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婚后

皇帝看着他伏地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渐渐消散。或许,这样也好。一个被彻底“绑定”、且心有所属、志得意满的漆植霂,比一个孤高难测、无牵无挂的漆植霂,更让人放心。而楚家……经此一事,与皇家、与漆植霂的纽带将更加牢固,北境可安。

“去吧。”皇帝最终道,“去安抚你姑姑,也……好好准备你的‘新郎服’吧。朕倒要看看,这史无前例的‘双新郎并辔’之礼,会是何等光景。”

“臣,遵旨。谢陛下。”漆植霂叩首,起身,退步离去。转身的刹那,那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眸中,终于漾开一抹真切而明亮的光彩,如同冰封的湖面投下暖阳,瞬间生动起来。

两骑白马,同着喜服。

栩越,这份“惊喜”,你可喜欢?

而此刻,远在北境的楚栩越,刚刚收到漆植霂加急送来的、关于婚仪新构想的密信。他展开信笺,看清内容后,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无法抑制地高高扬起,眼中迸发出比星辰更璀璨的光芒。

“好!太好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兴奋地在房中踱步,“就该这样!这才像话!”

他仿佛已经看到,京城长街,万人空巷,他与漆植霂各自骑着神骏白马,身着同样喜庆庄重的新郎袍服,在漫天飘洒的彩花与震天的欢呼声中,相视一笑,并辔而行,走向他们共同的未来。

那将是怎样一副惊世骇俗、却又美好得令人心折的画面!

楚栩越握紧拳头,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往京城。

漆植霂,等着我。

这一次,我们并肩而行,以最独特的方式,告诉全天下——

我们,在一起了。

吉日选定在初夏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阳光明媚而不灼人,微风拂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带来护城河边垂柳的清新气息。

从皇宫到楚家在京城的府邸(为筹备大婚特意提前修缮启用),再到丞相府(如今暂时充作“出嫁”一方的主宅),沿途早已是红绸铺地,彩灯高悬,喜庆之气弥漫全城。禁军与五城兵马司的人马早已暗中布控,维持秩序,但面上却是一片和乐,并未如临大敌。

消息早已传遍京城,乃至天下。皇帝为丞相漆植霂与北境少将军楚栩越赐婚,这桩前所未有的“双男婚”,在最初的惊涛骇浪过后,经过朝廷有意无意的引导、漆植霂及其背后势力的巧妙运作,以及楚家在北境的赫赫军功与清正名声加持,舆论风向已然发生了奇妙的转变。

茶楼酒肆间,说书先生将漆相如何智退狄戎、少将军如何勇冠三军的故事演绎得活灵活现,末了总要加上一句“如此英雄人物,惺惺相惜,乃至情投意合,实乃天作之合,陛下圣明成全,真是一段佳话!” 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起来,最初的猎奇与讶异褪去后,更多的是一种朴素的认知:都是为国为民立下大功的好官、好将军,两人又都是人中龙凤,陛下都点头了,还给了那么体面的恩典,那定然是极好、极相配的。至于两个男子成婚?哎,古书里也不是没有高山流水、知己相交的典故嘛,这漆相和少将军,想必就是那种超越寻常的知己至交,如今更要结为终身伴侣,互相扶持,于国于家,都是好事啊!

这种带着善意的好奇与祝福,在大婚当日,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热情。

天未亮,丞相府与楚家府邸便已忙碌起来。漆植霂一身特制的新郎喜服,并非传统的大红嫁衣,而是参照亲王级别礼服改制,以玄色为底,用金线银线绣以祥云、山河、麒麟等纹样,庄重华贵,气度天成。他端坐镜前,任由宫中派来的老嬷嬷为他整理衣冠,神色平静,唯有偶尔望向窗外渐亮天色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微光,泄露出一丝不同往日的期待。

楚栩越则是一夜未眠,兴奋得在房中踱步,好不容易熬到时辰,换上与漆植霂同制式、但纹饰更偏重鹰隼、虎豹等猛兽、以绛红为主色调的新郎喜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英朗,朝气蓬勃如旭日东升。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吉时一到,鼓乐喧天。

没有传统的新娘花轿。只见丞相府正门大开,漆植霂身姿笔挺,步履从容地走出,翻身骑上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御赐骏马。几乎同时,长街另一端,楚栩越也骑着另一匹同样雪白的高头大马,在一队精神抖擞的北境亲兵(皆着崭新军服)簇拥下,缓缓而来。

两人在长街中段相遇。

这一刻,万人空巷。街道两旁,楼宇窗口,甚至屋顶树上,都挤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当看到两位身着华美喜服、皆骑白马的俊美男子出现在视线中时,人群先是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吸气声。

“真的是两位新郎官!”

“都骑马!都没坐轿子!”

“瞧那气度!真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哎呀,这衣服可真好看!从没见过这样的喜服!”

惊呼过后,却并未出现预想中的指指点点或非议私语。或许是被这前所未有的场面震住,或许是被那两位主角不凡的气度与容貌所慑,更或许是连日来“佳话”、“功臣”的宣传早已深入人心,人群在短暂的静默后,竟自发地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恭喜漆相!恭喜少将军!”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祝福声此起彼伏,真诚而热烈。更有那机灵的小贩和凑热闹的孩童,早已准备好了彩纸和花瓣,见新人并马而立,立刻欢笑着将彩纸抛向空中,花瓣如雨般洒落。

漆植霂与楚栩越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漫天飞舞的彩纸与花瓣中,相视一笑。

楚栩越的眼睛亮得惊人,毫不掩饰其中的激动与爱慕,他驱马向前,与漆植霂并辔,低声道:“我来了。”

漆植霂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一瞬,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嗯。”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同时轻夹马腹,两匹白马默契地迈开步伐,并肩而行,朝着楚家府邸的方向缓缓前进。身后,仪仗队奏起庄严而喜庆的礼乐,亲兵与随从们紧随其后。

沿途,欢呼声、祝福声不绝于耳。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好奇与喜悦。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两个男子成婚背后的所有含义,但他们看得见这场婚礼的隆重与美好,看得见那两位主角眼中的情意与般配,更感受得到朝廷对此事的重视与肯定。于是,那点最初的讶异,很快便被更简单的情绪取代——这是大喜事!是热闹!是好兆头!

“撒喜钱!撒喜糖咯!” 楚家和漆家早有准备的家丁仆从,笑容满面地将大把的铜钱、特制的喜糖、甚至小巧的吉祥物件,抛向街道两旁的人群。

人群顿时更加沸腾了!孩童们欢叫着弯腰去捡,大人们也笑着争抢,沾沾喜气。场面热闹非凡,却井然有序,充满了市井特有的鲜活与温情。

“哎哟,这糖真甜!”

“我抢到一枚吉祥如意的小玉佩!”

“沾沾喜气!愿漆相和少将军也保佑咱们家平安顺遂!”

没有鄙夷,没有侧目,只有满满的祝福与分享喜悦的欢腾。阳光洒在并肩而行的两位新人身上,洒在热闹的长街,洒在每一张笑脸上,将这场惊世骇俗的婚礼,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明亮的金光。

漆植霂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欢呼的人群,听着那些质朴的祝福,感受着身边人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乐。他向来算无遗策,善于引导人心,但此刻眼前这发自内心的、近乎全民同庆的喜悦场面,仍有些超出他最乐观的预估。或许,他低估了这天下百姓的包容与善良,也低估了“真情”与“功绩”本身能够穿透偏见的力量。

楚栩越则是全然沉浸在这巨大的幸福与满足之中。他侧头看着漆植霂在阳光下更显清贵完美的侧脸,听着耳畔震天的祝福,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什么规矩礼法,什么世俗眼光,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他们得到了最重要的人的认可(皇帝),也得到了这万千百姓最朴素的祝福。

“漆植霂,”他忽然在喧闹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喜欢这样。喜欢所有人都为我们高兴。”

漆植霂微微偏头,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低声回应:“嗯。我也喜欢。”

两骑白马,在漫天花雨与如潮祝福中,不疾不徐,踏着同样的节奏,走向他们共同的家,也走向他们携手并肩的未来。

这场打破了无数陈规旧俗的婚礼,就这样以一种出乎意料却又和谐无比的方式,烙印在了京城百姓的记忆里,也成为了后世史书与民间传说中,一段浓墨重彩、津津乐道的传奇佳话。

而故事的主角,他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婚后的日子,并未如某些人揣测的那般,陷入“阴阳颠倒”的混乱或“惊世骇俗”的持续震荡。相反,它以一种奇异的、高效而稳定的方式,迅速融入了京城的权力格局与日常生活。

皇帝遵守诺言,在大婚次日便明发旨意,恢复漆植霂丞相之位,总领朝政。漆植霂没有推辞,谢恩后便以比婚前更专注、也更举重若轻的姿态,重新投入繁巨的政务之中。他依旧住在修缮一新的楚家府邸(如今门匾已换成了御笔亲题的“楚漆府”),每日清晨乘轿入宫,傍晚归家,作息规律得让那些试图寻找“新婚燕尔、耽于私情”把柄的言官都无从下口。

楚栩越则被皇帝顺势留在了京城,授予了禁军副统领兼兵部侍郎的实职,既是对他北境功勋的酬赏,也隐含了将其置于眼皮底下、同时加强京城武备的深意。楚栩越对此并无异议,甚至颇为振奋。禁军副统领需负责部分皇城防务与京畿巡防,兵部侍郎则能接触全**务机要,这让他既能发挥所长,又能以全新的视角了解朝廷运作,更关键的是——他能留在漆植霂身边。

于是,楚漆府成了京城一个独特的存在。每日清晨,两位主人一着文官紫袍、一穿武将甲胄(或朝服),并肩出府,在门口略微颔首示意,便各自上轿(马)前往不同衙门。傍晚,又常常先后脚回府,有时甚至能在府门口“巧遇”,相视一笑,一同入内。府中下人最初还有些小心翼翼,不知该如何称呼两位“男主子”,后来见两人相处自然,漆植霂对内务一概不问,全权交由楚栩越带来的北境老管家和几位宫中赏赐的得力嬷嬷打理;楚栩越则对朝政从不逾矩多言,只在漆植霂偶尔问及兵事或北境情状时才侃侃而谈,私下相处更是随意亲昵(下人们自然不敢窥探主院细节),便也渐渐习惯,只按漆植霂官职尊称“相爷”,按楚栩越官职及与楚家的关系称“将军”或“少将军”。

朝堂之上,漆植霂的回归与楚栩越的入驻,带来了微妙而深远的变化。漆植霂处理政务更加圆融通达,许多以往需力排众议、甚至引而不发的革新举措,如今推行起来竟顺利不少——部分得益于他大婚后愈发稳固的地位与皇帝明确的信任,部分也得益于楚栩越在武将系统中无形的影响力与良好人缘。一些涉及军务改革的提议,经由楚栩越在兵部或与昔日同僚的沟通,往往能减少许多阻力。而楚栩越在禁军与兵部,也因着漆植霂在文官系统中的声望与支持,办事顺畅,很快树立起威信,无人敢因他年轻或“身份特殊”而轻视。

两人虽在公开场合恪守臣子本分,绝无狎昵之举,但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相互支撑,明眼人都能感受到。曾有不服气的政敌试图在皇帝面前暗指“将相过从甚密,恐非国家之福”,皇帝只是淡淡道:“漆卿与楚卿,一主文治,一司武备,皆为股肱。夫妻尚且讲究和睦,何况同殿为臣?同心协力,岂非社稷之幸?” 一语堵了回去。

私下里,两人的相处则剥去了所有朝堂上的谨慎与距离。楚栩越少年心性,又得偿所愿,满腔爱意与热情恨不得时时刻刻倾注在漆植霂身上。漆植霂起初还有些不惯这般直白浓烈的亲近,总被楚栩越各种出其不意的“袭击”(比如从背后抱住、偷亲、或硬拉着他比试剑法——当然,漆植霂的剑术仅限于强身健体,每每被楚栩越逗得无奈认输)弄得哭笑不得。但他也未真正拒绝,纵容之中,渐渐也寻得了乐趣,甚至会不动声色地反将一军,惹得楚栩越面红耳赤又心跳加速。

他们会在休沐日共乘一骑去京郊踏青,漆植霂靠在楚栩越怀里,指着远处山峦讲解古籍中的典故;楚栩越则一边听着,一边小心控着缰绳,偶尔低头偷香。也会在夜深人静时,于书房各自处理未完的公务,一灯如豆,墨香萦绕,偶尔抬头目光相触,便是相视一笑,静谧温馨。

楚栩越渐渐发现,漆植霂并非他曾经以为的那般永远冷静自持、高不可攀。他也会在批阅枯燥奏章时微微蹙眉,被楚栩越塞到嘴边的点心打断思路时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神情;会在楚栩越兴致勃勃讲述北境趣闻时,眼中泛起真实的兴趣与笑意;甚至……在某些情浓时刻,也会失控地唤出他的名字,指尖深锢住他的腰肢,露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引人沉溺的强势与热情。

这些发现让楚栩越更加痴迷,也让他心中那份爱意,从最初的崇拜、悸动、心疼,渐渐沉淀为更深厚坚实的眷恋与懂得。他开始学着照顾漆植霂那不算强健的脾胃,盯着他按时用药膳(北境落下的寒症需长期调理),在他熬夜时强拉他休息,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按摩帮他缓解肩颈疲劳。

漆植霂则将楚栩越的一切变化看在眼里。他看着这个曾经莽撞热烈、爱憎分明的少年将军,在朝堂上逐渐沉稳干练,在私下里却依旧对他保留着全部的天真与赤诚,甚至学会了细腻的体贴。那颗因多年算计、孤寂而冷硬的心,被这毫无保留的温暖与爱意层层包裹,终于彻底柔软下来。他依然谋算天下,但心中最柔软的一隅,已被楚栩越牢牢占据,成为他所有筹谋中,最想守护的净土。

这一日,楚栩越从兵部回来得早些,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兴冲冲地直奔书房。漆植霂正在看一份关于南方水患的急报,眉头微锁。

“看!东街新开的铺子,说是江南来的师傅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你肯定喜欢!”楚栩越将油纸包放在书案一角,凑过去看漆植霂的脸色,“怎么了?又有烦心事?”

漆植霂揉了揉眉心,将奏报推给他看:“雨季提前,洛河几处堤坝年久失修,恐有溃决之险。户部喊穷,工部扯皮,地方官员奏报不详……”

楚栩越快速扫过,哼了一声:“又是这些!该修的就得修,银子该拨就得拨!我去找兵部相熟的同僚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哪支驻军离得近,必要时可调动协助防汛,总不能真等出了事,让百姓遭殃,再派大军去救灾!” 他说着就要起身。

漆植霂拉住他的手腕,眼中泛起笑意:“莽撞。防汛自有工部与地方职责,军队岂可轻动?不过……你这思路,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他沉吟片刻,“或许,可奏请陛下,令临近卫所精锐提前集结待命,一则演练应变,二则震慑地方,督促其不敢懈怠,三则……若真有万一,亦可快速反应。”

楚栩越眼睛一亮:“对啊!还是你聪明!这叫……防患于未然,又不越俎代庖!”

漆植霂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失笑摇头,拿起一块还温热的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果然清香甜软。“味道不错。”

楚栩越立刻忘了正事,凑过来眼巴巴地问:“真的?那我明天再买!”

“偶尔即可,莫要贪嘴。”漆植霂将剩下半块自然地喂到他嘴边,楚栩越就着他的手一口吃掉,笑得见牙不见眼。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亲密地交融在一起。书房内弥漫着糕点甜香与墨香,还有无声流淌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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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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