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绣阁
陈灵玉坐在窗前,双手托腮,出神地将一朵红艳艳的石榴花摘得七零八落,正如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自那日从庄子回来后,她一直魂不守舍,每每想起那日从树上掉下来的情形,心儿仍止不住地怦怦跳:那个一身黑袍,宽肩窄腰,身姿矫健的长髯侠客,倏然间从天而降,将她横腰抱起,轻轻地放在地上,一撩长袍潇洒地转身,纵马远去,仿佛是话本里走出来的草莽侠客。
这样的英雄气概,这样的江湖侠气,不知为何每每想起,陈灵玉都不由自主地眉开眼笑。
“小姐,你还想着那人呢?”香橼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道,“依奴婢看,那日救下小姐的男子定是裴大人不错。那人会武功,正巧裴大人出身武将世家;那人的车马是京城制式,正巧裴大人自京城而来;而且奴婢还听人说,裴大人虽然年过而立,相貌却分外年轻,身形高大,宽肩窄腰,和画上的英姿武将一般,奴婢虽然没亲眼见过,但细细一想,可不就同那日救下小姐的黑衣侠客一般?这么多巧合摆在眼前,小姐还不愿相信么?”
陈灵玉微微一怔,思忖须臾,到底把心中的犹豫说了出来:“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但具体说不出是何处,反正冥冥之中,我有种感觉那人绝不是母亲和婶娘们口中的裴大人。”
香橼挠挠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只是想着若俩人恰好是同一人便好了,如此一来,小姐和夫人都高兴。”
“这件事不能告诉我母亲,听到没?”
香橼捂着嘴,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下。
陈灵玉想了想问道:“姨母就住在刺史府,想来应当见过那位裴大人。前几日姨母家来,同我母亲闲叙,你可有听母亲身边的丫鬟们说起,母亲和姨母闲谈时可曾提起裴大人有什么具体的长相?比如有无长髯?”
香橼回忆了一会,摇了摇头:“不曾,关于裴大人的事,夫人都是在宴会上从刺史夫人那儿听来的,据说连刺史夫人都只曾匆匆瞥过一眼,更别说夫人和朱姨母了。裴大人毕竟是外男,和夫人们年岁不大,算不得子侄辈,怎好出现在内宅妇人面前。”
陈灵玉一拍脑袋:“也是,差点忘了。”
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眼珠一转说道:“有了!裴大人是外男,自然不好同我们这些内宅女子相见,但偌大的刺史府,又不是独独住了他一人,若我不是去见他呢?”
香橼有种不妙的预感:“小姐的意思是......?”
陈灵玉莞尔一笑:“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香橼,收拾几件衣裳,随我去同母亲禀报一声,咱们去刺史府探望姨母!”
***
刺史府
最近西院来了个稀客,是陈氏二房的嫡小姐陈灵玉,说是前来探亲,探望她那个作为别驾夫人的朱姨母。
同住在吴州,城府在城东,刺史府在城南,坐马车至多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又不是相隔万里,数十年见不到一次,不知道有什么好探的,柳氏腹诽道。
然而,她虽然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陈氏一族是吴州最显赫的世家,论起底蕴,不比她娘家河东柳氏差。陈氏自南渡以来,愈发兴盛,在江南经营数百年,其中关系盘根错杂,连她堂堂刺史夫人都要上赶着讨好。人家既说了是来探亲,那就是探亲,追究那么多作甚。
其实,柳氏心里隐隐有两个猜测。
要么是庾氏(朱姨母庾氏,陈灵玉的姨母,夫家姓朱,娘家姓庾)记恨她先前顺水推舟,将云裳那个贱皮子送给朱伯筠,恼怒之下,想要借陈氏的势给她点颜色瞧瞧,方才请她姨侄女过府小住。
要么是陈氏看中了东院的裴大人,想要同京城裴氏联姻,故而假借探亲之名,在刺史府小住,为的便是寻个机会同裴正卿相看。
柳氏兀自琢磨了半晌,愈想愈觉得两种可能皆有,思忖片刻,左右哪一边她都得罪不起,不如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莫要出头,且看看形势再做打算。
陈灵玉不是第一次来刺史府,自然知道刺史府的东院是为贵人准备的。
听说裴正卿如今领了浙东观察使一职,暂时住在东院,没有另外择府开衙的打算。他院里是一个老嬷嬷管事,老嬷嬷是京城裴府的家奴,颇为忠心能干。
原本陈灵玉还有些犹豫,自己该如何接近东院。毕竟东院只有男主人,没有女主人,管事的又是个老奴,她一个未出嫁的贵女,于情于理都不适合下帖子上门拜访。
巧的是,香橼打听到,裴正卿所住的栖云堂内,有一个名叫阿渔的婢女,甚是年轻貌美,是刺史夫人柳氏送去的,名义上是侍婢,实际上是通房。至于她是否被收用尚不可知,但可以确信的是,裴正卿对她甚是宠爱,连院里的中馈都交付于她。
听到这些消息,陈灵玉面色寒森森的。
狐媚子!
作为世家大族的嫡女,陈灵玉是有些傲气的,不屑与通房侍妾之流来往。
但依香橼看来,如今只有这个叫做阿渔的通房婢女,是她们接近东院的突破口。两人虽然地位云泥之别,年岁却相差无几,下副帖子相约赏赏园子,不是说不过去。
然而,香橼劝动了陈灵玉,却不曾想在阿渔那儿碰了软钉子。
阿渔自上次归来后,从不轻易离开栖云堂半步。她是个谨慎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多有尴尬,唯恐有人利用。
不止陈灵玉,这段时日还有不少其他贵女向她下帖子,请她赴宴游玩。然而任随何人,她都一应推拒,只推说身体不适,或者身份低贱,主子不准云云,宛如缩在龟壳里的乌龟一般。
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她不识抬举,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人想见她,无非是听说大人宠爱她,要么是想借她的门路,送人来栖云堂;要么是有人心高气傲,自认为将来能做得了裴氏宗妇,到她面前恐吓立威。
多做多错,多说多错,不如不做不说,免得给大人惹了麻烦。
然而,陈氏显赫,陈灵玉的帖子是不好一推再推的。
“阿渔,你是想穿这件天水碧纱褙子,还是这件藕荷色半袖衫?裙子是想搭配这件提花罗褶裙,还是榻上的那件菱格花百迭裙?我记得前儿个还在你的箱子里看到了一件草纹罗褶裙......”汀兰的声音隔着箱子传了过来。
阿渔坐在莲花镜前,漫不经心道:“只是在园子里用个茶歇罢了,何至于这般盛重打扮?”
“这话就差了,我若是有你这样貌美,莫说用个茶歇,就算是起夜如厕,我都要好好将自己打扮一番,方才不辜负这般美貌。”
这话说得逗趣,阿渔扑哧一笑。
汀兰将衣裳一一拿到阿渔面前让她挑选。
阿渔随手指了一件:“天气热得厉害,半袖衫闷得慌,就这件天水碧纱褙子罢。对了,你可知这次下帖子的朱夫人和陈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连邹妈妈都劝我前去应宴?”
汀兰一边帮她将衣裳挂起来,一边说道:“这位陈小姐,闺名灵玉,是陈氏二房嫡出的小姐,是远近闻名的贵女。陈氏是江南最显赫的世家,江南大大小小的世家没有敢不给陈氏一族面子的,多少世家公子贵女争抢着和陈氏联姻,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至于朱夫人,我倒是知道得多一些。朱夫人,娘家姓庾,刺史夫人私底下常常唤她庾氏,她是灵玉小姐的亲姨母,是别驾大人朱伯筠的正妻。说起来,朱大人跟寒门出身的刺史大人不同,朱大人乃是世家子弟出身,江南四大世家顾钱朱张,朱大人正是出自吴州朱氏......”
“等等。”阿渔疑惑道,“江南四大世家顾钱朱张,为何没有陈氏?你方才不是说陈氏是江南最显赫的世家么?”
汀兰说:“先前忘了说,我们口中常说的江南四大世家,是数百年前,中原世家南渡以前,原就在江南的世家大族。陈氏祖上并非是江南人,而是来自中原腹地,故而不算在江南四大世家中,不过这不妨碍陈氏是江南最显赫的世家之名。”
阿渔恍然大悟:“你继续说。”
汀兰说话间不耽误做事,拿起镜前的竹梳将阿渔乌黑的云鬓梳顺,说道:“朱夫人能嫁给世家子弟出身的朱大人,她本人同样出自世家。庾氏祖上虽然曾经显赫过,却在南渡时因战乱分崩离析,留在中原的主支被叛兵尽数杀害,其余各支在路上死的死,残的残,待到落定吴州时,早已大不如前,没落了下去。但庾氏世代和陈氏联姻,朱夫人的姐姐就嫁入了陈氏二房,生了二子一女,其中一女便是灵玉小姐。”
阿渔听罢,眉间染上一抹愁色:“听说先前有不少世家想让家中贵女同大人联姻,朱夫人与陈小姐屡屡向我下帖子,莫非也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