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薛圆圆来祁州后,方潇澈连着七日都待在方宅里同她玩。二人在兰因园逛了三日,对着园中景致写诗作画。方潇澈此前已对兰因园就各处景色作了数张画,现多是在看薛圆圆画。薛圆圆见他一直在旁看着自己,不由得道:“知许,你别老盯着我,怪不好意思的,我画得又不好。”
“怎么就不好了?话说我走上作画这条路,还是因为姐姐呢。记得儿时有一次我挨爹训,被关在书斋里,姐姐你让小五偷偷送你画的雀戏海棠来,那画得可是活泼可爱、惟妙惟肖,让人的心情一下子轻欢起来,头次感画之妙处,之后画过一次就停不下来了。”
薛圆圆想起往事,笑道:“当时也像现在这般春光好景,想着你被关在里头看不见实在可惜,便把它画下来给你也瞧一瞧。你当时哭鼻子的,看到有趣的自然容易开心,也不是因我画得有多好。”
方潇澈叹道:“除了姐姐,我无其他兄弟姊妹,你也不常来,没人同我玩,不开心了也只能胡乱作一幅画,哄哄自己了。”
薛圆圆笑道:“无其他姊妹?你莫不是因总和梨姗拌嘴,又说不过她,就不愿记起她来?”方梨姗并不常来祁州,方潇澈上回见到她还是在两年前。
听见“梨姗”二字,方潇澈脸上神色又是笑又是嫌,道:“姐姐说的原是她。害,她比姐姐还要见不着影儿。且我那不是说不过她,而是她一来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止,我都插不上话。”
“要被她知你这么说她,保准又对着你喋喋不休了。”薛圆圆记起从前看方潇澈和方梨姗拌嘴的场景,不由得掩面笑了起来,而后道:“不过如今就算我不在这,你也有伴了,秋池现可是常待在你身边罢?”
听薛圆圆提起秋池,方潇澈脑子顿了一下,后语气轻快温柔起来,“未必。他比我勤快得多了,比起我更重视他那课业,昨夜劝他留也留不住,怕是以后仍得我自己一人喝酒去。话说师弟性子有那么一点像梨珊,爱顶嘴。”
薛圆圆听出那转变的语气来,侧头看了他一眼,“是么?我见他挺乖巧懂事的。”
“那是他在生人面前喜欢装样子呢,再说谁舍得说姐姐一句不是呢?”
“望他千万别学了你,句句都没头没脑地把人夸上天去,消受不起。”
方潇澈中间去过一次锁春园,同元值整理了一番园内事宜。大多数时候都是元值在说,方潇澈时而好不容易插上一嘴,没说一会儿就给元值不着痕迹地接过去了。他觉得自己被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呆子,心中暗暗不痛快,表面倒仍不动声色。过后出门去时,见了仲大和佘二在说话,待他们说完后,走过去问:“仲师傅,师弟这几日有没有来过这?”仲大笑道:“方公子,陆公子上午来过一趟呢,不巧的是他刚走,您就来了。”佘二看了看方潇澈眼色,待仲大离开后问:“方公子,话说您那日是不是跟陆公子起了争执?”
方潇澈笑道:“不是,您别多想,我们就平常闹着玩儿的。”
三日未见小青梅,竟有点怀念起跟他斗嘴来。想着要不去清露园看一看,又记起今日与薛圆圆约好一起插花的事,只得作罢回了方宅。
一日天晴,春日暖融,方潇澈去霜香院时,远远听见那紫竹林里传出隐隐的琵琶曲声,经那竹叶摇曳,入耳更为清脆玲珑;走近了一听,却又觉曲声夹丝丝凄婉,如细雨落银盘,绵长而似扯不断的无可奈何。他轻轻进了门,见薛圆圆在内间操琴,头看向窗外,那正盛开着垂丝海棠,被声波荡得轻轻摇晃;未见她正脸,却能依稀看到她因微蹙而垂下的眉头。方潇澈就这么静静听她弹了一曲后,才轻轻清了嗓子;薛圆圆转过头来时,眉宇的一丝愁色随曲终而散去。
“姐姐琴技见长,听得人都不敢喘口气,怕扰了这袅袅之音。”
“你何时来的?”薛圆圆收琴笑道。
“虽是刚到的,但远远就在竹林外听见了,远近各有一番味道。不过我看这面板旧了,奏得音沉沉涩涩的,要不给姐姐换一把新的?”
“无事,这是你姨丈送的,弹了这么多年,不舍得丢的。”
方潇澈见那窗外海棠已不再动了,良久问道:“姐姐最近可是遇着什么烦忧事?”
薛圆圆顿了顿手上动作,后不在意地道:“为何这么说?我看起来不开心么?”
“姐姐不喜把情绪外露给人看,只看脸色总觉是日日爽朗乐观的,不过这人之外的可都不会藏情绪。那日你给师弟作的诗和今日弹的曲,都话与我知你有心事。”
“你如此会察言观色,怎么对着姨丈就总装傻充愣的?”薛圆圆笑道,“这人生大事里,有哪件是已经有主意的了?”
“爹的眼中,我是一事无成;但按我的看,却是三幸皆有了:于名利,我考取探花,又经营着生意,偶尔还可卖卖画赚点小钱;于红颜,姐姐你不就是我的红颜知己么,这也把知己含在里头了,另还有云川、师弟为知音。这么一看我就是无所不成了。”
薛圆圆笑道:“你是这么说,世人可不这么看。尤其是这个红颜,又被你混了过去。”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奁里取出一精致方盒,拿到桌上道:“这次我从静原带来一些胭脂,也许不及祁州的多样,但品质也略算上乘,含多种香与色。”
方潇澈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盒看,那芳香隐隐溢了出来,笑道:“有没有给我的?”
“你一个大男人,拿胭脂作什么。”薛圆圆摸了摸胭脂盒盖,又道:“不过,我也可以给你一盒,你拿去送给雪兰吧。”
方潇澈转了转眼珠子,把胭脂盒放下道:“那这算是姐姐送的吧?”
“这盒是我送的,”薛圆圆另取出一盒来,“那盒算你送的,她收了你送的会更欢喜。”
“我可不想借花献佛,占姐姐的便宜。你来写个纸条,我连着胭脂一起带到唐宅去。”
薛圆圆笑着摇头叹气,行至桌案边写下一封信,叙对唐如敏的相思与期待相见之意,让贴身丫鬟月迟再取一雅致圆盒装好,把信放了进去。方潇澈得薛圆圆同意后,把胭脂盒一个个打开来瞧,果见脂红深浅不一,香味也浓淡各异,闻久了会有股沁骨的酥麻感。他儿时常爱去他母亲屋里把玩胭脂盒,有时还拿去当作画颜料,方世谨见了,背着林氏在一旁斥他道:“你说你个堂堂男儿,怎总爱玩这些姑娘家玩意儿?再说这是我赠与你娘的,被你这么弄真是糟蹋。”
方潇澈背过身躲开方世谨伸过来的手,把胭脂盒紧紧抱着怀里道:“谁规定男子就不能碰了?爹真是小气,我回头要说与娘知,就说爹看不起娘的心爱之物。”
“你这小子,一天天就知道顶嘴....”方世谨听到后边那一句后,怒颜转喜色道:“你娘同你说,这是她的心爱之物?”
“是呀,娘说宝贝物就要配宝贝人。肯定是您觉得娘眼中我是宝贝而您不是,您吃醋了就要一个人全占了去。”
方世谨被他宝贝来宝贝去地绕得头晕,最后作势要打他,给他一溜烟跑掉了。待到第二日,方潇澈用那胭脂画了一幅铁公鸡,偷偷塞到方世谨平日看的书里;方世谨同友人喝茶看书时,那画落了下来,众人见落脚印章上题着“方氏知许”,皆变着法子夸这画作得有多好、颜色用得多新奇和妙,方世谨知意,不好意思直接动怒,只能在心中暗气。方潇澈听到风声后火速躲到林氏怀里道:“娘,爹又要责骂知许了,您说他火气为何总这么大,不像您如此处世不惊。”
林氏笑道:“是你爱惹他生气,怎又怪上他了?”
方潇澈拿过桌上的胭脂盒道:“娘,快让知许给您上上妆,打扮得漂亮了,爹见了欢喜,便不生我的气了。”
林氏由着方潇澈胡闹,还教他怎么做,方潇澈虽不懂梳妆,但依着自有的审美和画理,学着林氏以往打扮的样,给她上了层淡淡的妆;林氏底子好,淡妆已足够明艳俏丽,最后这招“以柔克刚”果真见效,让方世谨忘了气。
想起往事,方潇澈不知不觉地笑出声来,薛圆圆见了道:“若真喜欢,就让你选一盒罢,不过你大概是拿去作画的吧?”
“作画啊....”方潇澈被记忆中的童趣勾起了玩心,又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同某人打的赌,心中玩计即起,意味深长地笑道:“是了,要作一幅惊世骇俗的美人画。”
方潇澈在众胭脂中挑了一盒颜色清新、香气淡雅的,谢过了薛圆圆后,叫上莫子琪一起骑马去了唐宅。下人知方潇澈来了便是可直接进屋去的,便带他进了宅子。唐宅虽不如方宅大,却也布置得有格有调,园林景致也不少,方潇澈跟着下人走了好一会儿的路才到了唐如敏的庭院,刚到门口才知她正午睡,便只把东西留下告了辞;顺问了唐有珍在不在家,得知出门去了,才要出门去,准备去清露园。待快要走到大门口时,远远听见后头传来声:“方公子请留步!”
方潇澈回头见是唐如敏的丫鬟紫苏,朝她走去笑道:“紫苏姑娘,何事如此匆忙?”
“我刚收了东西进了屋,就见小姐醒了,她知您来了,便想要留您坐一会儿,不知公子得不得空陪小姐说会儿话?”
方潇澈想着唐如敏要见自己许是收了薛圆圆的东西,想托他传些答谢的话,就跟着紫苏回去。那半路上就见唐如敏竟也跟着紫苏出来,直走到了院外的直廊里去,似是走急了,小脸煞白,身形薄如秋叶,扶着梁柱不住地咳嗽。紫苏忙跑过去帮其拍背舒缓,道:“小姐怎么出来了,也不多穿件衣裳,刚好的病别又招了回去。”
方潇澈眉头微皱,快步走过去道:“妹妹在屋里等就是,何必出来累着自己呢?”
唐如敏缓过气来,笑道:“早知哥哥要来,我就不贪睡了,每天不是睡着就是坐着,歇坏了身子。我可惜你真走了,忍不住出来看。”
方潇澈无奈笑道:“你这脚步虚浮的,怎么追得上呢?我若上了马,更是一溜烟没影儿了。”他轻搀着她的手回屋坐下,见胭脂盒已被打开,唐如敏让紫苏沏茶,自己展开薛圆圆写的信,看过了后道:“烦哥哥替我谢过薛姐姐。”
方潇澈道:“你若得空的,也可以给她回封信,我改日来取。”
“不用他日,我现在就写了给你。”唐如敏起身走到书案前,操起纸笔写了起来。方潇澈环顾其闺房一圈,见摆设仍同以前来时的一般素净淡雅,却又不会过于朴素无调,透着碧玉年华的少女心思。他见窗台摆着一盆枇杷,笑问:“妹妹,那盆枇杷是方宅院中的那盆么?”
唐如敏笑道:“是的。我问了管家,说是五六月份才会结果,还要等上好一阵子才能尝到那酸甜滋味。”
“市里应也有卖的,你想吃可让人去买,这一小盆的吃不了几次。”
唐如敏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笑着低下头去道:“可这味道不同的。”
“都是枇杷怎么不同了?”方潇澈笑道,“对了,我师弟略通药理,你可同我细说这病怎么生的、发时有什么症,我回去问他可用哪些花草入药疗养,搭配着你吃的那些药,说不定会好快一些。”
紫苏道:“还是我同公子说吧,让小姐说,只又说是什么不起眼的小病,平时用药不严苛,调养身子也不留心,这病便时好时坏的;可小病不医成大患,何况小姐天天服药还不见效。”她见唐如敏仍低头写字,并未阻断她说话,便接着道:“早些年小姐只是爱咳嗽,倒也无大碍;后来一次玩闹后说上身近心脏的位置疼,大夫说是许是身子太薄扯着了内脏,加之常喘不过气,便推测是给伤着了肺,此后看的确落下了肺病的症结,也更爱咳嗽了。寻了无数名医,听过或没听过的药方都试过了,怎都不见多大起色。”
这时唐如敏才道:“紫苏,莫要再说了,这病因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害臊,也就我一人是因玩闹而出病的。”紫苏笑道:“小姐身子底子本就不好,倒也不稀奇了。”方潇澈道:“我记下了,之后会跟师弟说说,看看有无新法子。”
唐如敏写好信后,从一匣子中取出一盒子来,道:“恰好桦榛前几日送了我一盒首饰,我挑一个簪子回赠给薛姐姐,等我病好一些,就去亲自拜访。”她选了一个浅珍珠红的莲花簪子,连着信一起放入薛圆圆送来的盒中。方潇澈起身告辞,说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便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