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盯上了

阿拂私自藏人的事终究败露,她被师父罚跪于佛像前反省,还要抄写百遍寺规。

晚饭过后,怕她饿着又不知责罚原因的师兄弟们纷纷来劝她。

“阿拂,你已跪了两个时辰,不如吃口馒头再跪,免得饿坏了身子。”

“师父最是疼爱你,和师父服个软,他就消气了。”

她摇头,把腰挺得板正,是她先违反寺规,理应受罚,就算要她跪一天一夜,她也绝无怨言。

师兄们见劝说无果,便各自离去。

入夜,雨滴啪嗒啪嗒落地,阿拂又饿又冷,却一刻也不敢松懈,只是眼中的泪珠不停地往下掉,她想念香甜的馒头和温暖的被窝。

若不是他,她也不必在这受罚,可她又见不得他死。

子时,她听见有脚步声走近,连忙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换上笑脸。

师父见她如此,摇头叹气,严肃道:“这会儿倒是守规矩,那日救人怎就不会告知我一声,竟敢私自把人藏在寺中,还拿野鸡蛋回来给他吃。”

若不是他昨日发现灶边有一小块残留的蛋壳,偷偷跟她去了西厢房,他都不知道一直守规矩弟子会做出这种事。

她面露愧色:“弟子知错,日后定将戒律清规谨记在心,绝不再犯。”她顿了顿,仰头看师父,眼神坚定,“可那日他倒在门前,我见之却不救,心不安。”

“只是心不安才救?”

“是。”

师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阿拂,修行不仅是遵照戒律清规行事,你为他破例时,心中的挣扎与担当,亦是修行,慈悲不是一成不变守着那些规则,你可明白?”

阿拂错愕,点头又摇头,谦卑地答:“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罢了,你既选了心安之路,便要迎接路途的风雨,起来吧,为师允你照顾他到伤愈,这事也不必让你师兄弟知晓,免得招来麻烦。”

她流下感激之泪:“弟子谢过师父。”

“还不赶紧起来。”

阿拂趺坐着,双手揉跪到发麻的腿,没心没肺地笑道:“师父,弟子腿麻了,休息片刻自会回屋,师父您先回去歇着吧。”

师父无奈颔首,转身离开。

之后,阿拂去厨房,用师兄留给她的馒头填饱肚子,再回禅房安稳睡上一觉,待到天亮,她又如往常一样,做早课后做斋饭,端着饭菜去西厢房找谢凛之。

“施主,今日有白菜粥和茯苓饼。”

谢凛之看她笑容灿烂,似乎并未因昨日之事影响到心情,难道她师父没有责罚她?昨日他见落下一根筷子,想着她没走远拿出去给她,不料被撞个正着。

他想开口关心她,一想到住持的告诫,要安分守己,又把话咽下肚子,默不作声,安静地吃饭。

阿拂坐在他隔壁,见他挪动位置远离她,她又起身走到门口处。

她疑惑道:“施主,你平日也是这般与人保持距离,不爱说话吗?”

这次他点头,阿拂也不再问。

待他用完斋饭后,阿拂上前收拾碗筷时,从袖子的里袋掏出一瓶药膏,嘱咐他涂于伤口处,有止痛祛疤的功效。

他一个大男人用不着祛疤,何况现在的伤口也无那时那般疼痛难忍。

“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帮你上药。”阿拂走到门口时回头说。

“多谢,不必。”

于是,她关门出去,回到厨房清扫整理后,还是不放心他,怕他上药时拉扯到伤口,便小跑回去,推门而入正巧撞上他光着上身在上药。

谢凛之看见她,慌张地拿起旁边的衣服披上,无奈撕扯到腹部的伤。

“施主你别乱动,还是我帮你吧。”阿拂立即掩门上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你先坐好。”

“你先出去,我自己来。”

阿拂直接坐在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药瓶,中指腹在药膏表层打转两圈蘸取药膏,直接扯掉他披在身上的衣服,伸手触碰他胸前的刀伤。

“等下。”谢凛之抓住她的手腕,喉头发紧,“我自己来就好。”

“阿拂知施主能力出众,不愿与人交流,但有时候也不要太逞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微笑地抽出手,低头为他上药。

他没有再推辞,只是紧绷着身体,大气都不敢喘,当她的手指轻轻在伤口处移动,微凉的触感让他心跳加快,脸颊发烫。

她的动作很轻,许是怕他疼,边涂抹边吹气,反倒搞得他有点痒。

“嗯,我弄疼你了?”她抬眸。

对上她那双亮晶晶又无害的眼睛,谢凛之害羞别过脸,压低嗓音道:“没有。”

“那便好。”

上完药后,阿拂又帮他穿上衣服:“愿施主早日痊愈。”

“以后还是我自己来吧,你不必帮我这么多。”

阿拂微愣后点头。

她自是尊重他,只是会觉得是不是自己照料不周,他才始终不愿对她稍微敞开心扉,她常因此事站在池塘边失神,偶尔不自觉落泪。

这日,山下不离村里的一年轻猎户林大牛来帮忙修缮西厢房的屋顶,大牛时常会送柴火来寺里,都是由阿拂接待,这次也不例外。

阿拂把林大牛带到西厢房这边,在他爬上屋顶修缮之际,她在下面多次提醒他小心,而她的声音也传进了谢凛之耳中。

房中的谢凛之走到窗户旁,悄悄打开一丝缝隙,看见不远处的两人。看男子的穿衣打扮,他猜测男子是阿拂提起过的猎户大牛。

他听不太清两人的对话,只有阿拂的笑声格外清晰。

只见阿拂跑开,不一会儿手里端着一个陶碗,大牛从屋顶下来后,笑呵呵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接过碗,仰头将水饮尽,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大笑。

谢凛之看见他们有说有笑,心中不悦,她怎可这般没分寸,与那大牛谈笑风生。

阿牛临走时,阿拂又从腰间解下一物递给他,谢凛之皱眉紧盯着,心想送水还不够,还送贴身之物?

谢凛之气从心间起,一拳打在墙上,关闭窗户转头躺回榻上。

傍晚,阿拂前来送斋饭,见他还在睡觉,不忍叫醒他,便把饭菜置于桌上,想着他醒来可以吃。

不料她刚要离开,他却起身。

“施主,你醒了,用晚膳吧。”阿拂走过去,从衣袖内袋拿出一个香囊给他,“我有一物想赠给施主,这是我亲手做的,里面放着几味可驱蚊的草药,施主佩戴在身上,以防叮咬。”

谢凛之看见她手中的香囊似乎和她给大牛的东西很像,应该就是这个。

不是特意为他做的,谁都可以得到她亲手缝制的香囊,也就是说她也可以为旁人破例。

阿拂的手悬在半空,有些疑惑,他不喜欢还是嫌弃她这小玩意制作粗糙?明明大牛很喜欢,还夸她手巧来着。

也对,他或许是富家子弟,自是和大牛不一样,她无须强求。

在她打算收回时,他抬手,双手掌心朝上,语气平淡道:“多谢。”

阿拂一愣,随即把香囊放在他手心,又看着他把香囊随意放在桌上后吃起斋饭,未把香囊放在眼中。

这一刻,阿拂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接受了她的心意,也和她道谢,她还求什么呢?

但此刻他的背影,似乎比往日更加清冷,让她距他一步之遥,像是相隔万里。要是他能和大牛一样夸赞她两句,哪怕是多说一句也好。

而背对着她的谢凛之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也能想象到她困惑的表情,他想,他大概是她见过最冷漠的人吧。

无所谓,在她心里,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终会离去的过客,和那些香客一样。

那大牛在她心中会不一样吗?

夜晚,因白天的事心绪不佳,夜不能寐的谢凛之独坐桌前,翻看阿拂留下的经书,想着看会儿书平复心情,无奈脑中都是她和大牛谈笑的画面。

他气愤地合上书,瞥见一旁的香囊,小心翼翼拿起。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有一丝特别?”

这时,屋外传来异常的声音,谢凛之将香囊藏于枕头下,警惕地躲在门后。

他稍稍打开门,观察外面的情况,忽然一支箭从天边飞过来,他及时躲避,可箭头还是擦过他的颧骨,扎在柱子上。

他立即追出去,却没发现任何人。

难道追杀他的人已经知道他的踪迹?

谢凛之回到房中,拔起木柱上的箭细看,沉下眼眸,这支箭和那日追杀他的那些人所用的是同样的箭。

紧追不舍,看来二皇子已经察觉他在暗中调查他结党营私,通敌卖国之事,在他回京之前将他灭口,以绝后患。

可若是如此,他们真的发现他躲在慈云寺,为何不现在动手,只留下一支箭?

是探查确认他在此地,还是另有追杀者?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再留在这里,不能置她和寺中所有人于险境。

决定离开后,谢凛之换上阿拂为他洗净缝好的那套玄色衣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缝线,他愧疚不已。

他捧着香囊如若珍宝,最终还是选择不带走属于慈云寺一丝的安宁祥和,将香囊放在她的经书上。

在离开前,谢凛之来到阿拂的禅房,站在门外依依不舍。

他想,此刻的她一定在做着美梦,他也很向往这份安静,每日能够安稳入睡,是最大的幸福。

“阿拂,你的世界充满爱与慈悲,而我的世界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或许我不该玷污你的世界,我和你终是无缘,我们就此别过。”

“对不起。”

之后,谢凛之不声不响地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次日晨起,阿拂高兴地端着早饭来到禅房,推门进去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桌上只有叠放整齐的僧衣,经书和香囊。

他奄奄一息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却悄无声息地离开,在这炎炎夏日闷热无风的日子里,惹得阿拂心中拔凉,思绪凌乱。

此后,阿拂和往常一样完成日常任务,寅时起身,做早课斋饭,打扫庭院,只是闲暇时,她总会不知不觉走到西厢房,驻足于禅房外,想起屋里再没有需要她照顾的人时,泪水便从眼眶掉落。

清晨的风,晚间的夕阳,夜晚的月,似乎都让她觉得心中空荡。

夜晚入梦时,梦里的她一直在寻找什么,不是山中的菌菇和鸡蛋,不是草药和素菜,她到底在找什么,为何总是找不到?

后来,师父见她尘缘未了,拿来一卷只写着了缘书三字的竹简给她,让她带着下山,找到人后让他在竹简上签字再焚烧,便可了却尘缘归山。

阿拂应下,收拾行囊,启程寻找,好彻底斩断她和他的无根之缘。

殊不知,缘未了,已忘却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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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寻
连载中暮与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