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星数着日子过。
今年的伦敦格外热,地下室像微波炉一样。
还好樊星“喜欢”工作。
她每天都挑在一个固定的时间跟奶奶通话。
“嗯,今年夏天过完我就回去了。”
她笑着对输了药物昏昏欲睡的奶奶说道。
“这次,再也不要跟你分开。”
奶奶的面色憔悴身形干瘦的像个火柴棒,眼皮沉重压着看不出神色,但是嘴角微微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挂了电话,樊星转了护工费和医药费。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心里那块悬了整月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她对着员工室那面边缘有些氧化的镜子,仔仔细细地涂上一层西柚色的口红,像是给自己披上一件柔软的铠甲。
然后,她踩进那双讨厌的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扬起笑容准备回柜台。
手机嗡嗡震了两下,她迫不及待拿起来。
404 Delay:六点下班?来八角窗呗,今天我做凉皮吃。
星:「兔兔ok表情。」
不追求功成名就,活着纯粹为了体验。
这是樊星偷偷查询他的mbti出现的第一句话。
她需要学习一些勇敢,冲动,不计后果,随心所欲。因为这是她从没有过的。
樊星下班时候空气依旧像粘稠的胶水,她绕路买了迟昼爱吃的冰淇淋,有夏威夷果味儿,焦糖和巧克力味儿。
到八角窗的时候可能都有些化掉了。
纸盒外壁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发现迟昼不知道在哪里捣鼓个机子在做炒酸奶,旁边放着一份成品,草莓和蓝莓像碎掉的宝石嵌在雪白的酸奶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你要不要来试试?”迟昼玩的饶有兴味儿,他接过平时最爱吃的冰淇淋放进冰箱,把樊星拉来炒冰机旁。
“好呀。”跟着他在一起,总有许多新奇的体验。
“对,你先放芒果。”他指挥着樊星把他剥好皮的小台芒放进去。
“对,你再切切切,哈哈,好玩吧。”甜香混着冷气弥漫开来。
“然后倒酸奶,嗯,浓稠的酸奶更好吃!”
“放点儿这柚子,可甜了。”他又往里面加了一勺现成的杨枝甘露,说是“科技与狠活”,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最后,放点坚果~再来点芒果丁~完美!”
樊星切的非常规整,放进了波点小鱼盘,是迟昼自己手绘的,釉色温润,鱼尾翘起的弧度像在笑。
“咱们两个真是太厉害了。”她竟然也忍不住的用手机拍照,原来照片真的能够留住想要回忆的瞬间。
“你少吃些,免得胰腺炎复发。”她顿了顿,还是讲了扫兴的话。
“知道啦,你要不要尝试下做凉皮?”迟昼今天电量很足,樊星想绝对是因为他公寓里有中央空调的缘故。
“要从洗面开始吗?”她有点累,高跟鞋磨的脚踝发酸。但是看少爷这么开心也不想扫兴。
迟昼这才看到樊星其实有些狼狈,进房间那么久,她的额发还黏在太阳穴两侧,唇上的西柚色口红已经洇得有些模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倦意。这两天的伦敦天气确实挺让人受罪。
“做好了,就差调味儿。你想吃放麻酱的吗?要不要糖?”
“不要麻酱了,我喜欢吃清爽的。不喜欢吃糖,要一点儿辣椒。”她摇摇头,感谢他的体贴。
“得嘞~您先歇会儿,我去去就来。”
把樊星摁坐在他八角窗旁的躺椅上,前面的小几上放上双拼的炒酸奶。
看着开放式厨房忙活来忙活去的迟昼,挽起袖子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安稳。
天,这生活哪敢想。
她开始嫉妒起迟昼未来的女朋友。
迟昼下午调好了料汁,鸡精味精白糖藤椒油老陈醋味极鲜大料水蒜水辣椒油,还切了细细的黄瓜丝胡萝卜丝,蒸好了面筋,他不喜欢吃花生就没准备。
夏天,空调房,自制爽滑q弹的凉皮儿,然后迟昼递给她一杯加冰西瓜汁。
樊星突然觉得自己死而无憾了。
看向他的那一份,比她的色泽更诱人,很好奇。
“尝尝?我这是麻辣酸甜版。”他邀请她尝试自己这一份。
“能好吃吗?”她的表情带着狐疑。
她挑了一筷子,味道比她的更复杂些,麻与辣在舌尖跳舞,酸与甜在喉间缠绵,像他这个人一样,看似随性,实则藏着无数细腻的层次。
“!!好吃。”能把简单的东西做那么好吃也是一种水平。
她又说道:“你要开餐馆吗?”她是认真的,如果他开餐馆她会去捧场的。
迟昼摇摆了下食指:“一旦爱好成为了工作,就像把喜欢的歌设成了闹钟。”
她难得的跟他较真:“我就非常喜欢我的工作和学科,觉得爱好和工作中间,最重要的还是自洽。”
他尝了两口,是想要的味道,笑着说。
“喜欢烘焙的人,开始计算面粉的成本和烤箱的折旧。热爱摄影的人,在按下快门前先想到客户的预算和交片的期限。你说,这还能心甘情愿吗?算了,不跟你说那么多,吃饭!”他们的mbti除了都是内倾型,其他思维模式什么的,都是完全相反。
但她觉得,其实他只是一时兴起。
比如,她没看到他重复做什么东西,凉皮炒酸奶可能这辈子只会尝试这么一次。
他什么都会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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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樊星要给开讲座的导师当助理。
天,大会堂也是没有空调的,她整个人像个蔫儿了的茄子,甚至觉得自己脱水中暑了。
神游太空的同时,她在想住所有没有藿香正气水。
难捱的一下午过去,导师组织晚上聚餐,为了庆祝项目结束,每个人都会发奖金。
樊星还是很喜欢这个教授的,这个英国小老头来自曼彻斯特,喜欢买很多件格纹衬衫和卡其色西装换着穿,他有点死板,对于研究课题过程结果都十分严苛,但是私下里是个温和慈爱的老绅士。
他还自掏腰包请他们去冰淇淋餐车,樊星挑了一只巧克力坚果圣代杯。
去往餐厅的路上,樊星接到了一个电话。
"Hi ,your portable AC is here! Where should I leave it for you?"你好,您订购的移动空调到货了,帮您放到哪里?
她还反应了下Ac是什么:"Is there a mistake? I didn't place this order."是不是弄错了,我没有下过这个单。
"Oh, let me check. The order was placed by Cyrus."哦,我核对一下。订购人是Cyrus。
"Can I return this?我可以退这个吗?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电话对面的移动空调比外面的高温更烫手。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樊星给迟昼打了电话。
没接通,被直接挂断了,404 Delay发来一句:你给我买的哈根达斯回礼。呲牙笑。
404 Delay:希望你夏天过的舒服些。
在樊星的生存逻辑里,天上掉下来的从来不是馅饼,而是陷阱。
她有种无以为报的感觉,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全新的杀猪盘。但是自己有何利可图?长相身材在他的圈子里排不上号,自己的脑子智商对他又没有实质性的帮助。
难道真有这么单纯的圣母男?看别人过的不好就造福人类?在她的世界里,没有无缘无故德偏爱,只有权衡利弊后的精准投资。
她无法坦然接受一份纯粹的好意,非要给自己找一个“我不配”的理由。
她快离开了。
其实她并不需要了,只需要忍忍。
苦难和疲惫才是她的舒适区。
她也悲哀的想:
因为她单方面喜欢迟昼,所以昂贵的礼物,不叫救赎,叫“欠债”。
她很难堪。她没办法还。
没办法还他居高临下的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