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祖宗

准时八点,杨记黑咖啡,傅西隅到的时候柴乐正在柜台前和店员点单,店里只有三两个客人。

通过几分钟前对方的自我描述,傅西隅很快定位到那个破烂裤,于是不慌不忙跟在其身后落座:“嗨。”

柴乐看他一眼,中气十足道:“早上好啊!你想吃什么?”

傅西隅道:“我吃过了。”

柴乐一拍脑门:“哎哟,我忘了跟你说不要吃早餐了。”

傅西隅道:“下山要一两个小时,我得吃了才好赶路呢。”

“你徒步来的?多辛苦啊!来,你再吃一点吧。”柴乐把几碟点心往他那一移,“好歹置辆车啊,钱什么的都是小事,不要舍不得给自己花钱。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钱了,你放心开价吧!”

傅西隅一愣,笑起来:“那行。三个亿。”

柴乐果然还是惊了一下:“就三个亿啊?”

傅西隅道:“对啊。”且不说这山到底是不是他的,光国家法律“禁止买卖山地等自然资源的所有权”这一点,这无名山就不可能出手给柴乐。上百平方公里的占地面积,动辄百亿可不是开玩笑的。

柴乐大概是替他不值:“你怎么算的钱啊!”

傅西隅道:“简单。这山呢保守估计占地120平方公里,我算它80%的森林覆盖率、每一百平方米3株的种植密度,每棵树100人民币,再加上其他成本,差不多就到这个价了。”

“山呢?”柴乐眨眼道,“说了半天你就卖我几颗破树?还卖一百一棵?!”

“哪儿就破了?我亲手种的呢。”傅西隅顺着道,“这可是枫门名女‘红娇娘’,可不便宜!”

柴乐没听明白什么“风们明女”,但一听那句“不便宜”,还是如实道:“……其实也没多贵。”

傅西隅哭笑不得。

乍一看上去柴乐完全就是个自来熟青年,一开口那股中二气藏都藏不住,一些话让傅西隅听了直乐,两个年龄相仿的人很快打成一片。

柴乐听过傅西隅的八卦,也猜到他具体从事的职业,傅西隅大方承认,也回答了对方几个关于赶尸人的小问题。柴乐说自己是本地人,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外地……正聊得火热时,老板端着托盘过来,二人止住话头朝他看过去。柴乐点头笑道:“辛苦了!”

傅西隅也下意识朝老板轻轻点了下头,怎知老板看他越看越熟悉,灼热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脸上。他敏感抬头,正眼回看老板,二人相顾无言。柴乐道:“怎么啦?”

老板瞪着眼:“怎么又是你?”

柴乐:“啊?”

傅西隅笑:“老板您记性怪好的!”

他有些看不懂老板那欲言又止一步三回头防他跟防贼似的心态是怎么来的,但这也直接提醒了他昨晚发生的一些细节。

柴乐边吃边问:“你们是有什么过节吗?”

傅西隅想了想,认真道:“没有吧。”

柴乐道:“他这人就这样,喝酒赌博嫖|娼,之前还信什么邪教呢……简直封建社会余孽,扫盲行动的漏网之鱼,都五十几了一张没文化的嘴除了吃饭就是吼人,要是说你什么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傅西隅道:“你俩是亲戚啊?”

柴乐道:“他是我二叔哦!”

猛的从他语气里听出些许自豪,傅西隅还愣了一下,柴乐也寻思不妥,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重新道:“他是我二叔。”傅西隅好笑着喝口温牛奶。

柴乐抬头看了眼柜台,继续道:“他现在还改了很多了,你是没见过他以前。我二叔年轻的时候好赌,输得倾家荡产,后来又听说抓僵尸很赚钱,就跟着一帮道士成天上山……就是你那座山。僵尸没让我们见过,但他后来也的确是算发家致富了。”

老板又端着托盘过来了,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扫一下,把托盘放上桌,道:“上完啦。”柴乐道:“谢二叔!”傅西隅也很配合地笑脸相迎,老板冷哼一声就走开了。

等看不见老板人了,柴乐一口闷了两个布丁,又和傅西隅拉近距离,悄声讲道:“其实我不是最近才梦到我祖宗的,我十岁那年那也梦到过他。当时他在梦里跟我说我二叔不见了,要我去山上把我二叔带回来。说完我就自己醒了,当时天也没亮,我害怕,就想跟我妈说这件事,结果出了房间才发现,我爸爸妈妈都不见了!”

气氛好得跟讲鬼故事一样,傅西隅耐着性子慢慢听,总觉得应该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在后头。

柴乐道:“是整理房间的阿姨告诉我说,他们都去找你二叔啦。阿姨肯定不会让我去,但我祖宗都给我托梦了,我还能不去吗?而且——”他凑到傅西隅耳边:“我梦里的祖宗有张很清晰的脸,仙气飘飘的。还是长头发的男的!长得还挺带劲的知道不?”

他话一说完傅西隅就乐了,道:“所以你就溜出去了?”

“是啊。”

“你不会是gay吧?”

“……我认真的!”

傅西隅一笑柴乐也跟着笑起来,两人都埋头低笑了好一阵,柴乐边笑边搡了他一下,没好气道:“笑屁,真的好看!”

在梦里对一祖宗犯花痴,傅西隅光想想那个场景都能乐半天,衔接上文道:“溜出去了,然后呢?”

柴乐道:“然后十岁的我,就这样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懵懵懂懂地来到了那座无名山,然后!差点被僵尸攻击了。是这样的,我上山的时候走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听见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跑近一看,就看见一排整整齐齐的僵尸朝我跳过来!天杀的我转头就跑,结果听见我二叔在后面喊我,叫我不要怕,它们不会咬人。他说要领我回去,我靠当时真觉得他亲切极了。结果!半路僵尸发疯了追着我们咬,我二叔一个不注意踩我身上摔了一跤,摔晕了。”

说罢,柴乐恨铁不成钢地灌了半杯牛奶,接着道:“当年那一脚差点给小小的老子送去西天……那些僵尸都跳得好快,我那会个子又小,还中了我二叔一脚,以为就要死在这了,可后悔听了我祖宗的话了。然后!恩人他就降临了!真就一瞬间,他就给那些僵尸头上都贴了符纸,那些僵尸就都不动了,特神!”

柴乐分享欲满满地从衣服里拉出挂着的细绳:“这些事我可从没给别人说过,你还是头一个,就偷着乐吧……你看!这就是我恩人当年给我的,说可以保命呢。”

上面绑着一块流线型木雕,做工拙劣,一看就是手工。傅西隅眨了眨眼,忍笑道:“后来呢?”

“后来嘛……我恩人身边还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那些僵尸都很听那男孩的话,男孩让它们走它们就走了。”柴乐皱着眉道,“那男孩还跟我说,小朋友大晚上最好待在爸爸妈妈身边,不要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当时挺感动的,现在想来我只希望穿回去给当年的小男孩和自己piapia两巴掌,一个装死了一个蠢死了。”

傅西隅在一旁乐不可支。原来幼年时跟着师父出来赶尸随手救下的小孩儿是柴乐,简直太意外了。柴乐脖子上挂着的小鱼木雕也是他的第一个手工作品,师父嫌难看,转手就送给了柴乐口中的那个蠢死了的小孩,还骗人说可以保命。

不过他倒不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了,等乐够了,他道:“那你二叔呢?”

柴乐道:“我恩人走后,我爸爸妈妈他们很快就找过来了,好不容易把我二叔给弄到医院看。说来奇怪,从那以后那些道士都很少出现了,我二叔也不再去无名山,而是正儿八经娶了二婶,开了这家店,过正经日子来了。”

傅西隅无奈笑笑,心说:“是不是正经日子还真不好说。”他记得当年柴二叔赶的那批死者,中途发疯的那两个便是师父的友人。

赶尸人不轻易对外说出自己的职业,多数只游逛在城区之外,不接触生人,无名无籍的,就是死了也没多少人知道,赶尸时赶到死去的同行也很正常。但关键是柴二叔这“赶尸”赶的毫无来处,又结束得莫名仓促……

莫非……被警告了?是谁呢?

如果真是这样,警告者现在为何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傅西隅道:“你为什么非要买这座山?”

柴乐凝神片刻,道:“是我成年那天父亲跟我说,我这辈后人有一条祖宗留下的遗命需要完成,内容就是把祖宗的棺椁挖出来,棺椁就葬在无名山下。”

挖出来干嘛?见柴乐本人都满脸不解,傅西隅便也没问这个问题,状似无意道:“那你最近梦里的祖宗,是不是也提了同样的要求?”

“对!”柴乐激动道,“你说离不离谱?”

傅西隅道:“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

柴乐便哑然了:“……也不排除这个原因。”他转而又道:“但那遗命总是离谱的吧,也不说挖出来了干嘛,这不纯折腾人嘛。”

傅西隅道:“你……祖宗,埋了多少年了?”

“大概……六七百年?”柴乐抓着脑袋想了想,“忘了,总之就是好几百年了。”

傅西隅沉默良久,忽然道:“应该不用挖山了。”柴乐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傅西隅接着道:“你祖宗可能已经自己爬出来了。”

“哈?”柴乐震惊了,“为什么这么说?”

傅西隅也被自己的推论震惊得不行,喝了口牛奶:“我昨晚应该是碰见他了。”

“什么?!”柴乐差点破了音,连忙看了眼柜台,小声道,“怎么回事?你别吓我啊。”

傅西隅先把“僵尸”和“死者”的概念给他简单讲了,才道:“我这一脉赶尸人世代居住在这,从没听说有前辈在这山上钓出过百年僵尸的,但我昨天就碰见了,以为是别的山里来的,差点就给他抓了,毕竟是顶级食材呢。”

柴乐急道:“那你抓了吗?”

傅西隅道:“当然没有。随便一样生物活得超过百年了都是不好轻易处理的,而且我们这行有规矩,这种老僵尸通灵性了,时间越久越像人,遇见要敬而远之。何况……”

柴乐道:“什么?”

傅西隅呼了口气,静静道:“何况他既不是我们赶的死者,也不是可以吃的僵尸,他是一个活人。一个活了几百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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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尸榨汁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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