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店铺的荧光色灯牌亮起，在昏黄日光下格外显眼。
眼镜店隔壁是一家连锁便利店，装修看上去也比较老旧，估计开在这儿的时间不短。
苏浸跟沈肆拾转身踏下台阶，正巧碰上刚好出门扔报废垃圾的店长叔叔。
“你们是来配眼镜的吧？”那人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情况，冲他们摆了摆手，“早点儿回家吧，老板最近住院了，估计得过几天才能开门了。”
“啊？”苏浸稍稍怔住，随即追问：“那您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吗？”
男人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上，“嗐，还能是因为什么，年纪大了，又不能闲着，累的呗。”
知道苏浸向来不能闻烟味儿，沈肆拾下意识把她往后扯了扯，自己挡在前侧。
男人似乎意识到什么，悻悻掐灭了烟，余下部分又重新塞回烟盒，“反正你们要配眼镜就过几天再来。”
苏浸愣了好一阵儿才再次开口：“您知道她在哪个医院吗？”
“你们是......”男人神色狐疑，似乎有些怀疑他们不怀好意另有目的。
“噢，我们是老板孙女的同学，我叫苏浸，我们都是市一中的。”苏浸赶忙解释，“就是今天刚好有空，想去看看。”
男人见两人不像坏人，便放下戒备，把姓名地址都给了苏浸。
“这小姑娘也挺难，奶奶病倒了只有自己照顾，家里也没个能帮衬的......”
他话音刚落，便利店里就来了客人，男人转身踏进店里招呼，没再多说什么。
沈肆拾侧目盯着苏浸，“去看看？”
“......”苏浸抬眼看了看快要黑透的天，“可是时间不早了，不然你想回家？我待会儿......”
“我陪你一起去。”
沈肆拾打开手机准备打车，“今天不去这一趟，我看你得瞪着眼睛胡思乱想一整晚。”
“先跟叔叔阿姨说一声，省得他们担心。”
“好。”
苏浸点点头，打电话跟宋琳他们说明白情况，挂掉电话等了没几分钟，出租车就到了。
他们在医院旁边的超市拎了个水果礼盒，又按照便利店叔叔给的名字找到病房。
“......”
苏浸站在病房外犹豫，刚要推门却正撞上开门出来的蒋舒愿。
“苏苏？你们怎么来了？”
蒋舒愿有些惊讶，她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你们是来......”
“苏浸听说了邓奶奶的事，想过来看看。”沈肆拾拎起手里的礼盒示意，他知道苏浸在纠结什么，干脆伸手把人往前推了推。
苏浸没再说什么。
“原来是这样。”蒋舒愿了然点头，也没有多问，后退一步让他们进来。
“我也刚到没多久。”
病房是三人一间，空间不大，除了必备的卫生间和洗漱台，只剩一个摆放私人物品的柜子。
病床边站不了几个人，除了规定时间不允许探视，只让留一个陪护家属，护士看他们几个年纪小，才破例允许他们过来看一眼。
邓皎皎守在病床边，手上托着保温饭盒。
听见门口的动静，邓皎皎回头看见苏浸他们，赶忙搁下饭盒，沾了粥渍的手无措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
苏浸看出她的尴尬，主动上前，“之前配的眼镜最近有些看不清，可能是度数涨了，今天想去店里重新配一个。”
“听隔壁店里的叔叔说了情况，我们就来看看奶奶。”
苏浸把水果搁在病床前的柜子上，轻声解释：“不是冲你来的。”
她不想给对方压力。
更不想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展示自己的善意。
邓皎皎低头掩饰自己的局促，两手下意识攥紧衣角。
奶奶半靠在病床上，伸手招呼苏浸他们坐，“别站着，站着多累啊。”
“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跟你们做同学，我们皎皎真是好福气，不像初中的时候......咳咳咳......”
邓奶奶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咳嗽，脸色憋得通红。
邓皎皎手忙脚乱地抚着她的背，明显很不熟练。苏浸他们也没什么经验，不敢盲目上前。
“能不能小点儿声咳啊？吵死了......”
隔壁床的病人去做检查了，他儿子躺在床上睡觉，低声骂了几句后不耐烦地扯上帘子。
邓皎皎默然给奶奶递上水，怕她呛着又贴心地放了根吸管。
苏浸实在看不过去，上前一步掀开帘子，“你是病人吗就躺在这儿？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嫌吵你就出去睡。”
“......”
男人自知理亏，转头朝向另外一侧，没有说话。
点滴马上打完，病床前的呼叫铃坏了，邓皎皎熟练出去喊护士。
见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蒋舒愿拎起自己包准备先走，“苏苏，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家了。”
“好。”
苏浸点点头，几个人一齐走出病房。
“苏苏，邓皎皎跟学校提交了退学申请。”蒋舒愿在电梯门前站定，“班里那几个女生跟她闹掰了，到处传传播她的**，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我也分不太清。”
“虽然她之前做了很多蠢事，我现在想起来依旧很生气，但现在最重要的，她必须把书读下去。”
蒋舒愿抿唇笑笑，“我还是想跟你说声谢谢，苏苏，如果不是你，我估计还在周旋于那些没意义的唇枪舌战，因为别人的恶意评价而内耗。”
“元旦之后我就要升实验班了，之前的事，我也不想再提了。”
“我问过主任了，他说如果邓皎皎想撤回申请，学校可以再给她一次机会，帮她转班，重新开始。”她眼神真挚而诚恳地看着苏浸，“你和她的事我无权过问，但是苏苏，你今天既然来这儿......”
“我想，我们应该是同一个目的。”
“......”
苏浸轻吐出一口气，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伸手帮蒋舒愿拦住电梯，笑容明媚惹眼，“那，咱们元旦后班里见。”
等两人再次回到病房，邓奶奶已经睡着了。隔壁床上的男人被护士赶了下来，脸色沉沉地坐在一边。
苏浸懒得管他，径直走到邓皎皎面前，“我有话要跟你说。”她示意沈肆拾在这儿盯着，转身先一步离开病房。
苏浸站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处，眼见着邓皎皎跟她面对面站定。
“为什么退学？”苏浸没有丝毫铺垫，单刀直入。
“......”
邓皎皎眼神闪躲，没有说话。
苏浸不想再跟她绕来绕去，“如果你是因为学校里那些闲言碎语，那我无话可说。”
“有些人巴不得你怯懦认栽苦兮兮地认命，企图用最恶心下作的手段让人怀疑和讨厌自己。”
苏浸精准总结举例：“就像之前的你。”
“对不起。”邓皎皎终于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红着眼说出了从今天见到苏浸就差点儿脱口而出的歉意。
“真的对不起，之前是我脑子糊涂......”
邓皎皎哭得鼻尖通红，镜片升腾起雾气，可恨又可怜。
苏浸直直盯着她，语气认真：“你已经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就别再对不起自己了。”
“蒋舒愿应该已经告知你学校的态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抓不抓得住，看你自己。”昏黄灯光打在两人中间，忽明忽暗。
“之前那件事我一直很生气。”
气氛安静，见邓皎皎缓过情绪，苏浸再次开口：“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讨厌我，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我不在乎。”
“因为讨厌我的人有很多，从初中起就这样。”
“但我又明白，他们不是真的恨我。”
苏浸轻叹口气，“我不爱说话却成绩很好，不合群却有着真心为我考虑且从未走散的朋友，整天高高在上，自以为成绩好就了不起。”
一口气说完，苏浸笑笑，“你也是这么以为吧？所以看不惯我。”
“后来的针对，或许是因为沈肆拾，又或是因为别的，我不想再浪费自己的精力去计较了。”她慢慢跟邓皎皎拉近距离。
“忮忌是每个人下意识且很难抛开的情绪，我也会有走进死胡同恨不得地球爆炸、大家全部死光的时刻，但我绝对不会利用伤害别人的行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有些事，做到了是我厉害，做不到，我也只会祝福比自己提前登顶的人。”
苏浸停顿片刻，视线落在病房方向，“更何况，你奶奶对你这么好，你很幸运，也很幸福，更不该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草率放弃自己。”
“我明白了。”邓皎皎蹭掉脸颊眼泪，语气坚定点头，“苏浸，谢谢你。”
苏浸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对方，眉眼温暖肆意，“我们都在学校里等你。”
消防通道的门长时间关着，暖气进不来，还是有点儿冷。
苏浸吸了吸鼻子，“希望奶奶可以快点儿好起来，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苏浸。”邓皎皎哑声叫住她，“你跟沈肆拾......”
她看了眼苏浸身上明显大很多号的男式羽绒服，欲言又止。
苏浸在门侧站定，疑惑转身：“怎么了？”
邓皎皎犹豫片刻，思考过后还是咬牙开口：“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但是你还是跟他保持点距离吧。”
“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邓皎皎急忙摆手，“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别被他影响，再怎么也得等到高考之后吧？虽然他长得帅，人也挺好的，但是男人都是很会装的，你别被他给骗了......”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苏浸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们没......就是朋友......”
“我明白，但是沈肆拾对你那么好，他肯定......”邓皎皎话都没说完就被门口声响打断。
“苏浸。”沈肆拾双手插兜站在楼梯口，神色如常，扫过邓皎皎时的视线却是冷的。
“叔叔阿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