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初照最终成绩九箭九中二十四分荣获三甲,他强撑着身体到主马场中,等待接受最后的赏赐。
看台上江府只来了二公子和三小姐,他们远远的也看出了江初照的不适,但赛程还未结束,他们不得入场,心中不免担忧。
且原本即刻便要开始授奖,却不知为何硬是拖了一炷香的时间,礼部尚书额上布满细汗,在监考台上断断续续的宣扬此次比赛,以及即将到来的秋狝大典。
待太子的身影出现在台上,向礼部尚书抚以温和的笑容,尚书大人才松了口气,开始授奖仪式,由太子殿下亲自授予宝弓,并赋诗嘉奖。
戴望年将御赐宝弓一一送至三位手中,待江初照接过宝弓时,戴望年才发现他嘴角渗出的血丝,再仔细看他,眉头紧锁,脸色也极尽苍白。
半月余未见,怎如此脆弱的模样。
戴望年轻声问了他“不舒服么?”江初照胸口处愈发闷,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瞒不过别人,微弱的朝戴望年点下头,带着虚弱的声音“多谢殿下关心。”
戴望年藏在袖中的手稍稍握紧,转身匆匆称赞了三位几句,就让礼部尚书结束了授奖进程。
守在不远处的江初境立刻冲了上去,将人从场上接下,将将踏行几步,江初照就像一片飘摇坠下的落叶般,无力的倒在江初境身上“快来人,找大夫,快找大夫!”
戴望年的视线自方才起便一直放在江初照身上,当他那双原该灵动生气的双眸,在倒下的一瞬间,又如同刑场上看到的那般死寂时,戴望年心中浮起一丝慌乱。他的身体下意识的踽踽一步向前,随即却被周遭的杂乱声唤醒。
戴望年命人将四周围了起来,隔绝了观赛人员的视线,又让人把江初照抬到马场里的厢房,随行医师乔林为其诊治。礼部尚书安排其他无关人等散场,命随行侍卫封锁消息。太子见如此,让他留下善后,自己带人也往厢房赶去。
逼仄的厢房内聚集了太子,江府一行人,还有匆匆赶来的曲家。曲老爷一众人等跪侧在一旁,任凭身上的冷汗浸湿衣襟,都不敢擦拭。他知道不管是太子还是江府,曲家都吃罪不起。
乔医师正在进行紧急救治,他命人备来了羊皮热敷在江初照的腹部,又喂了些淡盐水催吐,待腹中些许淤血吐尽后,再次把脉,确认情况后再让其服下活血散化瘀。
厢房外的人只见血水端出,惊吓不已,江府一行人的脸色更是阴鸷。幸而乔医师及时从内室出来禀报“下官已紧急施救,现公子体内淤血,几近清出。伤情不算严重,在下开了药方,好好用药和休养便是。”
江初尘起身接过药方,又向太子行礼“谢医师,谢殿下。”随即不等回话,便和其他人疾步进里间看望。
戴望年将手中的折扇轻轻的拍在桌上,声色沉如寒潭“曲掌柜,此次大赛你能办得,还全仰仗着江家,可是却出了此等差错…”
夹杂在阴郁沉闷空气中,那即将渗出的怒意不掩。曲老爷将身子压得更低,重重地磕可几个响头,好似要将那铺在地上的青砖磕碎一般“殿下息怒,草民知罪!今日之事,草民一定查清楚,求殿下恕罪!”
戴望年淡漠的扫了眼那抖如筛糠的人“今日之事对外该怎么说不用孤教你了吧。”
“草民明白,草民明白!”
戴望年得知青墨曾领命初步调查了马场,便让他继续负责此事,将曲家一众人等带离此地。
厢房短暂的安静了片刻,却又被一直不见身影的青洛打破。他神色紧绷的向戴望年耳语了一番。一个不令人愉快的消息传来,戴望年眉峰紧蹙,神色中夹杂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往厢房里间看去。
戴望年传唤江初尘告知了此事已在调查,并且对外也已封锁了消息,待有结果后再通禀太师,随后便步履匆匆的离开此地。
江初照被带回江府安顿后,府邸上下的人都被集合在正厅,江太师和江夫人一脸肃穆的坐于高堂。
江太师严词叮嘱了府上所有家丁婢女“江府上下,不得对外透露府中之事,若有人不知轻重,便赶出府去。”家丁婢女们瑟瑟应下后,便被全部遣散做事去了。
江太师神色依旧严肃,深深地看着他的孩子们,除了去照顾江初照的江含秀不在,其余皆端坐在下。他缓缓的朝崔姨娘和三小姐江含影道“影儿,你的婚事暂且作罢。择日,为父令选他人。”
崔姨娘和江含影皆震惊的看着江太师,似乎要发出些抗议的声音,但他们深知,这并不是在与她们商讨。江夫人不忍崔姨娘神伤,温声道“不必担心,影儿的婚事我们一向上心,定能再择良人,你们也不要太过忧虑。”
江初尘不解的向江太师发问“父亲母亲,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大的变故,我等也需知会,才能提防一二。”
江太师深深叹了口气道“今日九曲阁唱卖会出现了刺客,杜家两位公子在场,大公子昏迷,二公子被刺客重伤,救治无方,已殒命。”没多久他稍显年迈的声音又响起“此事不可外传,大理寺已介入在案。至于照儿在骑射大赛之事,我自会命人一同调查,你们不必担心了,都各自散了吧。”
江夫人扶着太师回房休息,余下几人各自安慰了几句,也散了去。
次日,太子和一众大臣皆被传召御书房。
大理寺卿裴沅朗,先将九曲阁唱卖会上,发生的刺杀案案情如实禀告一番后,众臣皆言,此间据秋狝大典不过两日,且又有他国皇子在观望,实不能大肆调查。
“我大缙境内,竟有如此之事发生,实则不忍!务必要查清楚,大理寺查案期间,每五日一奏。尽快给杜侍郎一个交代。”
大理寺卿领命后便告退回府衙,大臣们就刺杀一事又商议了片刻,但没有一人提起骑射大赛上的事。
皇帝双眼微狭,冷冷的扫过太子,戴望年感受到那股凉意的停留,躬身行礼道“臣还有一事要禀,昨日骑射大赛上,赛用马匹均出现了苦马草中毒迹象。幸而江小公子及时发觉,命人更换了备用赛马,才无其他事故发生,此事臣已命人彻查。”
“礼部是怎么办事的?人员伤况如何?”戴望年甫一回禀完毕,皇帝的质问接踵而至。
礼部尚书即刻上前跪匐行礼“回圣上,江小公子和另一坠马之人皆已无生命之忧。”
戴望年听着那虽斥礼部,意责自己的声音,遂作一副惶恐模样,又沉下身子,单膝坠地“此事是臣监管不利,臣定当竭力查清此事,还请圣上责罚。”
皇帝看着那伏低做小模样的太子,心中一副诡异的快感蔓延,直至嘴角险些都露出了笑意。殿中陷入了一阵沉寂,没一会江太师挪步向前“圣上,此事蹊跷,太子殿下既已查有头绪,不如就让殿下继续探查。犬子今晨已醒,体气渐舒,圣上可安心。”
江太师如此一说,皇帝心中不愉,他疑虑的视线在二人之间盘旋片刻,没一会似是放弃了一般“也罢,你且继续调查。”
余下大臣们也放下悬着的心,就两日后的大典一事又商讨了起来。待皇帝叫散后已是申正二刻。众臣或结伴而行,或孤身一人出了宫。待江太师缓步至宫门外时,奴仆江蔓捎带急俏的步伐跟过来禀报“太子殿下正候。”
戴望年一身玄色朝服,背对着宫门立在江府马车旁,身后的侍卫青洛见江太师朝他们过来,出声提醒他。戴望年转身朝缓步而来的江太师展笑
“殿下这是?”
戴望年面露歉意,神色闪烁,拱手微微躬身道“先生,马场一事实则吾之过责,特向先生赔罪。”
江太师抬手轻扶太子,颇为遗憾道“殿下言重,此事乃下毒之人过错,与殿下无关。说来照儿虽无大事,但还是伤了身体,臣就不允他同大赛三甲一同赴秋狝罢,恐再生事端。”
“吾以为,小公子颇为重视此次比赛,宝骏园的教习师傅也曾夸赞他,极有天赋,先生不如听听小公子自己的想法呢?”
江太师无奈的看着太子,缓缓点头“殿下言之有理。”
江府昭月轩
江初照辰时醒来,身上的不适缓解了不少,他支撑着坐起身来,将还有些晕胀的脑袋靠在一边。
寝室外,消失了多日的江瑞,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他见江初照醒了,先是一脸欣喜 ,而后又是愧疚的将汤药放在床边案几上,随后重重的跪在下侧。
“起来回话。”还有些虚弱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江瑞一脸自责的起身,将熬好的汤药递了过去。江初照略微皱眉,看着深不见碗底的汤药,眼底少见的闪过一丝不愿,随后端过汤碗一饮而尽。江瑞即刻递上提前备好的蜜饯,待江初照吃了几个后,才堪堪盖下那苦刹人的味道。
“查到了什么?”
江瑞从怀中抽出了两封书信呈上,不等江初照仔细查看其中内容,他便焦急道“公子,属下查到杜二公子,在离华京不远的临东郡有一处私宅,里面住着一名女子,是...是杜二公子的外室。这书信,便是他们往来的凭证,属下在信差送信路程上拦下了两次,又跑了一趟临东郡,确定属实才敢回华京禀报。”
江初照打开那封书信,疏览内容,猝然而怒“污秽之极!替我更衣,我要去见父亲,取消亲事!”
眼见江初照已经掀开被褥,就要起身,江瑞骤然跪地劝阻道“公子不必去了!昨日九曲阁有刺客杀人,杜家大公子昏迷,二公子当场殒命,太师昨夜已命人告知杜家,解除婚约。”
“什么!”怎会殒命,前世只是退婚,杜家并未出事,为何如今?
“属下打听过了,昨日九曲阁举办唱卖会,不少世家公子皆前往。在拍第三件珍宝时,有刺客先暗器袭击了杜家邻间雅座,而后阁内就混乱起来。最终京兆衙门及时来了官差,抓住了几名刺客但都当场自尽。九曲阁现已查封,案子转由大理寺审理。”
寝室内化作一潭死寂,江瑞的烦珠碎语,一下一下敲在江初照本就还有些晕胀的脑袋上,昨日马场也出了错乱,隐隐之中,他总觉得这两件事应有丝连。
“青墨回太子府了吗?明日请他醉风楼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