大君不弃臣女愿弹奏一曲以合公主风采。”
“哦?听惯了豪迈三弦,本君倒想领略领略。”
“准。”皇帝一抬手。
“来人!带阿莲公主更衣,再取一床古琴给这位美丽的小姐。”草原大君兴高采烈,若阿莲能嫁入大宣……
乐音空灵清越自她指尖缓缓流淌,有置身山林间的闲泛悠远,长音长韵、长情长罄。阿莲公主身着长袖楚服婉然其中,麻花辫取下用一根金钗绾起,玉饰环佩随行云流水的动作轻响,裙袂下玉足缠着银铃,一步一响、一步一想。
江晚棠与林飞雪对视,火药硝烟令江远舟直摇头。赵王上下打量对面二位,这样貌美又嚣张的女人最是合他胃口。杜若恰好坐在楚昭衡身前,他的眼睛再不能移向别处。这双手白里透红宛如水中莲瓣,指甲似玉温润透亮,无论静好侧颜还是矜贵气质,全部随泠泠乐声印在心间——不仅会舞还擅琴,能言善辩,更人前一面人后一面,顿觉大事不妙。
众人尚沉浸其中时阿莲已随琴弦缓缓静止,公主舞姿婀娜娴熟赢得满堂喝彩,却无人在意操琴者。她八岁学琴天赋异禀,连祖父的好友、恩师杨先生都说杜若是他教过最得意的门生,草原人不懂古琴轻灵飘逸,更不懂鼙鼓韵或金石韵,亦不知按、滑精妙。楚昭衡在一片附和中独独看着她鼓掌感叹:“江小姐到底谦逊,指法协调流畅,延泛虚实堪称完美;言行温和从容,实属典范。”
赞美之声中她从不是主角,在座也有人懂琴并真心欣赏她么。
理好衣衫起身,楚昭衡双眼还是那样晶亮魅人,似多贪了几杯。
待首日行程结束,星空已在草原之上低垂得仿若触手可及,渐深叠色也与幽都不同,又清又润。杜若和陈玉妹一同闲逛,夜风冰化水般凉,“抱歉,江家无人与王家相熟帮不上忙。”杜若听完故事爱莫能助。陈玉妹摇摇头沮丧道:“无妨,真没想到你琴弹得这么好,偏我不懂只会夸好听罢了。”
“我也不行,放下好一段日子险些露怯。”
“林飞雪实在无礼,与谁都过不去,而今到好为难你不成自己脸上也无光,我见她几乎摔帐而去呢。”
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不觉望见一个人正与谁交谈。
“谁?”杜若只认得出来楚昭衡。
“那便是王家哥哥。”陈玉妹抬手指着。
“本王西南一行回都竟在传些碎言,怎么一回事?”
“殿下有所不知,臣与陈家妹妹本是青梅竹马,但妹妹性子太软只一味附和,平日又只爱做些女红,与她谈见解也话不投机,她很少出门臣又常须在外,见得少了渐生隔阂。”
二人一路行至帐中坐在案前,楚昭衡闻言笑而不语,品一口茶:“听闻陈小姐一度锐减形销,又传言是为你?”王中正却叹了一口气:“唉——妹妹柔弱,怕与她直言太伤,便想从别处使她明白,奈何……对不住她,妹妹确是因臣自虐。”
楚昭衡冷笑一声:“你也摸着良心些,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变心罢了。”王中正急忙摆手:“此言差矣,臣不像殿下招姑娘欢喜,只怕误她,既嫁人便要圈在四方宅院,余生相夫教子侍奉长辈,正因从小一起长大更不想委屈她,臣亦不愿蒙骗自己与她相敬如宾一生,妹妹应当嫁个温柔体贴呵护备至的夫君。”
楚昭衡又冷笑:“本王不是女子自然不会被花言巧语哄住,依你之见娶妻不过延续香火尽孝,受身份桎梏不得自由。诚然,一切皆是借口,喜新厌旧乃常态,你到底还有良知,陈小姐倒要谢你不娶之恩。”
帐内沉默下来,账外两人偷听,陈玉妹低头捂住嘴离开,杜若欲走忽闻王中正道:“臣愚钝。但有一点殿下说错,娶妻当娶贤,若得贤妻自然无怨无悔。”
又是沉默,随后传来楚昭衡一声嗤笑:“日后切记莫要自私,再贤的妻也非卖至你家任人欺辱。”
“待殿下成亲难说不会委屈人。”王中正笑言,气氛已然没有方才紧张。
“说得是,夫妻之间难免磕绊,若本王求得一人心,自会共白首。”
“怪道世家小姐争破头进旭王府。说来殿下此前总有由头不入草原,如今定是顺妃娘娘催得紧了。”
不理会王中正的爽朗笑声,楚昭衡起身:“不,是本王急了。”
杜若抿唇收紧斗篷,亏她吹了这许久的冷风,两人只是说说闲话,以为能听到什么秘密。
很想去看看陈玉妹,又或许她应自己静静心。
“杜若?你怎么在这?”楚昭衡叫住她:“草原不比幽都,夜里风凉仔细些,且稍等。”
杜若戴起外衣风帽竟莫名乖乖等在原地,却见他提灯走来,另有一只笼子,眼睛乌黑发亮的貂儿正扒着铁笼耸动鼻尖。
“不收?也罢。灯给你,亮些看得清脚下。”
杜若夺过笼子头也不回快步走开,带回去放生!难道悠哉悠哉只捉了这小东西不成?
大事不妙啊大事不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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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