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意渐融

这几年,江戚也不知道自己对风抑云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的父母是被捉妖师活生生剥了皮,做成华丽的皮裘,送给了皇后最宠爱的那位妃子。而风抑云——就是捉妖师。虽然他不是当年动手的那个人,但江戚还是恨,恨得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恨所有的捉妖师,恨他们身上那股自以为替天行道的冰冷气息……

这天早上,风抑云一醒来,就看见旁边躺着一位男子。虽然说是男子,但长得却极美。一双狐狸眼在熟睡中微微眯着,眼尾天生上挑,线条柔和却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眼下那颗红痣颜色鲜艳,像是一滴朱砂落在雪色的皮肤上,在他安静的睡颜上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魅惑感。

风抑云愣了一会儿,就赶紧从床上跳了下来。

动静有点大,把江戚吵醒了。

江戚低头一看 猛地僵住。

他茫然低头,一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映入眼帘——这绝不是他的狐爪。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触电般摸向自己的身躯,光滑的肌肤、人类的骨骼轮廓,哪里还有半分狐妖的模样?唯有抬手时,指尖触到头顶一对毛茸茸的雪白耳尖,软乎乎的,还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提醒着他并非全然化为人形。

“我?这是我?”江戚的声音带着刚化形的沙哑,却清越好听,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他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肩头精致的锁骨,“怎么这么快就化形了?”

他的惊呼声未落,风抑云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处,冰凉的剑刃贴着肌肤,激起一阵战栗。可风抑云的目光,却并非全然的杀意,而是掠过他头顶的狐耳,掠过他眼底的茫然与无措,最终落在他的脸上,眸色沉得像浸了墨的寒潭。

“你是我的狐狸?”风抑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什么叫你的狐狸?”

风抑云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收了剑,目光依旧锁着他,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最终落在他头顶那对晃来晃去的狐耳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化形之际,为何会在我床上?”

江戚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赤身**,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裹住身体,耳尖也唰地红透,连带着头顶的狐耳都蔫蔫地垂了下来:“我、我怎么知道!昨晚修炼时还好好的,只觉得灵力突然暴涨,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风抑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感竟淡了几分,他转身走到桌边,扔过一件自己的玄色外袍,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气:“穿上。”

江戚犹豫了一下,还是抓起外袍裹在身上。袍子太长,拖到脚踝,衬得他身形愈发纤细,头顶的狐耳偶尔动一下,竟生出几分娇憨。

风抑云看着他,指尖微蜷,忽然想起这几年的朝夕相处。想起他饿肚子时偷偷啃肉干的模样,想起他逃跑被抓后倔强瞪人的模样,想起他缩在暖炉边,用小脑袋蹭他手背的模样——原来这只小狐化形后,竟是这般模样。

而江戚裹着风抑云的外袍,站在床榻边,看着风抑云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化形的惊喜,对人类身躯的陌生,还有面对风抑云时的复杂情绪,搅得他心烦意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风抑云

……

气氛就这样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咚咚咚:“风兄啊,一起去外面练剑啊。”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

“今天就不了,容决你自己去吧!”

那好吧,我先走了。”荣决在门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要来的话,就去山后边找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安静了一瞬,江戚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不去?”

“我为什么一定要去?”风抑云淡淡反问。

江戚被噎了一下,嘀咕道:“我以为你们斩妖师都很勤奋。”

风抑云瞥了他一眼:“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江戚下意识问。

“看着你。”风抑云言简意赅,“免得你刚化形就把孤观拆了。”

江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宽大得过分的外袍,又扯了扯过长的袖子,终于忍不住道:“那你给我买几件衣服呗,你的衣服大了!”

风抑云看着他被衣摆绊倒的样子,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耳朵和尾巴能收起来吗?去集市上被人看见了,说不定要把你抓起来。”

“可以吧,我试试。”江戚说着,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体内的灵力。

只见他头顶的狐耳轻轻抖了抖,缓缓往下压,最终贴服在发间,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异样。身后原本蓬松的狐尾也慢慢缩短、淡化,直至完全消失。

他有些紧张地抬头:“这样可以了吗?”

风抑云看着他,目光在他发间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视线:“勉强。”

“什么叫勉强?”江戚不满,“我这叫天赋异禀!”

风抑云懒得跟他争辩,只道:“走吧。”

“去哪?”

“下山。”风抑云拿起佩剑,“给你买衣服。”

江戚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你不会是想把我卖了吧?”

风抑云淡淡道:“就你这刚化形的小狐狸,卖不了几个钱。”

江戚:“……”

他咬牙切齿:“风抑云,你给我记住这句话。”

风抑云推门而出,脚步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上。”

江戚哼了一声,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山风拂过,卷起他宽大的袍角。他低头看着自己略显笨拙的人类双脚,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这是他第一次,以“人”的身份,走出这座孤观。山风顺着石阶一路往下刮,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凉得江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踩着过长的袍摆,走得磕磕绊绊,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小心别把自己绊倒。

“你能不能走快点?”风抑云头也不回,语气淡淡。

“你倒是等等我啊!”江戚气得耳朵差点又竖起来,赶紧按住头顶,“这衣服都快拖地了,你让我怎么快?”

风抑云脚步一顿,像是才想起这回事。他转身,看了眼江戚被袍摆缠住的脚踝,眉峰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走回来,弯腰一把拎起他的后领。

“哎——你干嘛?!”江戚一惊,整个人被提得脚跟离地。

“省得你摔下去。”风抑云说得理所当然,“孤观的台阶,摔断腿可没人给你接。”

“你不会抱我吗?!”江戚炸毛,“拎着我像拎什么?!”

“拎狐狸。”风抑云言简意赅。

江戚:“……”

他气得想咬人,可被拎在半空,四肢悬空,只能徒劳地踢了踢腿,最后憋屈地缩成一团,死死拽住风抑云的衣襟:“那你至少走慢点!”

风抑云“嗯”了一声,脚步确实放慢了几分。

山脚下的镇子比江戚想象中热闹得多。青石板路被人来人往踩得发亮,两旁的铺子开门迎客,包子铺的热气、点心铺的甜香、药铺的苦涩味混在一起,勾得他肚子“咕噜”一声叫。

“你饿了?”风抑云问。

“没有!”江戚嘴硬,肚子却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风抑云看了他一眼,没戳破,只道:“先买衣服。”

他们进了一家布庄。掌柜是个笑眯眯的中年妇人,一见到风抑云就热情招呼:“风公子又来了?今儿是给自己买,还是给——”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被风抑云拎进来的江戚身上。

少年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玄色外袍,衣摆拖了一地,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头发因为一路折腾有些凌乱,他抬头时,一双桃花眼清亮又带点警惕,像只刚被人拎进陌生地方的小兽。

“这是你弟弟?长的真俊!”掌柜下意识问。

“……”风抑云沉默了一瞬,“算是。”

江戚立刻炸毛:“谁是你弟弟?!”

风抑云淡淡看了他一眼小声的说:“你想让她知道你是妖?”

江戚:“……”

他瞬间安静,乖乖站到风抑云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掌柜被他这反应逗笑了:“真是个害羞的孩子。风公子,你弟弟多高?我给挑几件合身的衣裳。”

风抑云想了想,抬手在江戚头顶比了比:“就这么高。”

“喂!”江戚不满,“你会不会说话?!”

掌柜笑眯眯地量了尺寸,很快挑了几件青色和月白色的长衫,又拿了件浅灰的短打:“这几件都轻便,孩子穿起来也利索。风公子眼光一向好,你看看合不合适?”

风抑云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再拿两条发带。”

“发带?”掌柜愣了一下,很快会意,“哦——是给小公子束发的,要青的还是白的?”

“白的。”风抑云道。

江戚心里一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以前是狐狸的时候,毛都是雪白的,化形后头发却变成了深黑色,只有发梢还带着一点浅浅的银白。

“为什么是白的?”他忍不住问。

“你喜欢黑的?”风抑云反问。

“……也不是。”江戚别开脸,“随便。

“这位小公子,要不要去里面换衣服?我看你身上这件衣服穿起来挺大的,里面有一间房,可以换”掌柜笑眯眯地指着布庄后面的小隔间。

“好”

风抑云把装着新衣的包裹递给他:“去吧。”

江戚接过包裹,转身进了隔间。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外头的喧闹隔在身后。他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头打量起自己身上的外袍——衣料冰凉顺滑,

他伸手将外袍解开。宽大的衣料滑落,露出线条纤细却不显羸弱的身躯。他有些局促地扯过包裹,拆开布绳,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新衣裳。

青色长衫颜色清透,月白色那一件更显干净,浅灰短打则显得利落。江戚犹豫了一瞬,还是先拿起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布料贴在掌心,柔软而轻盈,带着淡淡的棉絮香。

他笨拙地换上长衫,系带的时候手忙脚乱,系了好几次才系紧。腰间的线条被勾勒出来,显得腰身愈发纤细。他又换上短打里衣,袖子长度刚刚好,终于不用再拖着袖子走路。

最后,他拿起那两条白色发带。指尖摩挲着发带的布料,他忽然有些恍惚——以前他是狐狸时,风抑云也常常替他理顺打结的尾巴毛,动作虽然算不上温柔,却意外地细致。

江戚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抬手将半湿的长发束起。发带在发间缠绕几圈,最后打成一个利落的结。他退后两步,看向隔间里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

镜中的少年眉眼精致,狐眼天生带笑,眼下的红痣鲜艳欲滴。月白色长衫衬得他肤色愈发雪白,发带束起的黑发垂在肩头,发梢那点银白若隐若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捏了捏脸颊,确认这一切不是梦。指尖触到眼下的红痣时,他愣了一瞬——这颗痣,他还是狐狸时就有,只是那时是在眼角的位置,如今化形后,竟还在。

隔间的门忽然被敲响:“好了吗?”

风抑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而平静。

“就、就好了!”江戚被吓了一跳,连忙应了一声,又飞快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着,确认没有哪里穿反,这才拉开门走了出来。

风抑云原本随意地站在柜台前,听见动静,下意识回

月白长衫随着少年推门的动作轻轻晃动,衣摆落在脚踝上方,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腰间系带束得略紧,勾勒出纤细却不羸弱的腰身。黑发被白丝带高高束起,发梢那点银白在光下若隐若现,与眼下那颗红痣相互映衬,让那张本就漂亮的脸多了几分妖异的艳丽。

他愣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淡淡道:“走吧。”

江戚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评价噎了一下,忍不住嘀咕:“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好看吗?”

风抑云像是没听见,转身去柜台结账。

掌柜笑眯眯地看着江戚,又看了看风抑云:“小公子这身真精神,风公子眼光就是好。”

风抑云付了银子,接过包裹,随口道:“账记在观里。”

“好嘞!”掌柜应得爽快。

出了布庄,街上的喧闹一下子涌了上来。江戚穿着合身的长衫,脚步轻快了许多,却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卖糖葫芦的、捏糖人的、说书的、耍猴的,样样都新鲜。

“风抑云,买把剑给我呗,我化成人形,都没什么趁手的武器,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你说是吧?”江戚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见风抑云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去,江戚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指尖还带着点心虚的温度,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青石板路,带起几粒滚圆的石子:“喂,风抑云,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买把剑怎么了?”

他踮着脚,仰着脸看过去,发梢那点银白被日头晒得发亮,眼下的红痣像是淬了点碎光。

风抑云被他拽得脚步一顿,垂眸时,正看见少年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纤细得像拢着一片云。他沉默片刻,终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烦。”

却没把袖子抽回去。

江戚立刻眉开眼笑,松开手就往街那头跑,嘴里还喊着:“我看见那边有家兵器铺!”

风抑云看着他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的背影,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那兵器铺的幌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响,上书三个烫金大字——万刃堂。门口立着两尊铁铸的貔貅,獠牙呲着,看着颇有气势。

刚踏进门,就听见一阵响亮的算盘声。柜台后坐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正是这家店的老板娘柳三娘。

“打尖还是买兵器?”她头也没抬,声音脆生生的,像敲在铁板上。

江戚刚要开口,就被里间传来的咳嗽声打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身上还沾着不少铁屑,正是万刃堂的掌事老铁匠。他看见风抑云,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这不是青云观的风小友?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风抑云颔首:“来给晚辈挑件兵器。”

老铁匠的目光立刻落在江戚身上,绕着他转了一圈,捋着胡子点头:“好苗子,就是看着嫩了点。”

他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拎出一柄短剑。剑身约莫两尺,剑鞘是墨色的,上面嵌着几颗细碎的黑曜石,剑柄缠着软牛皮,握在手里竟格外舒服。

“这柄‘碎影’,是我用陨铁边角料炼的,轻便,还能藏在袖中。”老铁匠把剑递给江戚,“试试?”

江戚眼睛一亮,接过来就挽了个剑花。短剑划过空气,带起一阵轻响,动作虽生涩,却有几分灵动的架势。

“好!”一声喝彩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劲装的少女,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袱,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她头发束得老高,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飞,腰间还别着个酒葫芦,正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游侠沈青禾。

“这剑耍得有几分意思!”沈青禾走上前,拍了拍江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江戚踉跄了一下,“小兄弟,要不要跟姐姐比划比划?”

江戚刚要反驳,就听见门口又传来一阵喧闹。几个身着官服的捕快簇拥着一个穿锦袍的公子走进来,那公子面色倨傲,正是知府家的独子李文轩。

他一眼就盯上了江戚手里的碎影剑,下巴一抬,语气嚣张:“这剑本公子要了,多少钱,开个价!”

老铁匠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文轩身后的捕快就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夺江戚手里的剑。

风抑云眸光一沉,脚步未动,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淬了冰的寒意,那捕快的手僵在半空,竟硬生生不敢再往前伸半分。

李文轩平日里横行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冷笑一声:“风抑云?不过是个山野捉妖师罢了,也敢管本公子的事?识相的就让这小子把剑交出来,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沈青禾嗤笑打断:“哟,知府家的公子就了不起了?强买强卖也不怕传出去丢了你爹的脸?”

李文轩转头看向沈青禾,见她一身劲装,眉宇间带着英气,却也没放在心上:“哪来的野丫头,也敢多嘴?信不信本公子连你一起收拾?”

沈青禾挑眉,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刀,刀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试试?”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几个捕快见状,纷纷抽出腰间的佩刀,围了上来。江戚攥紧手里的碎影剑,指尖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风抑云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气息,也能看到沈青禾眼底的战意,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兴奋。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诸位何必动怒?不过是一柄剑罢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男子缓步走来,他面容温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正是镇上书院的山长温玉。

温玉走到众人中间,对着李文轩拱手笑道:“李公子,今日镇上有庙会,热闹非凡,何必为了一柄剑伤了和气?”

李文轩认出温玉,他爹平日里对这位山长颇为敬重,当下气焰便消了几分,却还是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温山长,不是本公子要闹事,是这捉妖师和这野丫头不给面子。”

温玉又看向风抑云,笑容依旧温和:“风公子,李公子年少气盛,还望海涵。”

风抑云淡淡颔首,没说话,却微微侧身,将江戚护得更严实了些。

沈青禾收起长刀,撇了撇嘴:“算他识相。”

李文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狠狠瞪了江戚一眼:“这剑,本公子记住了。”说完,便带着捕快悻悻离去。

一场风波平息,老铁匠松了口气,对着风抑云拱了拱手:“多谢风小友解围。”

沈青禾走到江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你这剑耍得还行,就是胆子小了点。下次再遇到这种人,直接揍他便是。”

江戚被她拍得一个趔趄,忍不住皱了皱眉:“我才不怕他。”

风抑云看了沈青禾一眼,语气依旧冷淡:“多谢姑娘方才出手。”

沈青禾摆摆手,爽朗一笑:“举手之劳罢了。我叫沈青禾,是个游侠,路过此地。你们呢?”

“江戚。”江戚抢先开口,又指了指身边的风抑云,“他是风抑云。”

温玉也走上前,对着二人温和一笑:“在下温玉,忝为镇上书院山长。二位若是不嫌弃,今日庙会有不少趣事,不妨一同逛逛?”

风抑云刚想拒绝,江戚却眼睛一亮,拽了拽他的衣袖:“去嘛去嘛,我还没逛过庙会呢!”

风抑云看着他眼底的光亮,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沈青禾立刻欢呼一声,率先往前走去:“走!我知道庙会里有个卖烤肉的摊子,味道一绝!”

庙会的人声鼎沸像潮水般涌来。

锣鼓声、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缠在一起,混着烤肉与糖画的甜香,漫过青石板路。江戚哪里见过这般热闹,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的,东瞧西看,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沈青禾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就在前面!晚了可就抢不到位子了!”

江戚被勾得食指大动,刚要跟上去,手腕忽然被人轻轻一扣。

他回头,撞进风抑云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别乱跑。”风抑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人多,丢了我不找。”

江戚心口莫名一热,嘴上却不服软:“谁要你找?我自己认得路。”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挣开那只手。

风抑云的指尖微凉,握得不算紧,却恰好将他圈在身侧,像是怕他一不留神就被人流冲散。

温玉走在一旁,含笑看着两人互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风公子对这位小弟弟,倒是上心。”

风抑云淡淡收回目光,松开江戚的手腕,语气平淡:“他太笨。”

江戚立刻炸毛:“你才笨!我聪明得很!”

风抑云瞥他一眼,没反驳,只是脚步又往他这边靠了半寸,不动声色地将他与拥挤的人群隔开。

烤肉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铁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香气浓得化不开。江戚盯着那串金黄油亮的烤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耳朵差点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沈青禾大手一挥:“老板,50串!多放辣!”又转头看向两人,“你们吃什么?随便点,我请!”

“我……”江戚刚开口,就被风抑云打断。

“8串,不辣。”

江戚立刻抬头:“我要辣的!”

风抑云小声说“你刚化形,肠胃受不住。”风抑云语气不容商量,“清淡。”

“没事我肠胃没这么差”

“有事不行”

江戚气鼓鼓地别过脸,却没再争辩。只是那点小脾气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撒娇。

温玉轻笑一声:“风公子倒是细心。”

风抑云没接话,目光落在江戚微微嘟起的唇角,又飞快移开,落在远处的花灯上,眸色深了深。

他自己都没察觉。

眼前这只刚化形的小狐狸,已经一点点钻进了他本该无波无澜的岁月里。

恨依旧刻在骨血里,可那份朝夕相处养出来的在意,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压过了杀意。

江戚捧着不辣的烤肉,小口小口咬着。

肉香在舌尖散开,暖烘烘的,一路暖到心底。

他偷偷抬眼,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捉妖师。

夕阳落在风抑云的侧脸,将他冷硬的轮廓染得柔和了几分。

江戚忽然想起昨夜。

他还未化形时,缩在风抑云身边取暖,那人明明一身冰冷剑意,却从没有真的伤过他。

明明是仇人之辈,却偏偏护着他,给他穿衣,给他买剑,在闹市中牢牢牵着他。

恨还在。

可心底某处,却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风抑云。”他忽然小声开口。

“嗯?”

“你……”江戚咬了咬下唇,把那句荒唐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这烤肉,还挺好吃的。”

风抑云低头,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藏着万千情绪的狐眼。

少年眼下朱砂痣艳得晃眼,比庙会所有灯火都动人。

他喉结微滚,声音压得极低:

“嗯。”

“是还不错。”

暮色渐临,花灯次第亮起。

一妖,一捉妖师,一侠女,一温雅山““长。

四人的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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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云霞
连载中杏意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