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观察使,是江南东道最高长官,负责监察江南各州、县赋税征收及官员政绩,由朝廷指派官员出任,地位极为显要。
“浙东观察使乃朝廷常设官职,三至五年一转任,有改有徙。”裴正卿说。
阿渔紧紧抱住他,甜言蜜语道:“只要能留在大人身边,哪怕只是短短三五载,我亦足矣。”
“世间鸳鸯皆求三生三生,你却只要三五载,可见先前说心悦于我,不过是哄我罢了。”情爱中的男人最是小心眼儿不过。
“祈求神明,莫要太贪。能得三五载已实属不易,若是奢望太多,只怕惹恼了菩萨,连手中仅有的一点都握不住。”阿渔摆摆手,作语重心长状。
裴正卿哭笑不得,揉揉她乌黑的发顶,宠溺道:“你个小没良心的。”
裴正卿虽然领了浙东观察使一职,却没有搬出刺史府。
吴州的刺史府占地极广,是先前某一朝代的王府改建而来,若只刺史居住,再为其他官员另建府邸,着实浪费,是故吴州刺史府名义上是刺史府,实则只有正院,即北院,由刺史居住。
东院乃是一处园子,设汤池,为临时接待钦差的住所,原先空置,如今为前任江南东道水陆运势,现任浙东观察使,裴正卿的住所。
西园为别驾大人朱伯筠的住所;南园位卑,为长史、司马等人的住所;参军虽然同是刺史下属僚佐,但品阶不高,故而居所另设他处。
既然要继续住在东院,有些事不得不尽快解决,有些人不得不尽快处理。
其一是厨房的贾婆子,其二是薛娘子。
东院里的下人,左不过就是小厮、丫鬟、婆子。
小厮分为两派,一派是随裴正卿南下的裴府侍卫,一派是刺史夫人柳氏遣来的粗使男仆。前者负责护卫栖云堂,后者负责看守角门、洒扫汤池、挑水砍柴等。前不久裴正卿遇刺,下令兵曹参军调来府兵把手,是故柳氏遣来的粗使小厮打发了个干净。
丫鬟和婆子,除了即将回京的邹妈妈,其他都是柳氏安排的,包括阿渔。
旁的人倒是没甚么,左右都掀不起甚么风浪,唯独贾婆子和薛娘子二人,阿渔是铁了心要将她们赶走。
贾婆子是薛娘子的亲戚,而薛娘子又是柳氏的人,如此算来,贾婆子同样是柳氏的人。贾婆子是东院小厨房的管事婆子,掌管着东院内主子和一众下人的吃食,若是她动了什么歪心思,或者听了谁的什么命令,悄悄地在裴正卿的食物里加点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如此,那贾婆子偷奸耍滑,好吃懒做,手脚定然干净不到哪里去,指不定偷偷昧下多少拨给厨房的钱财,这样的人留在东院迟早是个祸害。阿渔琢磨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将她赶走,换成自己的心腹才是。
至于薛娘子,还是同样的原因,她是柳氏的人,注定不能为阿渔所用。
现下东院虽是常喜管事,薛娘子名义上是东院的管事娘子,实则早已架空,手中并无实权。然而,薛娘子在东院多年,对东院的一人一行,一事一物了如指掌,就算手中没有对牌,若她真想做些什么,譬如支使几个丫鬟婆子,或者打听一些消息等等,不是找不到机会。
更何况,常喜到底是裴正卿的贴身小厮,让他一时管管宅院尚可,但时日一久,终归不妥。裴正卿是做大事的人,常喜和常福是他的左膀右臂,少了哪个都难免掣肘。若无有威信的嬷嬷站出来接手,管事一职迟早要交回薛娘子手中,届时东院的一举一动皆在柳氏的掌控之中,这绝非是阿渔想看到的情况。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窥伺?
是故,当务之急是想个法子,不仅合情合理,而且还能一石二鸟,将这两人统统赶走!
这件事对于阿渔来说不难,她心中已经有了计量。
先前之所以不做,一方面,彼时她与大人心意未明,身份尴尬,既不是主子,却享受半个主子的待遇;既不是奴婢,却实实在在身在罪籍。
另一方面,彼时事变接二连三而来:大伯父不肯归还的渔舟、邹妈妈千方百计的阻挠、柳氏的威胁......最重要的是,他不日即将离开。阿渔当时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有精力处理这些人。
如今她既腾出手来,定然不能再放任这些人继续留在院中。
阿渔思忖须臾,派人去东厢房唤来汀兰。
***
东院,小厨房
汀兰双手背在身后,趾高气昂地迈入厨房,挑剔地巡睃了一圈,随手指着一块黑黢黢的东西问道:“这是何物?”
一旁的灶下婢女知道汀兰的身份,不敢怠慢,诺诺回道:“是鹿肉。”
“何时采买的?”
“前儿个晌午。”
“这个呢?”
“曹楼今儿早送来的黄鱼”
“这个?”
“方才调好的米浆。”
“......”
汀兰丝毫没有外人的样子,像主子一般大摇大摆地穿梭在厨房内,命人将锅碗瓢盆揭开,挑挑拣拣地翻找巡查,抓着身边的人就盘问是何物,何时采买,多少银钱等等。
不消一会儿,在后罩房躲懒的贾婆子收到信儿,虎着脸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一进门劈头盖脸地骂道:“小贱蹄子竟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撒野!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东院的厨房,不是你正院的厨房,别以为你娘老子是正院厨房的管事嬷嬷,就能管到老娘头上,个小丫头片子,哪儿来的给我滚哪儿去!你要是老老实实待着,自有你的一口饭吃,要是骨子发痒想给老娘寻不痛快,别怪老娘给你些厉害瞧瞧!”
贾婆子边说边撸起袖子,作势扑上去同她厮打。
不提还好,一提“一口饭”,汀兰就想起这段时日厨房又开始给她送些清汤寡水的便宜吃食,摆明了见她不得主子青眼,故态萌发,肆意苛待她的吃食。
东院厨房的管事嬷嬷是贾婆子,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她暗中示意。
前朝旧恨一并涌上心头,汀兰怒发冲冠,当即扬起锋利的双爪朝贾婆子脸上招呼去。
然而,贾婆子虽是五短身材,却体型丰满,撒起泼来横冲直撞,浑身都是蛮力,汀兰这般细胳膊细腿的年轻女子丝毫没有招架之力。
“没教养的小蹄子,今儿我就替你娘老子给你点儿教训瞧瞧!”
“我呸!老虔婆子,还想替我娘教训我!”
汀兰硬碰硬打不过,只得手忙脚乱地闪躲,抄起手边的瓷碟瓷碗往前扔,瞥见一众呆愣愣站在那看热闹的灶下婢,咬牙威胁道,“你们干站着作甚!还不快拦住她,我娘可是府里的二等嬷嬷,我若是磕了碰了,自有你们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威胁立竿见影。
“贾婆子您消消气,莫跟她一般见识。”
“一个院里为奴为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莫要打哩!”
“......”
三五个婢女将贾婆子拦了下来。
贾婆子面露凶光:“呵,老婆子我就算不动手,饿上你两三顿,看你还老不老实!识相的快点滚!”
汀兰理了理有些散乱的云鬓,昂起下巴,盛气凌人道:“东院是主子的东院,东院的厨房是主子的厨房,你不过只是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鲁婆子,走了门路才侥幸捡了个管事婆子当当,竟敢说厨房你的地盘!我且告诉你,主子如今最看重的侍婢是我的好姐妹阿渔,今儿个我来巡查厨房,是阿渔姑娘的意思,更是主子的意思!”
贾婆子挣脱手脚的束缚,狐疑道:“当真?”
汀兰愈发得意:“自然千真万确,如今你来得真好,方才我已经将厨房内查了大概,现下正要去找你要账本,你既在这儿,速速将账本交出来,我一并查验,好回去给主子交代。”
贾婆子慌乱了一瞬,眼神左右闪躲:“账本......账本是何等重要的物什,岂是你空口白牙一句话就能给的!”
汀兰双手环抱胸前,似笑非笑:“贾婆子你莫不是心虚吧?”
“老婆子我清清白白,有甚好心虚的!”贾婆子扯着嗓门虚张声势,“滚滚滚,你个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还想看账本?!看在你年纪还小,今儿你来我厨房闹事,我就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识相的赶紧滚......账本我待会儿自会交给薛娘子。”
汀兰嗤笑一声,不急不忙地走到案板旁,用汤匙舀起一小勺黄澄澄,宛如琥珀一般的液体,在左手的手心滴了一滴,而后细致地擦在右手的手背上。
不知道的,定然以为她在抹什么上等的手脂。
贾婆子警惕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虽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做,但贾婆子心里有种隐隐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有人小声咕哝道:“好歹是夫人送来的婢女,怎的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竟然用那东西擦手,不嫌腻啊!”
“可不是嘛!啧啧,听说她来东院前,就是在正院的厨房上值,想来八成跟贾婆子一样,是个贪的,连这点小便宜都要占。”
“这种便宜就不要占了吧,连我这种最低等的粗使婢女都买得起手脂,现在谁还用......”香油擦手呀。
“嘘!别说话。”李七儿小声喝止道,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汀兰油亮的手背,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眼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