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卷柏

青山在院中看天,时不时瞄一眼紧闭的房门,惨淡月光照得王府一片死寂,连虫鸣也未有。

王爷回来时脸上带着巴掌印,是被顺妃娘娘管教了?长史呈上赵公公留的录副,他接过便关进房里,饭也不用。

楚昭衡正打坐,烛光平稳映着他的影,两侧颞颥突起。

坐不下去,他无法静心。睁开眼,目及之物全部幻化成柳皇后那张掩不住得意的笑脸,可恶!可恶至极!一把扫落案上的器物,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青山大惊,快步走到门前却不敢进,此番约莫是要了王爷的命。

一定是柳皇后劝动父皇降杜若为侧妃,顺势把亲侄女安插进王府掌权,这件事他还是最末才知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枉他伤神筹谋又做得滴水不漏,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原本摘的果子有一盏那么多,回来之后坏的坏扁的扁,还有一些浸了血,挑挑拣拣只剩一杯便能装下的寥寥几十颗。

楚昭衡扶着桌案试图调整呼吸,怎么会这样巧?翰林官偏是江远舟。

早些时候朝间多见他出神愣怔,究竟怎么一回事?他明明已经刺杀草原可汗与蒙彦,父皇也答应赐婚,万万没想到会在江家出错,给了柳皇后可乘之机。

转而拿起那张录副,侧妃二字仿佛在嘲笑他的一无所有,怎么和杜若交代呢?又怎么见江太师。

楚昭衡上前站在满地狼藉中咬牙,反手将这张纸撕成碎片抛撒在身后,有仇不报非君子。

坤宁宫中烛火明灭,柳皇后侧卧于榻上支着头闭目养神,侍女正为她捶腿。

好啊,衡儿果真是算无遗策,反杀了草原可汗,不过到底年轻些,容易吃亏。经此一遭算是长长记性,但也不可全算在柳家头上,她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翌日早朝,皇帝坐在龙椅上头疼,上奏漕运不力的政本多如牛毛,但阶下百官争论不休却没一个出来接手。

这种差事,办好了是本分,办不好是罪名,来回运费与风险不可估量,太子党与赵王党不愿轻举妄动,楚昭衡默默盘算一番,端着朝笏主动请缨治理督办,四下顿时鸦雀无声,对他投去质疑目光。

皇帝听罢揉揉眉心,几个孩子里唯独对他关注甚少,尤其于草原之上大展身手,说出杀草原可汗只需调一批精锐时让他这做父亲的不得不另眼相看。而倔强又镇静如石的梁顺妃将他教养得孤僻稳重,令人一度怀疑母子俩是否在谋划些什么。

那个女人有多厌恶孩子?前期称得上不管他死活,皇太后起码精心教养过自己,衡儿貌似还不如他……

摆驾永和宫。

“柏儿,我最近心悸胸闷,想是有人腹诽编排。”

梁顺妃起身时无声冷笑:意思是她腹诽?巧了确是。

“陛下圣明,怎会被这些闲言碎语左右?”娴雅美人转身斟上一杯茶,语气温婉坚定:“陛下心悸胸闷定是处理朝政太过劳累,那些人敢私下妄议不过是仗着陛下宽宏大量,并非有什么异心。”

皇帝笑着接过茶:“柏儿,我仿佛才与你相识,又好似早有默契。”一开口,这个女人便知道他所想是什么。

倒与上次兴师问罪的语气不同,又有几分真情流露?梁顺妃好心用帕子为他拭去唇角茶渍,故作娇嗔:“妾身不过埋怨两句陛下不来宫里坐,如何算作编排?”被皇帝捉住手腕,她下意识想要抽离,然蓄力两次均未能成功,奇怪得很,他的眼神似有失落。

皇帝将她拉近逼视:“柏儿冰雪聪明。”

猜对了,衡儿又给她惹麻烦。

“妾身去炖安神汤。皇后娘娘统领六宫、太子殿下亦为陛下分忧,只盼陛下保重龙体,切莫……”

“吩咐宫人去。”皇帝打断并不松手。

“妾身替陛下揉揉穴位解压。”

“我常认为你的名字极好,卷柏。”

她的手不停,思绪却翻涌——卷柏……那是殷切希望,是绝处逢生、坚韧长寿,奈何本该如父母般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人生被一场阴谋断送。

“陛下谬赞。”皇帝阖眸舒一口气,冷淡的女人。

究竟怎样才能走近?十五年前只是好奇她替梁氏进宫是何样貌,召幸那晚逃至半路被他抓个正着,有意思得很。

“哪里去?私自出宫可是死罪,轻则凌迟重则连坐,不怕?”

“烦请仔细些莫落下。”她不怕死,胆敢直视帝王,还不许有漏网,什么仇什么怨?工部梁氏奏嫡女八字不佳而府上表小姐命格平和,他只过目一遍便批了,是看到名字就心动的女人。

“司礼嬷嬷没教规矩?”彼时他正血气方刚,坐在床前看着这个“不听话”的女子满心满眼皆是欣赏。

“民女愿自行了断,不劳陛下……”不等她说完便伸手扶住她光洁的颈:“不许这样同我说话,你那情郎不堪托付,不如安心待在宫里陪我。”

只记得她讽刺一笑:“无义之徒也配陛下费心查?”

那时自己看着她一身傲骨,只觉得着迷。手指挑起她的发丝,指尖拂过细滑锁骨,他至今还记得那时说过的话:“不枉是医者,肤如凝脂。”

多年前这女人不珍惜良辰美景只变着法的让他诛九族,实在不解风情,磨到最后还需强制她侍寝,不从?不行。情至深处时贴在她耳边轻语:“我代劳多无趣,你该自己掌握生杀予夺。”

后来这个女人当真不逃了,只是十五年之后依然冷淡。

兴许当初多一点耐心她也能多给些温柔。

惊觉入梦。

醒来时梁顺妃不在,宫人恰好端来安神汤:“禀陛下,娘娘在暖阁抄经。”

“退下,都退下。”皇帝挥退侍女径直起身去寻梁顺妃。

她不专心,素手虽执笔,墨却洇湿纸张一角,双眸盯着雨幕外遥不可及的红枫失神,皇帝关上窗,她只好收回视线。

又过两日,楚昭衡率高御史等一批官员离都出发治理漕运时天倒放了晴,梁顺妃在城墙上扶额,怨不得阴阳怪气试探,真是翅膀硬了添不完的麻烦。

十分不明白皇帝究竟如何想的送了儿子送女儿,怕她太清闲?那些女人个顶个的唯恐天下不乱,而她只想报了替嫁的仇后靠扎棉团人的穴位报复皇帝,若他当年不准奏或治舅舅大不敬也能多些人远离病痛之苦。

遥遥望着车马走远,衡儿果真那般痴迷江家的长女吗?当初问他是否有意,时机恰好,皇帝身体康健、东宫辅政、皇后与彭贵妃也十分消停,为平衡势力弱权庶子适配高贵妻族尚说得过去,以皇帝的性格多半乐意为之。

他不愿意。

今时不同往日,皇帝晓得自己积劳成疾已日渐多疑,衡儿倒好,招呼不打便去求了旨,多年的低调淡泊被皇帝阴阳成欲擒故纵。

宛童探头探脑一番跳下来:“哥哥瞧不见了,母妃可要回宫?”

“童儿乖,朝阳这会子在娴娘娘宫里,你不是想她了?”

咸福宫内楚柔叶正来回踱步:“母妃,这不对呀!儿臣才知空欢喜这么许久,驸马心中装的竟是那试婚女官萍儿!”

“柔儿从何知晓?”翟娴妃反复配着花色,漫不经心。

“母妃不知萍儿何等婀娜多姿!儿臣若是男子定比今时更动心!虽说驸马平日也不甚搭理,可萍儿见了他便羞羞答答,儿臣心里不畅快……”楚柔叶小声嘀咕着坐下。

“姑娘家见了英俊男子多看一眼,也莫要过度关注这些,既是侍妾日后子嗣也要交由你抚养,不成气候。”

“儿臣心里介意的呀,萍儿乖巧柔顺又体贴!”

娴妃被茶水呛得咳出声:“眼不见心不烦,这等小事还值得忧虑?烦了便出门,好容易搬出宫无人拦你。”说罢瞅一眼,丫头片子没心没肺惯了居然也开始为情所困?

“娴娘娘吉祥!四姐姐回来啦!”宛童抱着楚柔叶撒娇:“姐姐今日穿的裙子真好看。”

楚柔叶嘴角压不住笑得格外开怀:“童儿想我没有?看,五里坊新出的美食全给你带了一样来!”

“姐姐怎么不仔细着?可是茶烫了?”见娴妃呛着她坐定后关切问。

整个宫里她和娴妃最是要好,一样不为男人争风吃醋,只要宫里的琉璃顶不塌,她们两个便不在乎外面斗成什么样;琉璃顶塌了再想法子,她带着医书和药箱跑,翟娴妃带着花花草草跑。

“非也,柔儿方才胡言乱语把我给绕晕了,因试婚女官与驸马相处不洽,我瞧日后有得是架要吵。”翟娴妃对着梁顺妃耳语,梁顺妃则笑弯了腰。

“柔儿瞧着气色更好了许多,这群孩子正年轻气盛,日子一久便好了。”梁顺妃观楚柔叶两颊红润有光精力充沛,曾耳闻驸马未获封时“满楼红袖招”,获封后姑娘们“人比黄花瘦”,驸马与如此美丽的公主日日相伴,试婚女官又耐若何?成不了绊脚石。

要说唯一一点不好嘛……

咱们是正儿八经的后妃,不是那种意思的后妈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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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卷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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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女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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