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

朔风卷着碎雪,刮得西陲荒林里枯枝呜呜作响。

江戚缩在被血浸透的雪堆里,狐狸毛上结了层冰碴,原本莹白的皮毛染得一片狼藉。他的爪子死死抠着冻土,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对死亡的恐惧——方才那只黑熊精的利爪,差点就撕碎了他的颈子。

就在意识昏沉之际,一道清冽的剑光劈开风雪,伴随着一声震耳的妖吼,压在他身上的阴影骤然消散。

江戚费力地抬眼,撞进一双冷得像淬了寒冰的眸子。

来人一袭玄色劲装,墨发高束,腰间佩剑还淌着妖血,周身凛冽的杀气几乎要将这荒林的雪都冻住。他垂眸看着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小狐妖,指尖微动,佩剑的寒光便映亮了江戚颤抖的眼睛。

风抑云认出这是只尚未化形的幼狐,本该是抬手就能碾死的货色。可不知怎的,看着它那团瑟缩的小身子,还有那双湿漉漉、满是恨意与恐惧的眼睛,他顿住了杀招。

十三年前的画面猛地窜进脑海——同样是大雪天,同样是刺骨的寒意,他躲在八仙桌下,眼睁睁看着青面獠牙的妖怪,撕碎了父母的血肉,那些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烫得他几乎发疯。

从那天起,他便立誓要斩尽天下万妖。

风抑云盯着那只小狐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他收了剑,俯身拎起江戚后颈的软毛,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废物,杀你只会脏了我的剑。”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却让濒死的江戚浑身一颤。小狐妖狠狠瞪着他,那眼神里的憎恶与警惕,像极了当年躲在桌下的自己。

风抑云指尖微顿,随即扯了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

“姑且留你一命,跟着我,若敢作乱,一剑穿心。”

朔风依旧呼啸,卷着雪沫子扑在两人身上。风抑云拎着那团小小的狐妖,转身踏入茫茫风雪,玄色的衣袂在雪幕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而被他拎在手里的江戚,死死咬着牙。

他认得这人身上的气息,是斩妖师的味道。

就像当年,那个扒了他爹娘皮毛,献给皇宫贵妃的道士一样。

恨。

蚀骨的恨。

可他现在连化形都做不到,连抬起爪子的力气都没有。

江戚闭上眼,将脸埋进冰冷的狐毛里,任由那人将他带离这片埋着他半条命的荒林。

风雪淹没了两道身影,也淹没了少年斩妖师与幼狐妖之间,尚未开始,便已注定纠缠的宿命。

风抑云的住处藏在西陲山巅的一座孤观里,没有香火,只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和呼啸的山风。他将江戚丢在暖炉边的软垫上,便转身擦拭起那柄染了黑熊精血的佩剑,剑身清越的嗡鸣,听得江戚浑身毛发倒竖。

暖炉的温度烘得他昏昏欲睡,可只要一嗅到风抑云身上那股清冽的剑气,他便瞬间清醒,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爪子在软垫上抠出深深的印痕。

风抑云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冷得像山巅的冰棱:“安分点,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刻着镇妖符,你若敢耍花样,不用我动手,符阵便能将你炼得魂飞魄散。”

江戚闻言,身子狠狠一颤,却还是倔强地别过脸,不肯示弱。

夜里,山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江戚饿得肚子咕咕叫,却不肯去碰风抑云放在一旁的肉干。他是妖,可他偏生不愿吃这人给的东西,仿佛沾了一点,便是对爹娘的亵渎。

风抑云似乎是看不下去,捏着他的后颈将他提起来,指尖捏着一块肉干凑到他嘴边。江戚猛地偏头,尖利的牙却不慎磕到了他的指尖,一丝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僵住了,风抑云也顿住了。

少年斩妖师的指尖泛起一点红,他垂眸看着怀中小小的狐妖,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倒是牙尖嘴利。”他淡淡开口,却没有发怒,只是收回手,将肉干放在江戚面前的软垫上,“不吃便饿死,省得我脏了剑。”

说罢,他便转身回了内室,独留江戚一人在暖炉边。

窗外的风雪更急了,江戚看着那方肉干,肚子饿得阵阵抽痛。他想起爹娘还在时,每逢雪天,娘亲总会将他揣在怀里,烤着甜甜的浆果给他吃。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莹白的狐毛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终究还是抵不过饥饿,小心翼翼地叼起那块肉干,小口小口地啃着,嘴里却满是苦涩。

夜深了,江戚缩在暖炉边,听着内室传来的平稳呼吸声,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斩妖师。

杀父杀母的仇人,便是斩妖师。

他盯着内室的方向,爪子缓缓收紧。

等他化了形,等他有了能力,第一个要杀的,便是这个将他捡回来的风抑云。

可他不知道的是,内室的门帘后,风抑云正站在暗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小小的身子上。

少年斩妖师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被狐妖牙齿磕破的痛感,他想起9年前那个雪夜,躲在桌下的自己,也是这般,又恨又怕,却只能蜷缩着,任由命运将他推向深渊。

风抑云抬手,轻轻抚过佩剑的剑柄,眸色晦暗不明。

留这只小狐妖一命,到底是因为杀他脏了剑,还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不知道。

山巅的风雪,还在继续。

而这孤观里的一人一妖,便在这样互相提防、互相憎恨的沉默里,迎来了相伴的第一个黎明。烬狐

破晓的天光刺破风雪,落在孤观的瓦檐上,积了一夜的雪簌簌往下掉。

江戚是被冻醒的,暖炉的火已经熄了,他缩在软垫上,浑身的毛都冻得发硬。一睁眼,便看见风抑云立在檐下练剑。

玄色的衣袂在晨光里翻飞,剑光凛冽如流霜,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空的锐响,震得檐角的冰棱簌簌发抖。江戚看得发怔,随即又狠狠别过脸——这斩妖师的剑,不知斩过多少妖族的性命,说不定爹娘的旧识,也葬身在这样的剑光里。

他正恨得牙痒,风抑云却忽然收了剑,转身看过来。

四目相对,江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呜。

风抑云没说话,只是缓步走过来,蹲下身,指尖落在他的狐毛上。那指尖带着练剑后的薄汗,温度烫得江戚一颤,他想躲开,却被风抑云轻轻按住了后颈。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身上的伤还没好,别乱跑。”风抑云的声音依旧冷,却比昨日少了几分杀气,“今日要下山买些东西,你乖乖待在观里。”

江戚听不懂人话,却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命令的意味,他狠狠甩了甩头,挣开他的手,爪子在软垫上刨出几道白痕。

风抑云似是看穿了他的抗拒,眉峰微蹙,随即伸手将他捞进了怀里。

狐妖小小的身子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江戚瞬间僵住,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能清晰地闻到风抑云身上的气息——剑气混着雪意,还有一点淡淡的松木香。这味道本该让他憎恶,可不知为何,竟让他想起了娘亲怀里的温度。

他挣扎着要跳下去,却被风抑云摁得更紧。

“安分点,镇妖符阵的威力,你最好别试。”风抑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我若回来,发现你不在,便直接拆了你的狐皮。”

狠话听得江戚浑身发冷,他不敢再动,只能恨恨地咬着牙,将脸埋进自己的爪子里。

风抑云似是满意了,抱着他往山下走。

山脚下的镇子远比荒林热闹,炊烟袅袅,人声鼎沸。江戚躲在风抑云的怀里,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人,那些穿着锦缎的妇人,挎着菜篮的小贩,还有嬉闹的孩童,一个个都笑得眉眼弯弯,可在江戚眼里,这些笑脸背后,都藏着吃人的獠牙。

就像当年那个贵妃,明明笑得那么温柔,却让人扒了爹娘的皮。

他看得发狠,爪子不自觉地收紧,堪堪勾住了风抑云的衣襟。

风抑云低头看了他一眼,眸色微动,却没说什么,只是将他往怀里又拢了拢,避开了路人好奇的目光。

路过一家点心铺时,风抑云忽然停住了脚步。

铺子里飘出甜甜的香气,勾得江戚肚子咕咕叫。他想起娘亲烤的浆果,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淌下来,却又立刻狠狠咬住了舌尖——这是人类的东西,他是妖,不能碰。

可下一秒,风抑云竟迈步走了进去,不多时便拿着一块桂花糕走出来。

温热的糕饼被递到嘴边,带着清甜的桂花香,江戚猛地愣住,抬眼撞进风抑云的眸子里。

少年斩妖师的侧脸浸在晨光里,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细碎的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垂眸看着怀里瑟缩的小狐,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吃。”

江戚犹豫了许久,饥饿感翻涌着啃噬肠胃,那股甜香又像勾人的小钩子,挠得他心头发痒。终究还是没抵住诱惑,他小心翼翼地叼过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着,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漫进心底,却莫名让他眼眶一热,酸涩感涌了上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风抑云垂眸看着他吃得狼吞虎咽的模样,耳尖蹭着软糯的狐毛,指尖微微动了动,指腹泛着痒意,像是想轻轻摸摸他的头,却又在半空中骤然收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啧。

他转身付了钱,重新将江戚抱在怀里往前走去。路过街角的布庄时,脚步顿了顿,又折进去买了一块雪白的毛衣,料子柔软厚实,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布庄掌柜笑着打趣:“公子年纪轻轻,倒这般疼自家宠物。”

风抑云没应声,只是将毛衣轻轻裹在江戚身上,细细拢好边角,恰好挡住了他皮毛上未褪的血污与伤痕,暖意顺着料子渗进来,将刺骨的凉意驱散了大半。

江戚缩在温暖的毛衣里,嘴里啃着剩下的桂花糕,抬眼望着风抑云清冷的侧脸。晨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连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悄悄漫过心底的坚冰。

这个斩妖师,好像和他想象中,和那些屠戮妖族、冷血无情的道士,有一点不一样。

风抑云似是察觉到他周身气息的变化,怀里的小狐瞬间绷紧了身子,连皮毛都微微炸起。他低头看了江戚一眼,眸色沉沉的,像藏着一片化不开的寒雪,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心思,只静静抱着他,继续往前走,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缠缠绵绵,落在青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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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云霞
连载中杏意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