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身死道消

宸昕言身上有大片的烧伤痕迹,身体上的肉多处都褶皱到了一起,灼烧后白皙的皮肤显得发黑发紫。

“陛下……宸贵妃伤势过重,凶多吉少……恐怕……”

柳太医拱着手颤颤巍巍的吞吐。

鸣修竹面色凝重的看着躺在榻上的宸昕言,其他人则是或怜悯或担忧的守在正堂中,等待着消息。

“给朕查——传命于御史台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纵火之人——”

鸣修竹甩袖,朝一旁的翊卫发出敕命。

“是!!”

身旁的翊卫作揖回应。

今夜之事过于严重,惊动了守护皇城的翊卫军。怕有人借此骚动,刺杀皇帝,便出动翊卫加强了警戒。

“所有人都去歇息吧……这里我先守着……”

鸣修竹出言,所有妃嫔都退离了流云殿。

“阿竹……我与你一起守……”

凤雨桐见到他如此悲痛,心中也万分难安。

鸣修竹缓缓抬眸,眼中闪烁的是让人心碎的哀伤,仿佛失去了原有的色彩与生机……

其放下紧绷的神经,将头埋进凤雨桐怀中!

兴许是渊当时下手较为重些,鸣稚栖现在都还未见苏醒。

鸣渝之都未食晚膳,一直守在鸣稚栖身旁,而渊也是如此……

“太子殿下不必担忧,七殿下不过是晕了过去……”

渊有些心虚的说道,因为是自己将鸣稚栖敲晕的,才导致他昏迷不醒……

“晕……他当时在外面,为何会晕倒?”

鸣渝之焦灼的转首寻问。

“呃……当时七殿下要往火场跑,他那个样子我怕他受伤,属下不得已点了他的穴,敲晕的七殿下……”

“是属下失职,请太子殿下责罚!”

渊解释完,愧疚感满满,揖手诚恳道。

“……”

虽然做法有些简单粗暴,但对鸣稚栖总是好的。

“罢了……栖儿当时心绪是怎样的,想想都知道……”

“你即便不敲晕他,他也会自己晕死过去……”

鸣渝之愈说愈发心疼,看着鸣稚栖的那双眼睛满含柔情。

【栖儿……他们的关系如此密切嘛!】

渊收起手,看着鸣渝之二人发愣。

第二日清晨,天方破晓,宫中便传来噩耗。

“陛下!陛下!宸贵妃娘娘怕是撑不住了,请您过去看看吧……”

宸昕言身边的贴身丫鬟紧急来报。

鸣修竹听到此消息,瞳孔骤缩,他以为宸昕言会平安无事……可终究事与愿违。

凤雨桐与鸣修竹二人如枯槁一般,举步艰难的来到其寝室前。

还未进入室中,那些婢人的哭泣声却已传出室外,二人听得清清楚楚。

鸣修竹进入室中,底下跪着的奴婢抹着眼角的泪痕,哽咽着声音向其行礼。

“陛下、皇后娘娘……”

鸣修竹挥手示意,所有人领会纷纷退了出去。

“陛下……臣妾现在是不是难看至极啊!”

宸昕言吊着最后一口气,与他们做着最后的道别。

“我明明想着要栖儿长大,看他娶妻生子……想和陛下和姐姐们一起生老病死的啊……”

“可我要先走一步了!”

宸昕言诉说着不甘,嘴角含笑,眼角处却有两行泪痕纵然划过脸颊。

凤雨桐躲在鸣修竹身后,撇过头擦拭着夺眶而出的泪水。

“不许胡说,朕身为一国之君,怎会治不好你!”

鸣修竹不愿接受现实,他觉得自己国土地大物博,人才济济,治好宸昕言不过是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可宸昕言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她不知哪一刻便会永久的睡去。

“谢陛下……可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咳咳、咳……”

宸昕言的身体明显的愈加虚弱。

“母妃!母妃!你怎么样了!”

门口传来鸣稚栖恐慌的声音,众人齐刷刷的朝门口看去。

鸣渝之跟随其后,鸣稚栖掠过凤雨桐二人,径直走向宸昕言床榻边。

其双膝跪于其前,抱着宸昕言虚弱不堪的身子痛哭。

“他们说你快死了,呜哇啊……啊啊啊……”

宸昕言强忍泪水,抚摸着鸣稚栖的脑袋,说道:“栖儿别听他们瞎说,母妃好着呢!”

其强忍着难受,硬挤出一抹笑意。

听到此话,鸣稚栖信以为真,哽咽道:“真、真的吗?”

宸昕言轻轻点头回应。

“那母妃可不能骗我,您要赶快好起来!”

鸣渝之等人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做着道别。

鸣渝之不愿拆穿这最后的一丝温情,即便他知晓宸昕言目前的状况不会再恢复如初。

其望着这悲情的一幕,心痛如绞,走出寝室与渊一起守候在外面。

“呼——”

鸣渝之长吸一口气,望着苍穹,才得已舒缓一些。

“栖儿去御花园给母妃摘些风信子来吧!母妃似乎好久没有看到了……”

宸昕言憔悴的脸颊没有血丝可见,用最后一些力气支开鸣稚栖,不想他亲眼目睹自己的死亡。

“好……栖儿现在就去!”

说罢,起身直奔御花园而去。

出门时,渊与鸣渝之眼神交汇,不知他要去何处,却不谋而合的一并跟了上去。

鸣稚栖扒拉着御花园的草丛,挨个寻找着风信子,因风信子为了装饰单调的灌木,洋洋散散的种在其中。

“栖儿在寻何物,皇兄帮你一起!”

站在身后的鸣渝之焦急道。

鸣稚栖好似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的拨弄着草木。

一株、两株、三株……找到的这些还不够插满一个花器,可露水早已打湿了他的衣袖和裤脚。

鸣渝之二人见他摘取着风信子,便一起蹲下来寻找其物。

不知为何,御花园中有了多多少少的落红,许是到了花期吧!

凤华殿中宸昕言已是奄奄一息,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气息,要来纸张,执笔写下——

【吾儿稚栖日后初心不改,不求你争取名与利,只愿吾儿逍遥一生。

那些风信子,栖儿就替母妃种养着,母妃逝世后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纸中时轻时重的字迹,终究是收了尾。

言罢,宸昕言深深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笔掉落在地上,笔尖落地时墨汁也随即四溅。

“宸贵妃娘娘——娘娘……呜啊啊啊……”

在笔落地的一瞬间,底下服侍的奴婢跪满一地,霎时间泣声如钟鸣,响彻凤华殿里外。

整个凤华殿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摘取够风信子的几人不久后也匆匆赶到,他们听到这哭声,心下似乎也已猜想到了答案。

鸣稚栖乱了方寸,他丢下手中的风信子,直奔殿内,鸣渝之二人紧跟其后。

夺门而入,只见宸昕言冰冷的尸体僵硬的平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长而微卷的睫毛遮盖了瞳孔,双手平整的搭在胸前,面带一抹浅笑,看来走得很是安祥。

鸣稚栖看到宸昕言的遗体,哽咽的哭不出声,似乎有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想呼唤却怎么也叫不出声,他只能不停的使劲摇头,代替自己的情绪。

“母妃……母妃——娘——”

“呃啊啊啊……你醒来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

那阵难以呼吸的窒息感过后,鸣稚栖癫狂似的哭喊出声。

鸣稚栖心痛地如刀绞,痛苦使他的五官狰狞在一起,全身都在颤抖。双腿跪在地上,身体蜷缩成团,两手臂紧抱着脑袋,额头磕在双膝之间,似是在用全身力气去放肆的发泄着悲痛。

仅他一人的哭泣声便掩盖过了整个凤华殿所有人的抽泣声。

身后的鸣渝之与其他人没有一人上前去安慰,因为他们明白无论任何安抚的声音,都比不上任由他放肆的嚎啕大哭一场。

鸣渝之看着鸣稚栖如此,他的心坎隐隐作痛,如刀割一般。

手在宽大的衣袖中紧握成拳,指尖深深地镶嵌进了肉中,留下了一道道的痕迹,即便再难受,鸣渝之仍装作面不改色的静静看着鸣稚栖。

不一会儿,鸣稚栖因太过悲伤晕死了过去,发丝凌乱的散于额前,遮住了那通红的眼角。

鸣渝之松开捏紧的拳头,上前将他揽入怀中,抱回了太子殿。

去往太子殿时,渊也追随而去,正当离开凤华殿时,渊看到了散落一地的风信子。

他看着这些花发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一株株得捡了起来。

回到太子殿,渊找了个花器插了起来,放在了鸣稚栖眼前摆放装饰的架子上。

鸣渝之将鸣稚栖放在榻上,命人去熬了些酸梅汤,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太子殿,只留渊一人守在鸣稚栖身边。

他宛如失了魂魄,行尸走肉般一路来到以往最喜欢待着发愣的那片竹林。

这片竹林是最能让鸣渝之放下一身疲惫的地方,也是最喜欢发呆的地方,只要一遇到不顺心的事便会来这里,一待便是一两个时辰。

每每站在这里宛如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这个地方是鸣渝之的一个小秘密,无一人知晓。

鸣渝之站在竹林间,想去放松心绪,可方才鸣稚栖抱头痛哭的画面让他心痛万分,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不知不觉间眼眶已经湿润,脸颊两旁划出两道泪痕,他再忍不住悲痛,放声哭了出来。

“呃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不应该这样的啊!”

“啊啊啊啊——”

鸣渝之边哭边重重捶打着眼前的竹子,哐哐作响。打得手背都起了白皮,见了血丝,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丝毫没有停下或收力的打算。

是啊!在乎的人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看着他哭,比拿刀捅自己还要痛苦,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鸣渝之哭累了,跪倒在地上又奋力捶打着地面,眼泪似乎是源源不断的,不停地滚落下来,眼睛红红的,看了教人心疼。

戌时,他遥望着落日残霞,深黯的瞳眸中,闪烁着一种迟暮的伤感之意。

鸣渝之红肿着眼眶,心事重重的回到了太子殿,见鸣稚栖已经离开,又转身去了凤华殿。

站在殿门口望去眼前皆是一片白,服侍宸昕言的所有奴婢都换上了白衣麻布。

宸昕言的遗体也已净身,被换上了崭新的冠服,早已入敛,灵柩被放置丧庭之中。

灵柩前摆着供品,香炉中还插着香火,被点燃的香火冉冉升起几缕薄薄的烟雾。

今夜的乌鸦也迟迟未归林,似是在与人类一并吊唁亡魂。

灵柩底下整齐地跪着好多人,所有人眼中噙满了泪水!鸣渝之在丧庭外远远便看到,最前方跪着的便是鸣稚栖。

按尊卑之分,皇后与太子及比宸昕言位份高的都不用身穿素稿,也不用出面送葬。

凤雨桐虽未出现于丧庭之前,却仍白衣素裹,在菩提殿跪于如来佛前为其颂经祈愿。

鸣渝之转身回到太子殿,一改往日鲜艳的服饰,换成了一身玄衣,发带也换成了青色。

而后回到凤华殿,一直远远站在鸣稚栖身后与其一起守灵。

可鸣稚栖因沉浸在悲痛之中,从始至终都未发现鸣渝之的存在。

守了三天灵,第四天子午之时,冥司主持着葬礼入陵。

微风轻扬起白衣与纸币,唢呐声,抽泣声齐鸣,在这悲凉的天气中,雾霾重重,送葬队伍好似走在奈何桥。

到了皇陵,冥司高声 :“入陵安寝。”

鸣稚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看着四人抬着棺椁入了皇陵,一时辰后那些人出了陵墓,而后关合了墓门。

鸣稚栖跟随着队伍回到了皇城,时间如白驹过隙,这一切就好像过家家一般,活生生的一人说没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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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与君
连载中北冥夜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