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渡春篇 第35章 上妆(二)

方潇澈出了唐宅后,把唐如敏送的东西交给莫子琪,命他仔细着交给薛圆圆。莫子琪见他身上还挂着另一个袋子跑了一路,问:“公子,这袋里的东西不是送给唐小姐的么?”方潇澈笑着拍了拍它道:“哦,这个送不得,另有大用途。”莫子琪见他满脸得意之色,止不准又要去哪风流,便道:“公子夜里别玩得太欢了,老爷说明日一早有事要同您商量。”方潇澈道:“知了,我一直在清露园,戍时左右来接我吧。”话毕策马前去。

沈寄云一早便约了友人出门去了。秋池在吃午饭时,听莫大娘他们说起今日西城建了座园子,环境清幽,桃红柳绿,花木鸟禽皆有,平民贵人都可游。秋池想着他们一直在家服侍操劳,也没什么机会偷闲出游,便让他们出门去。起初大家都推脱不肯,秋池劝道:“师父也不在,我也用不着你们时时看着,就趁此机会好好放松一下吧!”最后刘管家坚持留下来照顾,莫娘和浣玉出门去了。秋池无奈道:“要不刘伯您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在厅里画画,不干什么,有事再去找您好了。”

刘管家应下出了屋,听见门外有马蹄声,开门见果是方潇澈。“方公子您来了。”

“嗯,师弟在吧?”

“陆公子正在厅里作画,沈先生出门会友去了。西城新开一座园子,陆公子让莫娘和浣玉也外出游玩一番。”

“我说外边怎么这么热闹呢,原是大家都踏春去了。”方潇澈下了马,拍去身上的风尘,“看来今日是个出游的好日子,怎么刘伯不出去呢?”

“就留陆公子一人在家哪能呢?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没人照顾着。”

方潇澈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道:“那我现在来了,可以跟师弟相互照应,您不如也出去走走吧。”

“这可不行,方公子来了,老奴更得来伺候着....”

“无事无事,您说您这把年纪了,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活动一下筋骨,身子好了,以后才更有力气来伺候,您说是不是?”方潇澈边劝着,边半推半扶着刘管家出门去,“您不用担心,我跟师弟多大的人了,不会有事的。您要是实在怕我们饿着的,就申时左右回来。”

刘管家拗不过方潇澈,只得作罢,再三叮嘱过后才出了门。

此时秋池正作着那幅欲展在画仙门的山水图。之前作的柳离坞雨景,秋池觉得不满意,加之薛圆圆亲自在其上作了诗,更是不舍得拿去展,免得被人买了去。他依着印象另画了几次,才作成一幅稍微满意的;之后抽空去锁春园打理一些事,拖到今日才得空作山水图。其实他作这类画已渐趋炉火纯青之境,不费多长时间就成了一幅,还用了些新技法;因投入得浑然不觉有人靠近,忽感肩膀被拍了拍,吓得差点斜笔毁了佳作。回头一看原来是方潇澈。

“师兄怎么总是不声不响的,就这么喜扮鬼吓人么?”七日未见方潇澈,嘴上虽抱怨着,心下还是欣喜的。秋池把画提起给他看,道:“师兄,你看我作的这幅如何?这山谷之处的描摹我试了师父教我的新笔法,不知画得算不算好。”

“嗯,可看。”方潇澈头一次对他的画只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眼,只因心里还想着要给他上什么妆。

秋池不满方潇澈如此敷衍,转过身继续作画去了,过了一会儿问∶“师兄今日怎么来了,不在家陪薛姐姐了?”

“小青梅,我想好赌注是什么了。”

“赌注?”秋池起初未反应过来,见了方潇澈满脸坏笑,想起不久前因他使鬼计而输掉的赌局来,隐隐觉得不妙,“什....什么?”

“让师兄来给你上上妆吧。”

“上妆?”陆秋池只当听笑话,“你说的是梳妆的那个上妆?你又来胡闹,我又不是姑娘,上什么妆?”

方潇澈轻笑道:“就因你不是姑娘才要这么做。若只是罚你做些寻常事,打这个赌有甚趣味?换做是你肯定也会狠狠搞腾我一番不是?\"方潇澈义正辞严,从袋子中取出胭脂盒来,“这也不算折磨你,你这幅面容上了妆肯定似个天仙。”

“我才不似你那般无聊。”陆秋池受不了他张口就来的胡话,又见他拿出了一小袋上妆物件,知他要来真的,置笔就想逃。

“言而有信方为君子。”方潇澈已料到如此,一下子抓住那小身板,笑嘻嘻道∶“我一大男人都不害臊地扎进姑娘堆里给你挑脂粉,这里都没人看你也不肯么?”他在路上想着既然要上妆,就要上得齐全,于是在路过的集市里买了些脂粉。周围的姑娘们见了他便团团围了上来,你一嘴我一嘴地给他荐这荐那的,绕得他好一阵儿头晕。

“你本就没脸没皮的,自然不害臊,从下赌局就开始耍赖,这就是君子作为了?”秋池掰不开方潇澈的手,想起刘管家可能会随时过来,道:“你就是想看我笑话,刘伯还在呢,万一给他瞧见了....”

“刘伯我已经打发走了....额,我是说,我请他也出去放松放松。”

秋池白眼道:“师父说不准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还不抓紧着点?”方潇澈突然一把拉近了秋池。秋池见他一下子收了笑容,正色起来,心跳忍不住慢了一拍。“君子愿赌服输。”

最后秋池不情不愿地被方潇澈拉到了步雨轩里。门被关上的时候,轻震得纸窗哗啦啦地响。

方潇澈让秋池坐在长椅上,从书案上拿了一支毛笔,自己半跪在他前边,打开手中的脂粉盒,回忆那些姑娘教他怎么做;笑着点点头后,抬眸见秋池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脸,用看顽童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便也用哄委屈孩童的语气哄他道:“没事,我保证不让旁人看,就只我一人瞧。”

秋池懒得再去反抗,隐隐闻到那脂粉香气,问:“你要怎么画?”

“嗯....既然你叫青梅,就....画一副落梅妆如何?”方潇澈想起在花满楼的那些姑娘们都喜欢这么画,一眼下去可爱娇艳,看久了也不觉得俗气。秋池模样清丽脱俗,也许会显得这妆容更具别样风情。

方潇澈轻轻地在秋池的脸上扑起了脂粉。秋池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大坏胚,心想两个大男人在屋里偷偷摸摸做这事别扭极了,更时时担心莫娘他们回来了,或破门而入,或经过窗边时无意撞见屋内场景,尽管当他们真的在时也不会干这种事。方潇澈弄了一会儿后察觉到秋池的目光,渐渐浑身不自在起来,时常一不留神就落入那一池秋波中。

良久,方潇澈忍不住道:“青梅,你这般看着我作甚?快闭上眼,等会脂粉掉进眼里了。”

“哼。”陆秋池闭了眼,也不愿再看这个浪荡子。

待到提笔画梅花时,方潇澈又瞧见秋池咬着的下唇泛起樱红,衬得皓齿和肤色更见雪白,顿觉耳尖滚烫。“你咬着唇作甚,不痛么?”

“我眉心痒。”

方潇澈心里也痒痒的。

画好梅花后,方潇澈又迫他咬了口脂;妆成之后,仍意犹未尽,但觉再添一笔也是画蛇添足。一场下来,方潇澈脸上泛起了红,倒也像一个上了妆的人。他挠了挠鼻尖,找来镜子递给秋池。秋池一开始仍是闹别扭,后来在镜前转着头瞧来瞧去的样,直把方潇澈逗笑了。

“还说不喜欢?”方潇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画”,得意道,“怎么样,陆公子可满意小生的画作?这可是小生平生所作的最栩栩如生的一幅了。”

陆秋池后知后觉地羞红了脸,把镜子扔到方潇澈怀里,抬手欲给他一掌。方潇澈躲开去,飞快起身,笑得欢快;秋池于是起身追着他打。两人不顾周遭地嬉嬉闹闹,不一会儿出了步雨轩,闹到了院子里。秋池在后面追得急,一不小心绊了脚,方潇澈急忙去扶,结果两人一起滚到了梨塘边,差点落了水。

方潇澈哭笑不得,赶紧去看秋池,所幸没伤到什么,唯那青衫染了些尘土,头上的些许青丝散乱地垂在耳鬓间,加之娇淑妆容扣面,一幅怜容让方潇澈不禁想提笔画下。秋池也去瞧方潇澈伤没伤着,见无大碍后,扶好其歪了的幞头,坐起身去拍身上的泥尘。

方潇澈侧躺在草中,用一只手撑起头,看陆秋池整理衣装;看得出神时,见秋池皓齿上粘上了点点红,下意识伸出手去,用食指抹了一下;待发现自己行了这般暧昧之举,微微一愣,欲收回手时,却被秋池泄愤似的咬住了,只一瞬间便松了开来。方潇澈“嘶”的一声收回手,见秋池脸上堆满了狡黠之色,食指上轻微的痛劲渐渐化作一股酥麻感,游至全身。

这...小青梅是在跟他**么?怎么不害臊了?

秋池作的这番无心之举,在这个浪荡子脑海中翻来涌去变了味。

秋池觉得自己也变得胡闹了,脸上还带着妆,万一被师父看见就麻烦了;欲唤方潇澈起身一起去梳洗,见他正呆呆看着自己,两人就这么无言对视了一会儿后,秋池才不自然地躲开眼神,目及方潇澈那根微微泛着红的手指,吐了吐舌头,“活该,咬断了就做不了不正经的事了。”见他仍盯着自己不作声,问道∶\"师兄,你这样看着我做甚,呆愣愣的,是不是把头摔着了?”

“青梅,你说老天爷是不是在你眼里注了一潭春池,往脸蛋里藏了桃花?怎生得一幅容颜胜过那墙上的琴娘娘?”

“琴娘娘?哪一幅琴娘娘?”秋池没印象在屋里见到过方潇澈所说的,过了一会儿又冷笑道:“师兄,我怎觉得你不是在夸我呢。”

“要不我再作一幅你的画像,也挂在那画室里,准把那琴娘娘比下去。”

“又胡说。还走不走?等会儿师父回来了。”

“我再看一会儿,没看够呢。”

陆秋池低低骂了句“浪荡”,起身一人往里屋去了。方潇澈仰天大笑,目送那小跑远去的背影,然后翻了个身又滚到草丛中去。忽而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气,抬头一看见西院中央立着一棵之前未见过的树,其上开着一簇簇白瓣红蕊的花。那是秋池刚来祁州不久后请人移栽至西院的油桐,因那时还未开花,方潇澈便没注意到。如今春夏之交便是它的花期,花香是不入喉却可醉人的酒,被午后暖阳酿热后,抖落至这一整片草地上。方潇澈被香环绕着,久久用力一嗅,吐出丝丝懒意来,用手枕着头,闭起眼回想刚刚某人种种可爱的模样,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掌灯时分,沈寄云才回来,想先去火房找刘管家说点事,远远瞧见草里地躺着一人,给吓了一跳。秋池听着声知是沈寄云,便去迎接。

“师父您回来了,菜差不多都做好了,快进屋吃饭吧。”

“秋池,这草丛里怎么躺着一个人啊?”

陆秋池瞥了眼那人,满不在乎地答道∶“没什么,就一只癞皮狗在蹭泥巴。”然后扶着满脸疑色的沈寄云进了屋;一会儿后又出来,走到草丛里,摇了摇那还沉沉睡着的“癞皮狗”。方潇澈醒过来,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已恢复原来清秀干净模样的秋池,再看看天边的落日。

“我看你不只是癞皮狗,还是头猪,师父被你吓得出了这么大动静还不醒。”

方潇澈赶紧去换了身衣装,洗了把脸,匆匆去了饭厅。拜过了沈寄云,然后坐下来一起用饭。

“知许啊,你怎么也学着那猫儿喜欢晒太阳睡懒觉了?堂堂一翩翩公子胡乱睡在脏泥里,被旁人瞧见也不怕被笑话。”沈寄云一番调侃,又笑怪秋池没去叫醒这位胡闹的师兄。

方潇澈见一旁偷笑的浣玉,想起醒过来时身上还盖着衣裳,笑怨道:“浣玉你知道怕我着凉,也不懂得叫醒我。”

浣玉会意,笑道:“我们也想去叫您的,说怕您吹风受凉,陆公子当即脱下外衣给您盖上,还说这就不用担心了。”

方潇澈五味陈杂地看向秋池。秋池不作答,只是边给沈寄云夹菜边道:“师父,我今日作了幅山水图,等会拿来给您瞧瞧。”

方潇澈听了,心生一念,当下也道:“正巧,我今日也作了一幅美人图,也想拿来给师父....”

陆秋池以为方潇澈要说出上妆的事来,急得在桌下踢他小腿。方潇澈吃痛,却面不改色,见秋池瞪他,硬生生忍住了笑。

“噢,是么?难得你俩皆作了画,今日为师真是可以开开眼了。”

方潇澈接着又抢在秋池前边胡说起来:“可惜这美人有些脾性,娇羞得紧,仍未许我给旁人看。不如待弟子去问过后,再来请师父指点。”

沈寄云笑着点头应了,只当方潇澈又是去招惹姑娘;而那位口中的“美人”此时耳尖泛热,默默扒了两口饭后,又气不过地给了他一脚。

饭后,方潇澈欲一起赏画,这时莫子琪已经到了门口,于是拜别了沈寄云,拉着秋池让他送送自己。上马前,他见秋池站得离自己老远,笑道:“站得这么远,是不是心虚怕我报复啊?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就这么说吧,我听得见。”

“真要隔这么远说?”方潇澈见他一脸倔,笑得更欢了,“那你可别后悔。”话毕提高了音量并拉长了声道:“青梅你....”

秋池听了“青梅”二字,一个激灵地闪到方潇澈跟前捂住他嘴,莫子琪则在一旁瞪大眼睛看他们在做什么。秋池感到手心一热,放下手去,道:“我过来了,有什么赶紧说。”

方潇澈压下笑意,道:“跟你说认真的事。不知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认识的一个妹妹,唤唐雪兰,也是桦榛的胞妹。她生有肺病,病了有些年头,吃药效用不大。今早去拜访她时了解了些病症,想找个时间问问你认得有无药草或香可协助入药。”

“你这姐姐妹妹可真够多的。”秋池吐了吐舌头,“她应该是寻名医来看过了吧?如果这样还不见效,我这边也不知能不能帮上忙,毕竟我虽懂些药理,却并非精通医术。”

“不是说‘病急乱投医’么?什么法子都试过,也不嫌麻烦再试多一个。她这病其实算不上急,但积久了伤身,又耗费精神;另外是药三分毒,服药多了也不好。如果你这边有可用于外部疗养的花草,让病好快一点是一点。”

秋池想了想,道:“我知了,那明日一起去锁春园,和仲师傅一起商量看看。”

“明日爹有事找我,不知得不得空呢。后日如何?”

秋池点了点头。方潇澈满意一笑,忽而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对了,青梅娘子,等小生作完那美人图后送来给你瞧瞧,到时再定是否邀师父共赏,如何?”秋池见他一下子变了脸色,不禁想打人,碍于有莫子琪在,便轻“哼”一声扭头进门去了。

莫子琪见方潇澈笑了一路,那马也是越骑越快,好奇他和秋池究竟说了些什么,但问他也只收到了傻笑的回应。待回到方宅梳洗过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在案前作起画来。那“美人”的模样似是印在了脑海里,一笑一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莫子琪在一旁帮研墨,见他画的是秋池,却上了梅花妆,疑道:“公子,您这画的是陆公子么?”

“嗯....算是吧。”其实更想叫他青梅娘子,当然绝无冒犯之意。

方潇澈因那午睡睡足了,并无什么困意,一画便是画到了子时;其间还画废了好几张纸才觉得满意,莫子琪也是头一次见他画人画得这么挑剔。

浪荡子终于消停了,伸了懒腰,枕着月色,盼着明日,一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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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窗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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