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娘发丝凌乱地坐在花家的台阶上,因常年潮湿的环境,角落处还滋生了层茂密翠绿的苔藓。
她胡乱地在脑袋上的乱发中抓了两把,抬眼瞧着高高在上的那人。
“喂,你懂不懂礼节啊,我好歹也算的上是你们的长辈,就这么对待长辈的?成何体统!”
谢子津不语,只是一味地看着她,冷寂的眉眼里不掺杂着一丝的情绪,对他来说,陈姨娘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本无意淌这趟浑水。
可花黎一脸可怜卖惨的样子实在太过...虚假。
他再蠢也能看出来,这姨娘并没伤到她半分半毫,可她却能装出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
更何况,他并不蠢。
这等拙劣又低级的小把戏,在他儿时就不知见过多少回了,想来已数不清了,不过他也的确想看看她的演技。
花黎抹了把袖子,从谢子津身后走了出来,眼睛忽闪忽闪的,腔调里带着甜,“子津,你看她,好凶的。”
谢子津嗯了一声。
花黎又道:“我们别理她了,看她一身脏兮兮的样子,就心烦,我们去吃糖水好不好?”
陈姨娘听到这话,突然噌地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
声音锐利而沙哑,“还想去吃糖水?真是会享受啊,可惜,你往后是没好日子过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花黎愣了一下,死死盯着陈姨娘的眼睛,试图从其中看出一些端倪出来,可陈姨娘闷哼一声后便扭过了身子没再理她。
“不说拉倒,谁还求着你说?”
陈姨娘:“……”
花黎搅了搅衣角,瞥了眼身边的谢子津,见他并没有好奇的样子,也挺了挺身子,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嘴硬道:“子津,我们走!”
说罢便挎着谢子津的胳膊作势就要往外踏去。
离开前还用余光瞅了一眼陈姨娘,步子原地踏着发出“嗒嗒”的声响,谢子津紧绷着嘴角,不是很想陪她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才微微张开嘴,就被花黎一巴掌给捂死了,顺势看去,少女摇了摇头,故意瞪大的眸子里写满了警告。
谢子津只觉好笑,他还会怕她吗?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崽。
可他还是默许了花黎的动作。
并非他本意,只是他确实也不想再添上麻烦,以她的性子,若是他没能顺着她的意,又在往后寻个借口一哭二闹地,再借机轻薄他怎么办。
毕竟她惦记他的身体很久了,很难不让人揣摩这暗戳戳的小心思。
花黎察觉到谢子津的顺从,灼热的呼吸扑打在她的手心,有些烫也有些痒。
她悄悄收回手,手心有些湿,也有些黏,很不自在。
趁谢子津没注意的间隙,她装作松松筋骨,低头浅嗅了下手心,冷松香顿时弥漫开来。
而另一边的陈姨娘依旧没有转过身的动静,花黎有些挫败,但又不想就此罢休,陈姨娘行为反常,又沦落到这个地步,若是说其中缘由她都不好奇的话,那这世上也没什么好让她去打探的事了。
于是她清了清嗓,“嗯...你且说说吧,我倒想看看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陈姨娘果然闻言面露一喜,当即就转过身来。
看着贴得很近的二人,她虽像发觉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般,但转念又想到自身现如今的处境,只得暗暗咽下没脱口的调侃。
“我惹了官司上身,花府保不住了。”
言简意赅。
花黎做足了心里准备,但在听到消息时还是微微震惊了一下,她是想过陈姨娘惹了什么大麻烦,但万万没想过她这个麻烦还牵连到了花府。
花黎气急道:“你做什么了到底?花府为何保不住了?”
陈姨娘哪还敢吱声,见面前的少女横眉竖眼的,一股子要把她活剥生吞了的,是连呼气都变得小心翼翼了。
二人僵持不下之时,谢子津一把扯过椅子径直坐下。
花黎扭头,“不是,你怎么突然坐下去了?”
谢子津挑眉看她,“不行?”
花黎咬牙滋滋出声,行,当然行,又不是他的家事,他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花黎接着逼问道:“陈姨娘,你最好没有扯谎,花府保不住,我定是不会轻易饶过你的。”
“我骗你干嘛,你瞧我如今这幅装扮,我何苦欺瞒你...”
陈姨娘眼睛一转,像是发现了端倪。
“你要帮我?”
说罢就扑棱着去到花黎面前,扬着眉毛笑,“我就知道花妮儿你是个好孩子,以往种种都是姨娘的错,你就别和姨娘计较了... ”
“别废话,你到底惹了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
陈姨娘眉眼低垂着,话卡在嗓子口迟迟出不来,花黎见状催促地推了她一把。
“不过是什么?你说啊!”
“不过是失手打死了个外族人,不过这不能全赖在我头上,谁让她占了染坊的道,不是她碍着生意,我冲她动手做什么,说来也是奇怪,不过就是稍稍推了她一下,就死了,我都觉着是哪个混犊子派人搅局的。”
花家染坊是祖上留下的产业,在景州不谈数一也可称得上是数二的老号染坊,口碑也堪称一流,每年光靠染坊收益就能足以支撑整个花府的日常开销,这些年,陈趁姨娘不知靠着染坊赚了多少银锭子。
染坊对陈姨娘而言,可谓是个宝贝,若不是她疯了,定不会做出在染坊门前故意杀人的举动来,思及于此,花黎隐约觉着这事越发不简单,她知道陈姨娘并没有扯谎,可正是没有扯谎,才越发瘆人。
陈姨娘一夜间从枝头凤凰沦为阶下囚,真是运气不好?
花黎一时有些茫然,她接着问,“你既不是有意的,为何不去报官,或是...动用你以前的手段,起码替你开脱罪名不是难事吧。”
陈姨娘闻言一愣,她心里清楚花黎这是在讥讽她以前勾结官府做的见不得光的事,面上虽臊,但还是拖拖拉拉开了口。
“不瞒你说,这法子我早就想过了,可那些官要么是闭门不见,要么是让人拿杆子打我,我愣是连他们面都没见到,后来我气急了,拖那门口的小厮进去传话,告诉他们要是不见我,我就把先前同他们的往来一一抖落出去,谁知——”
陈姨娘哭哭啼啼道:“谁知,就是这么一搞,那些人被逼急了,直接派官兵就要将我抓进大牢里去,幸好我给那小厮了些银两,有了个报信的,不然,我现在哪还能坐在这跟你们说话啊。”
花黎没空理会她这些破烂事,实际上,凭心而论,陈姨娘进不进大狱同她分毫关系也没有,她也没那个本事去给她化解这场危机,可一旦牵连到花府就没得说了。
她不能将花府拱手让人。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花黎的面色并不好看,她锁着眉,隔了半晌,才幽幽开口,“去过户吧。”
陈姨娘:“啊...?”
“啊什么?现地契上填的是你的名字,大景律法上,过户房屋并不需本人出面,只需原屋主签字画押即可,等风声过了,我再另寻人将你送出景州,重新置办个良籍,你也算脱身。至于陈姨娘这个人,官府若派人来寻,我只当说不曾见过就是。”
陈姨娘垂眉:“可官府若是起疑心该如何?这些事都发生的太过凑巧,官府那边不会信的,更何况,重新办户籍也不是件容易事,律法上,女子是不可出面操办这些的...”
花黎自然知道,可眼下也没什么好的法子。
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官府的人寻到陈姨娘,在事情尚办妥前,她必须将这人藏起来。
眼见路上的官兵刚过去,又来了群张贴人像告示的小厮,街上一时间挤满了乌泱泱的人,陈姨娘顿时紧张起来,她哆哆嗦嗦的往后移了移,嚷嚷到:“怎么办,怎么办?被他们发现了我就死定了。”
花黎嫌她聒噪,冲了她一下:“闭嘴,不想死就安静点。待会你低着头跟在我身后,我们抄小道回去。”
“可他们清楚我同你的关系,肯定会派人来搜查的...”
花黎一时扼住,一股莫名的无力感自心底攀岩而上,陈姨娘说的确实有道理,可她暂时也没好的去处安置这么个大活人。
“跟我走。”
花黎眸子突然亮了,她抬眼望向出声处,谢子津高挺的眉骨间依旧冷寂,薄唇微启,似是在说一件极不起眼的事。
花黎咽了咽口水,“你知道这是什么事吗?要是东窗事发,你会被砍头的。”
谢子津:“是吗?”
花黎嗯了声,移开了目光。
当然不会被砍头,砍头哪有那么随便,她只是吓唬他一下,若是真被连累,她可不想在事后被埋怨。
谢子津嗤笑了声,“行,知道了。”
花黎:“……?”
这么草率吗...
还是公子哥好,眼里什么都不当回事。
安顿好后,花黎看着自己藕粉色的床铺,和身旁乐开了花的陈姨娘,眉角一动,“其实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谢子津哦了声,没再说话。
反观陈姨娘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有心情打趣,“花妮儿,你这小厮真是不错。”
花黎笑了笑,能错吗,人家可是公子哥,也就他不怕被你连累,还顺带把我也捎了进来,想到这里,花黎就一肚子气,她本不想跟陈姨娘挤在一屋,陈姨娘被贴告示,又不是她,可这陈姨娘愣是说什么怕她不讲信用,半夜偷跑了,硬要将她也一并留下。
无奈,为了地契,她只能应下这个要求。
好在,陈姨娘虽麻烦,但还有谢子津可同她聊聊闲心。
夜色如水,风轻好眠。
花黎自小心里装了事就睡不着,今天果然不例外,遂推开门到庭院中坐了下来,有一事她一直没跟他们讲,按景州的律法,若是府邸有买卖生意的人家,过户者不可是未曾婚嫁的女子。
陈姨娘已然婚嫁过,因此先前办过户时自然不会牵扯出这些琐碎小事,不懂也在情理之中,可她要拿回地契,现看来并不是件易事。
花黎将头埋进肘窝,这么紧的时间,让她去哪儿找个夫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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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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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