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昕言身上有大片的烧伤痕迹,身体上的肉多处都褶皱到了一起,灼烧后白皙的皮肤显得发黑发紫。
“陛下……宸贵妃伤势过重,凶多吉少……恐怕……”
柳太医拱着手颤颤巍巍的吞吐。
鸣修竹面色凝重的看着躺在榻上的宸昕言,其他人则是或怜悯或担忧的守在正堂中,等待着消息。
“给朕查——传命于御史台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纵火之人——”
鸣修竹甩袖,朝一旁的翊卫发出敕命。
“是!!”
身旁的翊卫作揖回应。
今夜之事过于严重,惊动了守护皇城的翊卫军。怕有人借此骚动,刺杀皇帝,便出动翊卫加强了警戒。
“所有人都去歇息吧……这里我先守着……”
鸣修竹出言,所有妃嫔都退离了流云殿。
“阿竹……我与你一起守……”
凤雨桐见到他如此悲痛,心中也万分难安。
鸣修竹缓缓抬眸,眼中闪烁的是让人心碎的哀伤,仿佛失去了原有的色彩与生机……
其放下紧绷的神经,将头埋进凤雨桐怀中!
*
兴许是渊当时下手较为重些,鸣稚栖现在都还未见苏醒。
鸣渝之都未食晚膳,一直守在鸣稚栖身旁,而渊也是如此……
“太子殿下不必担忧,七殿下不过是晕了过去……”
渊有些心虚的说道,因为是自己将鸣稚栖敲晕的,才导致他昏迷不醒……
“晕……他当时在外面,为何会晕倒?”
鸣渝之焦灼的转首寻问。
“呃……当时七殿下要往火场跑,他那个样子我怕他受伤,属下不得已点了他的穴,敲晕的七殿下……”
“是属下失职,请太子殿下责罚!”
渊解释完,愧疚感满满,揖手诚恳道。
“……”
虽然做法有些简单粗暴,但对鸣稚栖总是好的。
“罢了……栖儿当时心绪是怎样的,想想都知道……”
“你即便不敲晕他,他也会自己晕死过去……”
鸣渝之愈说愈发心疼,看着鸣稚栖的那双眼睛满含柔情。
【栖儿……他们的关系如此密切嘛!】
渊收起手,看着鸣渝之二人发愣。
*
第二日清晨,天方破晓,宫中便传来噩耗。
“陛下!陛下!宸贵妃娘娘怕是撑不住了,请您过去看看吧……”
宸昕言身边的贴身丫鬟紧急来报。
鸣修竹听到此消息,瞳孔骤缩,他以为宸昕言会平安无事……可终究事与愿违。
凤雨桐与鸣修竹二人如枯槁一般,举步艰难的来到其寝室前。
还未进入室中,那些婢人的哭泣声却已传出室外,二人听得清清楚楚。
鸣修竹进入室中,底下跪着的奴婢抹着眼角的泪痕,哽咽着声音向其行礼。
“陛下、皇后娘娘……”
鸣修竹挥手示意,所有人领会纷纷退了出去。
“陛下……臣妾现在是不是难看至极啊!”
宸昕言吊着最后一口气,与他们做着最后的道别。
“我明明想着要栖儿长大,看他娶妻生子……想和陛下和姐姐们一起生老病死的啊……”
“可我要先走一步了!”
宸昕言诉说着不甘,嘴角含笑,眼角处却有两行泪痕纵然划过脸颊。
凤雨桐躲在鸣修竹身后,撇过头擦拭着夺眶而出的泪水。
“不许胡说,朕身为一国之君,怎会治不好你!”
鸣修竹不愿接受现实,他觉得自己国土地大物博,人才济济,治好宸昕言不过是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可宸昕言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她不知哪一刻便会永久的睡去。
“谢陛下……可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咳咳、咳……”
宸昕言的身体明显的愈加虚弱。
“母妃!母妃!你怎么样了!”
门口传来鸣稚栖恐慌的声音,众人齐刷刷的朝门口看去。
鸣渝之跟随其后,鸣稚栖掠过凤雨桐二人,径直走向宸昕言床榻边。
其双膝跪于其前,抱着宸昕言虚弱不堪的身子痛哭。
“他们说你快死了,呜哇啊……啊啊啊……”
宸昕言强忍泪水,抚摸着鸣稚栖的脑袋,说道:“栖儿别听他们瞎说,母妃好着呢!”
其强忍着难受,硬挤出一抹笑意。
听到此话,鸣稚栖信以为真,哽咽道:“真、真的吗?”
宸昕言轻轻点头回应。
“那母妃可不能骗我,您要赶快好起来!”
鸣渝之等人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做着道别。
鸣渝之不愿拆穿这最后的一丝温情,即便他知晓宸昕言目前的状况不会再恢复如初。
其望着这悲情的一幕,心痛如绞,走出寝室与渊一起守候在外面。
“呼——”
鸣渝之长吸一口气,望着苍穹,才得已舒缓一些。
*
“栖儿去御花园给母妃摘些风信子来吧!母妃似乎好久没有看到了……”
宸昕言憔悴的脸颊没有血丝可见,用最后一些力气支开鸣稚栖,不想他亲眼目睹自己的死亡。
“好……栖儿现在就去!”
说罢,起身直奔御花园而去。
出门时,渊与鸣渝之眼神交汇,不知他要去何处,却不谋而合的一并跟了上去。
鸣稚栖扒拉着御花园的草丛,挨个寻找着风信子,因风信子为了装饰单调的灌木,洋洋散散的种在其中。
“栖儿在寻何物,皇兄帮你一起!”
站在身后的鸣渝之焦急道。
鸣稚栖好似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的拨弄着草木。
一株、两株、三株……找到的这些还不够插满一个花器,可露水早已打湿了他的衣袖和裤脚。
鸣渝之二人见他摘取着风信子,便一起蹲下来寻找其物。
*
不知为何,御花园中有了多多少少的落红,许是到了花期吧!
凤华殿中宸昕言已是奄奄一息,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气息,要来纸张,执笔写下——
【吾儿稚栖日后初心不改,不求你争取名与利,只愿吾儿逍遥一生。
那些风信子,栖儿就替母妃种养着,母妃逝世后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纸中时轻时重的字迹,终究是收了尾。
言罢,宸昕言深深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笔掉落在地上,笔尖落地时墨汁也随即四溅。
“宸贵妃娘娘——娘娘……呜啊啊啊……”
在笔落地的一瞬间,底下服侍的奴婢跪满一地,霎时间泣声如钟鸣,响彻凤华殿里外。
整个凤华殿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摘取够风信子的几人不久后也匆匆赶到,他们听到这哭声,心下似乎也已猜想到了答案。
鸣稚栖乱了方寸,他丢下手中的风信子,直奔殿内,鸣渝之二人紧跟其后。
夺门而入,只见宸昕言冰冷的尸体僵硬的平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长而微卷的睫毛遮盖了瞳孔,双手平整的搭在胸前,面带一抹浅笑,看来走得很是安祥。
鸣稚栖看到宸昕言的遗体,哽咽的哭不出声,似乎有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想呼唤却怎么也叫不出声,他只能不停的使劲摇头,代替自己的情绪。
“母妃……母妃——娘——”
“呃啊啊啊……你醒来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
那阵难以呼吸的窒息感过后,鸣稚栖癫狂似的哭喊出声。
鸣稚栖心痛地如刀绞,痛苦使他的五官狰狞在一起,全身都在颤抖。双腿跪在地上,身体蜷缩成团,两手臂紧抱着脑袋,额头磕在双膝之间,似是在用全身力气去放肆的发泄着悲痛。
仅他一人的哭泣声便掩盖过了整个凤华殿所有人的抽泣声。
身后的鸣渝之与其他人没有一人上前去安慰,因为他们明白无论任何安抚的声音,都比不上任由他放肆的嚎啕大哭一场。
鸣渝之看着鸣稚栖如此,他的心坎隐隐作痛,如刀割一般。
手在宽大的衣袖中紧握成拳,指尖深深地镶嵌进了肉中,留下了一道道的痕迹,即便再难受,鸣渝之仍装作面不改色的静静看着鸣稚栖。
不一会儿,鸣稚栖因太过悲伤晕死了过去,发丝凌乱的散于额前,遮住了那通红的眼角。
鸣渝之松开捏紧的拳头,上前将他揽入怀中,抱回了太子殿。
去往太子殿时,渊也追随而去,正当离开凤华殿时,渊看到了散落一地的风信子。
他看着这些花发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一株株得捡了起来。
回到太子殿,渊找了个花器插了起来,放在了鸣稚栖眼前摆放装饰的架子上。
鸣渝之将鸣稚栖放在榻上,命人去熬了些酸梅汤,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太子殿,只留渊一人守在鸣稚栖身边。
他宛如失了魂魄,行尸走肉般一路来到以往最喜欢待着发愣的那片竹林。
这片竹林是最能让鸣渝之放下一身疲惫的地方,也是最喜欢发呆的地方,只要一遇到不顺心的事便会来这里,一待便是一两个时辰。
每每站在这里宛如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这个地方是鸣渝之的一个小秘密,无一人知晓。
鸣渝之站在竹林间,想去放松心绪,可方才鸣稚栖抱头痛哭的画面让他心痛万分,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不知不觉间眼眶已经湿润,脸颊两旁划出两道泪痕,他再忍不住悲痛,放声哭了出来。
“呃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不应该这样的啊!”
“啊啊啊啊——”
鸣渝之边哭边重重捶打着眼前的竹子,哐哐作响。打得手背都起了白皮,见了血丝,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丝毫没有停下或收力的打算。
是啊!在乎的人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看着他哭,比拿刀捅自己还要痛苦,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鸣渝之哭累了,跪倒在地上又奋力捶打着地面,眼泪似乎是源源不断的,不停地滚落下来,眼睛红红的,看了教人心疼。
戌时,他遥望着落日残霞,深黯的瞳眸中,闪烁着一种迟暮的伤感之意。
鸣渝之红肿着眼眶,心事重重的回到了太子殿,见鸣稚栖已经离开,又转身去了凤华殿。
站在殿门口望去眼前皆是一片白,服侍宸昕言的所有奴婢都换上了白衣麻布。
宸昕言的遗体也已净身,被换上了崭新的冠服,早已入敛,灵柩被放置丧庭之中。
灵柩前摆着供品,香炉中还插着香火,被点燃的香火冉冉升起几缕薄薄的烟雾。
今夜的乌鸦也迟迟未归林,似是在与人类一并吊唁亡魂。
灵柩底下整齐地跪着好多人,所有人眼中噙满了泪水!鸣渝之在丧庭外远远便看到,最前方跪着的便是鸣稚栖。
按尊卑之分,皇后与太子及比宸昕言位份高的都不用身穿素稿,也不用出面送葬。
凤雨桐虽未出现于丧庭之前,却仍白衣素裹,在菩提殿跪于如来佛前为其颂经祈愿。
鸣渝之转身回到太子殿,一改往日鲜艳的服饰,换成了一身玄衣,发带也换成了青色。
而后回到凤华殿,一直远远站在鸣稚栖身后与其一起守灵。
可鸣稚栖因沉浸在悲痛之中,从始至终都未发现鸣渝之的存在。
守了三天灵,第四天子午之时,冥司主持着葬礼入陵。
微风轻扬起白衣与纸币,唢呐声,抽泣声齐鸣,在这悲凉的天气中,雾霾重重,送葬队伍好似走在奈何桥。
到了皇陵,冥司高声 :“入陵安寝。”
鸣稚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看着四人抬着棺椁入了皇陵,一时辰后那些人出了陵墓,而后关合了墓门。
鸣稚栖跟随着队伍回到了皇城,时间如白驹过隙,这一切就好像过家家一般,活生生的一人说没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