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御书房内。
皇帝鸣修竹看着手中一份密报,眉头紧锁。
密报来自池舟方向的暗线,提及当地官场或有异动。
“阿之……”皇帝低声自语,眼中充满了担忧,“决明说,紫薇星有客星侵扰,是你遇到了险境吗?”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道密旨:
【着暗卫指挥使,加派人手,前往池舟秘密寻找太子。
暗中跟随守护,太子不得有任何闪失!】
“刘夷。”鸣修竹传唤守在御书房门口的贴身太监。
刘公公听到声音,手持拂尘而来:“陛下,有何吩咐?”
鸣修竹将圣旨递交给他:“去十六卫传旨!”
“奴才遵旨!”刘公公卑躬接过圣旨,转身离去。
刘公公前脚才离去,后脚决明与鸣稚栖一同来到御书房,觐见。
“见过陛下!”决明率先行礼问候。
“父皇。”鸣稚栖跟随其后问安。
鸣修竹不知为何,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仅是心虑也能变得憔悴。
他扶着额头,半掩着脸颊,发丝垂落肩膀。本就消瘦的身体看过去变得更是有气无力。
鸣修竹听到他们的声音,迟缓地转过首来:“有事?”
决明沏了盏茶端到鸣修竹面前,面上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你怎么看着毫无气色?”
他担心鸣修竹的身子,上手握住他的手腕就要把脉看看。
鸣修竹却如惊弓之鸟,迅速抽回手来:“不必!只是没有休息好罢了。”
决明敏锐的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柔和的目光霎时凛冽:“你有事瞒着?”
鸣修竹掩着脸,毫不犹豫:“没有!”
“我还不知道你!”决明最是了解他的性子,硬要拉着给他把脉,检查身体。
鸣修竹反手将他伸过来的手,摁在桌上。
疾言厉色:“朕说不用就是不用。”
“你……”决明没了方才的强硬,所有的忧心都化作难过如鲠在喉。
也已经没有了把脉的必要,见鸣修竹的态度,猜也猜到他的病情。
“中秋宫宴没有见渝之,我知道你想在他长成之时抗下所有。你不考虑自己,但……”决明眼含泪花,话到一半噎在了喉间。
半晌,才吞吐出来:“但也要为你的至亲好友着想……”
“为这彦淮天下的江山与百姓着想!”决明苦口婆心的规劝,“他们没了你,又该如何?”
鸣修竹瘫坐在椅子上,手撑着脑袋:“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我的身子真的……很难再康复了!”
决明在桌案另一侧,倚在墙面上:“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侧低着头,发丝遮掩着他的半张脸,看不清他此时的面色,只听得出声音的悲凉。
鸣修竹侧靠在椅子上,带着认命后的无可奈何:“如今,太医院束手无策,我的命不过是用药续着。”
“实在不必再耗费心血……”
决明深知他的倔强,赌气似的道:“今日我是来与你道别的,明日我便带着稚栖回招摇山,你是死是活,随你的便!”
一语道尽,深吸一口气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此时此刻,鸣稚栖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他只是眼中掺杂着不舍与怜惜,深深地看了他半晌,才作揖转身而去。
*
池舟城,密林道观内。
三人怕引来敌人,不敢生火。借着微弱的月光,兑水啃着干粮。
鸣渝之从未想过在外闯荡,会过得如此艰难。嘴里咀嚼后的干娘即便兑着水,依旧有些噎喉,让人难以下咽。他伸展脖颈,才将食物吞咽入腹。
这些苦比起兰塔尔伽躲避追杀的日子,要好得多。
“尹大人那边,不知是否顺利。”江也忧心忡忡。
鸣渝之正要开口,兰塔尔伽忽然猛地站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锐利地望向庙门外的黑暗。
“有人来了,似乎……不少!”他压低声音,剑忍已悄然出鞘。
鸣渝之和江也立刻警觉,各自握紧武器,隐身在破旧的神像和立柱之后。
片刻后,杂乱的脚步声围堵了残破的道观前门。火把的光芒将修好的道观门口映得通明。
“出来吧!我们知道你们在里面。”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把从县令那偷的东西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果然是冲着证据来的!
而且听口气,不像是官府中人,更像是江湖杀手!
“怎么办?”江也看向鸣渝之,眼中虽有紧张,却无惧意。
“逃!”鸣渝之声音虽小,语气却坚定无比。
江也性格傲娇还有些任性,可对于面对他们人多势众,也赞同走为上策。
鸣渝之声东击西,拖住他们一时片刻:“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边对外面喊话,一边摆手让兰塔尔伽与江也从道观破损的那面墙离开。
他们蹑手蹑脚的越出墙外,为了不引起怀疑,鸣渝之的声音不断:“是赵深派你们来杀我们的?”
门外的人呼声:“将死之人不必知道那么多!”
领头的黑衣人,使了个眼神命令身后的部下闯进去。
而此时,鸣渝之三人离开道观,向着密林深处逃去。
等数道黑影,踹开观门闯入时,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不见一个人影。
进来的部下,转首茫然地看着领头。
他一声令下:“追!”
众人举着火把,脚底生风似的往密林追去。他们所过之处,都是枯叶和树枝被踩碎踩断的清脆响声。
鸣渝之三人一刻不停歇的跑,还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是否有追兵。
未几,追兵赶来。
“他们在那里!”身后追击的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他们借着月光隐约看到了三人逃跑的身影。
突然,一支箭矢划破长空,直冲鸣渝之刺来,他一个翻滚躲过。丝毫不敢停顿的,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只听不断的“咻”声,无数只箭离弦飞出,他们三人闪身避开了所有的危险。而那些箭矢有的刺穿树木,有的插进了土壤里。
追兵中有人三步并作两步的穿过木林间,超越鸣渝之他们,横剑挡住去路,而身后的人也已追至眼前。
江也脚下一滞,不再向前,身后的两人也随即停了下来。
三人执剑正要与他们拼死一战时。蓦地,不远处的树杈上一支箭矢飞出,一箭刺穿了挡在眼前那人的脖颈。
顿然,鲜血淋漓。他的手抚上了被洞穿的脖颈,还没有感受到疼痛,身体便颓然倒地。
随后,黑暗中看不清的箭头冲破黑暗,击中每个围堵鸣渝之他们的人的要害。
鸣渝之察觉到那些箭一支接着一支的被射出,而不是同时飞射出好几□□些箭还来自同一个位置。
所以由此能肯定的是,帮他们的只有一个人。
虽然还分不清是敌是友,但此时此刻这无名之人是在帮他们,姑且算是友。
被暗处击杀还未身中箭矢的人,凭着感觉挥舞手中的长剑,虽打飞了几只,逃过一劫,但仍躲不过被刺杀的命运。
等所有追兵倒地,不再有箭射出。鸣渝之三人愣着看了几秒,偶然间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铃铛声,显然是那人离开时发出的动静。
鸣渝之与江也虽然也听到了,但一脸茫然。唯独只有兰塔尔伽脸上展现了不可掩饰的惊讶,他瞪圆眼睛,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
显然,他认识这位救助于他们的人。
片刻,他为了不引起鸣渝之注意,立马收敛了情绪,脸上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淡然。
“殿下!你们在哪里?”
陡然的一声,让鸣渝之惊觉,恨不得立马捂住叫唤的人的嘴。
细细一听,是尹净的声音。
江也目光变得空洞,头僵硬地转过来呆愣地看着鸣渝之,嘴唇不受控制的问出一句:“他在叫什么?殿下?”
这一声“殿下”,无形中给了江也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坚定,一字一顿道:“谁是殿下?”
而鸣渝之在心中直呼【遭了!】
江也的心中早已猜到了答案,但他还是想亲耳听到那个人坦言相告。
鸣渝之抚着额头,不敢抬眼看他。此时,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也的目光像淬了火的钉子,牢牢钉在鸣渝之脸上。
鸣渝之的头都快要掉到了地上。
江也手中的剑微微抬起,剑尖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光泽,是那样的冰冷。
他往日里那份世家公子的矜贵与偶尔流露的任性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欺骗后的愤怒。
“我问,谁是殿下?”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可估量的压迫感。
鸣渝之万般心虚,知道此刻再也无法隐瞒。他迎着江也的目光,没有退缩,声音如蚊吟:“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江也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他想起这一路上的颠沛流离,想起鸣渝之为帮他申冤,毛遂自荐。想起自己曾在他面前抱怨朝政,甚至表述自己痛恨皇权贵胄。
种种过往,此刻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冲上头顶。
“好,好得很……”江也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殿下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真是好生辛苦!”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很有趣吗?殿——下——!”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而鸣渝之听着他口中的“殿下”,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