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渝之上前一步,试图解释:“江也,我并非有意……”
“并非有意?”江也冷笑打断,“一路同行,生死与共,我将你视为可托付后背的恩人,甚至……”
他哽咽了一下,眼底略过一丝狼狈:“甚至暗自钦佩你的见识与担当。”
“可原来这一切,不过是身为皇子的你的一场游戏?一场体察民间疾苦的……微服巡游?”
兰塔尔伽悄然挪动脚步,挡在鸣渝之侧前方:“江公子!”
兰塔尔伽声音沉静:“殿下确有苦衷,池舟官场勾结,其中背后牵连甚广。若以皇子身份贸然前来,只怕打草惊蛇,更难查明真相。”
“苦衷?”江也眼中的怒焰未熄,“所以就可以将我的信任肆意践踏?”
“你可以是任何身份,富商、侠客、甚至逃犯!可你偏偏是……”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那个词都让他倍感耻辱。
“是我彦淮皇子!身份何其尊贵,而我江家,我父亲……正是被你们这样的‘贵人’玩弄于股掌,含冤莫白!”
兰塔尔伽的神情不似从前的温和,此刻语气中充斥着漠然的慢条斯理:“冤有头,债有主。你怎能将他人之过错,怪罪到他的头上。”
兰塔尔伽说出的每句话似乎都不容置疑:“你难道不明白吗?一国皇子在江湖闯荡,若是被有心之人察觉,他定会身临险境。”
他一次次质问江也:“若他真出了事,届时谁来承担后果?是当今陛下?还是池舟官员百姓?”
江也沉默了!他霎时觉得兰塔尔伽说得有道理,可又与心中的委屈过意不去。
争吵之时,尹净带着一队人马赶来。
“殿下……”
他走路未注意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说到嘴边的话被强行打断。他爬起来才看到,身下是一个人,看上去已经没了气息。
放眼看去,横七八竖的躺了很多人,都是尸体。他来不及疑惑,想立马看看鸣渝之是否安然无恙。
尹净立即挥手命护卫散开警戒,自己则上前一步靠近鸣渝之,上下打量了他一阵,见他平安。
一改之前在江也面前做戏时的“长辈”模样,换回了臣民的恭敬:“太子殿下,下官未能及时护驾,望殿下恕罪!”
江也这才知道,他不仅是皇子,还是太子,是一国的储君。
心中除了被愚弄的愤怒,还有身份差异的君民之别带来的不得不低头臣服,对他卑躬屈膝。
但——他即便是一国储君,江也还是不想对着他下跪,他的傲气不允许他跪除了父母、天地之外的人。
可——他还需要这位太子殿下助他,为他父母洗刷冤屈,救他们出狱。
所以他不得不跪伏。
无数个念头在脑袋里乱撞,终于在一番思想斗争之后,他“扑通”一声,跪在鸣渝之面前:“还请太子殿下饶恕草民先前的不敬之罪!”
“怪草民有眼无珠,不识尊驾!”
鸣渝之愕然,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脸上是散不尽的失落。看着江也这副模样,比直接冲他发火还要难受。
他不知道最初不畏权贵的江也,为何知晓他身份的第一反应是跪在自己眼前。
他想伸手去扶江也,可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鸣渝之安静地站着,眼眶通红,声音很轻:“免礼!”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不知者无罪,不怪你!”
这就是身份带来的高低贵贱之分吗?
他想摒弃太子之位平易近人的对待所有人。可当别人知晓他的身份时,让一些人望而却步,像是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鸣渝之转身独自而去,深秋的冷风吹得他的衣衫贴着消瘦的身子。
尹净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远远地带着一众人跟在身后,江也与兰塔尔伽也随他们走着。
那些尸体被他们装在推车上带回了衙门。
回到尹府,兰塔尔伽与江也两人被尹净安置去了客房休息。
他自己跟着鸣渝之来到书房。
昏暗的书房内只有一盏烛灯,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灯火。两人静默着谁也不吱声,身影在烛光下摇曳。
诡谲的气氛压得尹净紧张不安,他知道自己擅自暴出鸣渝之的身份,与他本人的意愿相悖。但为了鸣渝之的安危着想,他不得不这么做。
尹净艰难地张了张嘴:“殿下,臣并非有意……还请殿下恕罪!”
鸣渝之坐在书案前,低着头不应他。良久,才拖着声音道:“还请尹大人对外保守本宫的身份!”
他缓缓抬眸看去:“我暂时还不打算回京城,而我也已向父皇请了密信,他没有下旨将我召回,想来是同意我在外游历的……”
鸣渝之目光中充满了疲惫,声音很轻:“江家冤案你们协同调查即可,不必提及我!”
“下官领命!”尹净拱手应声,没有过多的询问。
鸣渝之起身离开书房,摸黑回屋安寝。
*
清早起床,洗漱穿衣时余光无意间看到自己的衣衫沾染了尘垢,还有几处破损了。便命人买来了一套还是绯色的厚实些的梅花暗纹软缎大氅,快霜降了,自是要穿得暖和些。
等他来到前堂,兰塔尔伽、尹净、江也早已齐聚于此。
江也见到鸣渝之冷不丁的行了个礼:“太子殿下!”
他不行礼还好,一行礼鸣渝之又想起了昨夜的不愉快。既然江也如此不讲情面,他也不必客气:“江公子不必客气!”
鸣渝之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更多的是怄气。他刻意避开江也的目光,走到主位坐下,叩了叩桌面:“都坐吧!商议正事要紧。”
屋内气氛压抑得很,尹净轻咳一声打破沉寂:“殿下,昨夜那些尸首已查验过,并非官府中人,应是赵深从外地雇来的江湖亡命徒,身上没有任何能直接指向赵深的凭证。”
鸣渝之刮动茶盏边缘:“真是费了好大的一番心思,为了赶尽杀绝且不牵连到自己,花大价钱请江湖上的人。”他思虑一阵,续言,“暗杀不成,必会加紧销毁罪证,甚至可能对狱中的江伯父江伯母不利。”
他骤然想到昨夜之事,手中动作停滞:“昨夜暗中相助之人箭法精准,且一击即走,不像中原路数。”他眼神瞥向兰塔尔伽,“倒有些像大漠上猎雕的手法。”
他寻问起站在窗边的兰塔尔伽:“塔尔伽你可认识?”
“不认识!”兰塔尔伽却移开视线,矢口否认。
鸣渝之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暗自叹了口气,转向尹净:“尹大人,江家旧案卷宗,以及我们取得的证据否安全送出?”
尹净忙应道:“密信连同那些证据昨夜已遣最可靠之人,分三路送往京城,必有一路能送达陛下御前。”
“我们只需静候御史大人前来!”
鸣渝之心中仍旧忐忑不安,他不敢也不想坐以待毙:“等候御史大人的事就有劳尹大人了,我们先行告辞。”
云中县衙牢狱中还有江家二老,而他们也已打草惊蛇,若是不早些劫狱救出他们,恐怕会有人先下手致他们于死地。
尹净心中猜测到他想干什么,仍出口一问:“殿下是要……”
鸣渝之起身,绯色大氅随着动作荡开,语气尽显果决:“江家二老在狱中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牵制赵深,接应京城来人还需尹大人你,而劫狱救人之事……”他说着说着,目光扫过兰塔尔伽,最后停留在江也身上,“我们三人去!”
“不可!”尹净还不等两人回应,一口回绝,“殿下若是隐藏身份,贸然前去劫狱,若是有何不测,让下官如何与陛下交代!”
“尹大人大可放心,本宫不会让自己身陷囫囵。”鸣渝之意志决绝。
尹净大急:“殿下!此计太过行险!云中县大牢虽不比州府,却也守卫森严,赵深既已起了杀心,必然加派……”
“正因为赵深以为我们会等他动手,或等御史到来,我们才要出其不意。”鸣渝之打断他,少年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刚损失了一批雇佣的亡命徒,正在焦头烂额重新布置,又需应对你这位知府大人明面上的压力。此刻,反而是他防备可能最松懈的时候。”
他走到江也面前,终于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江公子,你熟悉云中县地形,更清楚大牢内部构造。此番行动,我需要你的指引。”
他没有用“命令”,而是说“需要”。
江也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是掩饰不了的感激,还有对前路艰险的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昨夜那令人窒息的尊卑隔阂仍在,但眼前这人要做的,是去救他的父母。
“好。”江也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我带路。”
三人与极力劝阻的尹净告别后,牵着马从府内的后门离去。
他们为了避开暗处的探子,没有走官道,从林间小径前往云中县。
三人策马扬鞭,驰骋在小径上,马蹄踏碎掉落的枯叶,所到之处皆扬起一片尘土。顾不得耳旁呼啸而过的冷风,只想尽快赶到云中。
*
云中县巫恒山,山寨中。
烈日当空,可这月份的日头实在谈不上有多暖和。
江瑶裹着披风,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痴痴地望着寨子大门口。
不必多说,定是惦记着外出的江也三人。
想他们为何还不见踪影,是否平安!
时月与风凡渺端来了晌午的饭菜,摆好碗筷,时月上前招呼她:“小姐,该吃午饭了!”
时月改不了口,一如既往的称江瑶为“小姐”。
江瑶点头却不回声,身子往屋里走,头却没拐回来。依旧看着那里,生怕自己一回头就错过他们回来的身影。
几人围坐桌前,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夹菜,往嘴里送。
一向跳脱的风凡渺也成了无声的“哑巴”。
因为她们没有一个人无不担心着外出找寻解救之法的他们。多说一句话,便多一分担忧,还不如在心中祈祷他们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