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醋意生

“常喜是大人的左膀右臂,担任管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大人可曾想过请一位管事嬷嬷,料理府中杂事?”

莫说世家贵族,就算是普通商贾之家,管家的大娘子身边至少要有一个管事嬷嬷,帮忙料理府里琐事。更别提偌大的东院,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若只阿渔一人管事,恐怕分身乏术。

更何况,阿渔知道自个儿年纪尚轻,先前又没有管家的经验,就算将汀兰调到身边,两个未出嫁的小姑娘,管理起内宅之事恐怕多有疏漏。

阿渔不敢擅自托大,既然她不会管家,自然要请一个管事嬷嬷从旁辅助。

裴正卿玩味地笑道:“我猜,你心中已有人选。”

阿渔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抿抿唇,一字一顿地说道:“不错,是......邹妈妈。”

“哦?”虽是疑问的语气,但他面上的表情却根本看不出丝毫意外,“为何是她?她先前那样对你。”

阿渔打量着他像是好奇,又像是意料之中的表情,抿抿唇说道:“因为她那日说大人爱吃甜。”

裴正卿一愣,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阿渔说道:“先前邹妈妈总是千方百计想将我赶走,我虽好性儿,却不是泥捏的脾气,任人宰割。她既看我不顺,我定以牙还牙。但如今我瞧着,她对我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裴正卿不解:“只因那日她说我爱吃甜?”

阿渔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不懂,这是一个信号。”一个示好的信号。

裴正卿摸摸鼻子,失笑道:“我确实不懂你们女人的心思。”

阿渔眨巴眨巴眼睛,说道:“这是一方面,我之所以选择让邹妈妈留下来做管事嬷嬷,还有另外的考虑。大人尚有高堂在室,走了一个邹妈妈,难保京城那边不会再送来一个赵妈妈、钱妈妈、孙妈妈、李妈妈......做生不如做熟,与其面对一个摸不着脾性的新嬷嬷,不如将邹妈妈留下来。”

裴正卿哑然失笑,宠溺地点点她的鼻子,顺着她的话一个应了下来:“好,都依你。”说罢,便唤来常喜吩咐下去。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旧官起复亦不遑多让。

邹妈妈重新拿回对牌后,第一件事就是立刻镇压了厨房的动乱。任命李七儿作为厨房的管事娘子,将贾婆子和薛娘子的住处一并抄没,查出了不少东西,并且将平日跟在她们身边溜须拍马的小丫鬟一一揪了出来,打发了出去。

这一番动静自然没能瞒得了正院那边。

柳氏见此情形,倒是沉得住气,没说什么,只是派身边的张妈妈领了几个丫鬟过来,打着担心招呼不周的旗号,特特选了几个伶俐勤快的粗使丫鬟供邹妈妈挑选。自然地,被邹妈妈挡了回去。

柳氏被拂了面子,悻悻将人领了回去,也不恼,当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照着先前一般,该如何厚待东院,还是如何厚待,甚至比先前还要殷勤讨好。

虽然裴正卿从一品钦差变成三品观察使,看着仿佛不如先前风光,然而职权上,从仅负责统筹灾粮调拨及巡按渎职官员,变为负责监察江南东道所有州县赋税及官员政绩。

换而言之,从间接管理变成了直接管理!

柳氏是个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万万不敢在此事得罪东院的人,莫说将她放在东院的钉子拔了出来,就算当着她的面破口大骂,想来她都能唾面自干。这样的能屈能伸,归根到底还是因着假贡茶一案,自个儿落了把柄在人手上,不得不小心讨好,否则轻则丢官,重则抄家。

说到假贡茶案,裴正卿和萧铎现下毫无头绪,那伙人仿佛早有预谋,每追查到一点线索便断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控一般,只漕运这条线索尚且进展顺利。

刺史刘文会虽不曾参与谋划此事,到底有失察之责,裴正卿思来想去,不急着上奏革掉他的官职,反而命其戴罪立功,待找出假贡茶案的凶手,再行论断。

刘文会寒门出身,三十多岁就能做到吴州的刺史,虽然不乏妻族背后使劲的缘故,但他本人的能力同样不容忽视。他人精明油滑,像条滑不溜手的蛇,手段毒辣,擅长隐忍,但为人小心谨慎,所过之处片叶不沾身。

这样一条毒蛇,用不好会噬主,用得好会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帮手。所谓打蛇打七寸,假贡茶案即使他的七寸,由不得他在作壁上观,揣手高高端起,只得亮出浑身本事,配合裴正卿捉出背后凶手。

皇天不负有心人,最后果真让他顺藤摸瓜找到偷换贡茶的真正凶手,甚至还牵扯出一桩更大的案子......

只是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说回东院,还有一人同样因假贡茶案,从此命运拐了个弯,那便是汀兰。

栖云堂内,汀兰小心翼翼地跟在阿渔身后,经过门外一众人高马大的侍卫,小声问道:“我也能进栖云堂?”

阿渔笑道:“自然,邹妈妈那里还将你提拔为二等丫鬟咧!”

汀兰惊讶地张大嘴:“当真?!”

要知道在进东院前,她只是个五等丫鬟,仅比当时作为粗使丫鬟的阿渔高一点。后来进了东院,纵使众人心知肚明,她们是刺史夫人送来的通房,名义上仍是婢女,故而每月的月例是按照三等丫鬟发放。

因着当时邹妈妈万事不理,院里是薛娘子管事,贾婆子等人捧高踩低,见汀兰不得宠,处处苛待,实际待遇远不及三等丫鬟。而今,她不仅进了栖云堂,还升成二等丫鬟!

汀兰喜滋滋地傻乐了半晌,悄悄凑近阿渔身旁问道:“月例可是同正院一般?”

阿渔摇摇头:“听邹妈妈的意思,从今往后,东院里丫鬟小厮婆子的月例一应依照京城裴府,约莫比正院多一两。”邹妈妈不愧是世家大族老封君身边的管事嬷嬷,收买人心的手段果真了得。

果不其然,汀兰闻言眼睛陡然发亮,嘿嘿一笑,凑到阿渔耳边压低声音问道:“你老实说,大人这样看重你,是不是早就将你......提拔为一等丫鬟了?”

听到前半句话,阿渔呼吸一紧,以为她看出了什么。直到听完后半句话,方才确信她还是那个心思单纯的汀兰。

“......算是吧。”阿渔支支吾吾道。

说是贴身婢女,但包括邹妈妈在内的下人都将她当作主子对待;说是主子,大人却没有收用她,也没有将她纳入房中。这般奴婢不是奴婢,主子不是主子的,连邹妈妈都拿捏不准,左右思忖仍让众人唤她作阿渔姑娘,至于一应分例,皆按照主子的来。

汀兰调入栖云堂后,勤快了许多,再不像先前那般躲懒,甚至过于安分守己。

起初,阿渔有些不解,转念一想,许是先前云裳闹的那件事让她吓破了胆,不仅见了裴正卿就发抖,更是不敢往他面前凑半分,每日兢兢业业做完活计,就只老老实实待在自个儿的屋子里,不敢靠近梧竹居半步。

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两眼不看是非人,躲过了想躲的人,同时错过了第一次亲自发现阿渔和裴正卿之间猫腻的机会。

傍晚,阳光渐渐西斜,晚霞满天,温柔的橙色余晖映照在梧竹居内。

裴正卿坐在文椅上,手执一卷案牍,怀中斜斜地倚着一个美娇奴。

小奴儿闭着双眸,呼吸绵长,漂亮的睫毛微微翘起,像停在树叶上的蝴蝶,偶尔睡得不舒服,还会蹙起眉头不耐地哼哼两声,很生气的模样。这时,男人就会放下案牍,轻轻地为她调整姿势,温柔地哄着她,直到秀眉舒展。

裴正卿胸前的伤口好了许多,不需要每日躺在床上静养,大夫交代偶尔可以下床走走路,免得愈躺愈虚弱。前几日,他在外面走了一会儿,约莫出了点儿汗,到底心里惦记着公文,于是便命人将书房的桌案搬到梧竹居内,拿起常福整理的公文翻阅了起来。

说是看公文,可看着看着就不一定了。

娇气的小奴儿眼看着被冷落,不甘心地凑到他的桌前,一会儿故意盖住他的眼睛,一会儿糟蹋他的笔墨纸砚,一会儿将他的公文摆弄得乱七八糟......裴正卿倒是好脾气,只温柔一笑,任劳任怨地替她收拾烂摊子。

娇奴儿反而愈发得寸进尺,眼珠一转,灵巧地钻进他的怀中,一叠声嗲声嗲气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一会儿把着他的下颌不住地亲亲,一会儿扯着他的发尾要编辫子,一会儿要抓起他的手玩手影游戏:飞鹰展翅翱翔、大鹅探着脑袋呱呱呱地向前、小兔子将自己团成一团送进老虎的口中......

这哪里是哄情/人,分明是哄孩子。

哄孩子的把戏到此为止,之后则是彼此一个对视,噼里啪啦地仿佛天雷勾动地火,接着是细细密密的吻,直将阿渔吻得脚趾蜷起,骨头酥软,没了力气,晕陶陶地歪倒在他的怀中,甜甜地睡去。

这是好的时候,当然也有歹的时候。

一次,两人不知说到什么,裴正卿酸溜溜道:“......常喜回来同我说,你母亲先前托人同你相看,除了那日我在角院外见到的童生,原还有一个,叫冯家哥儿的,说是你幼时的玩伴,听说你母亲要为你招赘,连忙找了关系将生辰八字送到你娘面前,还允诺会去求他的便宜姑父为你脱籍......”

青天白日的,冲她生什么气?!

阿渔翻了个白眼,故意气他:“自古有女百家求,我生得这般貌美,莫说赵童生和冯家哥儿,再多几个青年才俊也不为过。再说了,我还没嫌弃你先前有个妻子呢!”

阿渔不懂,裴正卿这哪里是嫌弃,分明是嫉妒得发了酸水。

“好啊,你竟然还记得那童生姓赵,可见上了心的!哪里来的穷酸童生,还有什么冯家哥儿的,待会儿我就示意下面的人,为他们介绍别的女子相看,还让他爹娘给他纳一堆小妾,看他们还会不会再惦记你!”

瞧着他这副吃醋的模样,阿渔顿时觉得有些新奇。

裴正卿仍兀自恨恨道:“有我在,想娶到你,不可能!”

阿渔眨巴眨巴眼睛,用稀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裴正卿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换上温文尔雅的容貌,软着嗓子哄道:“我方才那样吓到你了是不是?别怕,那些手段我永远不会用在你身上。”

阿渔抱着他的腰,甜滋滋道:“不呀,你怎么样我都喜欢。”但阿渔显然没想到,很快吃醋的人就要换成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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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奴
连载中桥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