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沉冤旧案

正当晌午,而今已是季秋,日头不似盛夏那般毒辣,人人都添衣出门。

鸣渝之三人在时月的陪同下,来到了山下的县城。这里不似池舟城那样繁荣,人烟也相对稀少。

几人走在路上,时月介绍着当地的情况。

“此地归属池舟,名为云中县,池舟城是池舟的主城。”时月微微侧首,眉峰轻动,“想必小公子是从池舟城来的吧!”

鸣渝之笑而不语。

风凡渺手轻拍在鸣渝之肩上,抬眸含笑:“时月姑娘不愧是秀外慧中。”

兰塔尔伽神情凝重,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几人身后。

蓦地,一个人影从鸣渝之与时月之间冲撞而过,险些将两人撞倒在地。

鸣渝之搀着时月稳住身形,眼中厉色一闪,看向那无礼的身影。

似一少妇,身着锦衣却落了尘垢,衣衫凌乱。绸缎似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头戴华丽的珠翠首饰。但因莽撞行为,头上的玉发簪摇摇欲坠。

因那一撞,自己被绊倒在地,鸣渝之瞧见她这般模样又面露惧色,瞬间没了怒气。

而这一眼,怒气化为满目惊错,这个人——他见过。虽没了那时的亭亭玉立,但也相差无几。

女子吃痛地爬起身,也没了力气再跑。

鸣渝之几人的注意力全在这人身上时,身后传来粗犷而狂妄的声音。

“大少爷待你不薄,你非得私逃,不知好歹的贱人。”

身形高大的壮汉目中无人地推开鸣渝之与时月,给自己腾出了一条道。

身后跟随的仆从,架起女子随着壮汉欲要离去。

“慢着!”鸣渝之出口拦住了他们。

壮汉转身鄙夷地盯着他,待他启口。

两人眼神对峙,僵持了良久,鸣渝之才有所为。

他抬起手指向被架着的女子,语气平平听不出起伏:“她撞了我和我的同伴,不得有所补偿吗?”

风凡渺震惊地说不出话,以为他会行侠仗义,没想到拦住他们是为了索要赔偿。

壮汉眼睛微微眯起,用余光瞟了瞟比自己矮小的鸣渝之。他随意的从女子头上拔下一支翡翠发钗丢到鸣渝之脚下。

他冷眼睨着鸣渝之,带着讥讽轻哼一声:“拿去吧!壮汉转身而去,“当了,够你吃一段时间!”

鸣渝之脸上风轻云淡,他蹲下身捡起发钗,声音沉静有力:“我们还会再见的!”

时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被带走的女子,若有所思地打量着。

风凡渺目光中是无法掩饰的疑惑:“你为何要如此?比起钱财,你不该更关心那小娘子的安危吗?”

鸣渝之听得这话,只浅浅笑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又不知前因后果,如何帮她!”

时月将心中不解道来:“我似乎对那女子有印象,却又忘记了在哪里看到过她……”

一语言尽,她低头窃窃私语:“真是奇怪,怎么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她这一说,引起了鸣渝之几人的好奇心,与匪徒一起住在山寨里的人竟然会识得大户人家的妇人。

他们围着时月刨根问底。

不远处,一身着姜黄衣衫的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攥着拳,指尖嵌进了手心,仿佛忘记了疼痛。

片刻后他从相反的方向离去。

而这边鸣渝之几人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继续向前走着,而他的余光却瞥着那抹离去的背影。

鸣渝之脑海中霎然闪现江也对官宦世家的敌视,看着时月纳闷道:“江也大哥与官家有仇吗?”

时月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沉下嘴角。她的手指不自觉得缠着衣角,几次想要开口,可是话到嘴边都噎了回去。

“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我详说与你们听。”她踌躇很久,终于直说了。

几人来到茶馆,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围坐在案前。他们竖起耳朵,眼中盛满了期待,像是在听什么饭后茶余的谈资。

“我讲与你们听,是希望你们能谅解我们大当家,他其实本不是这样的。”时月抿了口茶,细声解释。

“江家家境殷实,做着丝绸买卖。大当家本是江家二少爷,他还有个姐姐名叫江瑶。我自小被江家收留在二少爷身边做丫鬟,伺候少爷。”

时月摩挲着手指:“小姐很少出门,我见过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我只记得小姐生的极美,一颦一笑都能勾人心弦。”

“那时我还小,现如今早已记不清小姐的模样。”

时月似乎想起了难过的事,神情变得凝重。鸣渝之察觉异样,出口阻拦不再让她回忆:“好了,往事不堪回首……”

“无妨!”时月调整情绪,开口打断了鸣渝之。

如此鸣渝之便收回了到嘴边的话,继续听她讲。

“有日晌午,小姐出门散心被另一姓莫的商户人家的长子看中,妄图纳小姐做妾。小姐包括家主那自是都不同意的。”

“因家主知晓他们品行不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三番五次上门骚扰,都被家主赶了出去。”

“他们强娶不成,便贿赂县令给家主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诬陷家主匿税。”

“于此,江家家产被查收充公,家奴被清散。家主与夫人含冤入狱,小姐被他们设法纳进家宅做了妾。少爷趁乱带着我逃了出来,我们无处可去只好上山安营扎寨。”时月愈说愈烈,气愤吼道,“家产肯定没有收归国库,定是被那贪官中饱私囊了。”

鸣渝之听得也是一腔怒火,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如今江家家主还在受牢狱之灾?”

“嗯。”时月轻点头,“至今还未出狱……”

她话到嘴边又犹豫不决,手指不停交替摩擦,小心斟酌措辞:“少爷之前有带着山上的兄弟们劫狱,但并未得手。”

“自那后,官府每隔一段时日都会上山围剿寨子,只因得知少爷的身份怕他越级上控,便想斩草除根。”

鸣渝之紧攥着茶盏,眼中是不熄的怒火。心中腹诽着【父皇总说政通人和,海晏河清。原来是有奸臣蒙蔽了他的双眼,将百姓的厄难从不上报。】

他低着头摩挲女子的发钗,脑海中闪烁的是江也房中的一幕,他暗自揣测【看来他们之间关系匪浅呐!】

鸣渝之小酌一口茶,心里泛起嘀咕【出来后本没打算再回,可此次不得不回了。】

其他人见他楞神,都噤了声齐齐看着他。兰塔尔伽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阿之,你怎得走神了?”

“啊……”鸣渝之飘忽的眼神望向兰塔尔伽,“我……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

话音未落,他目光移向时月:“大抵要劳烦时月小姐带我们回寨子了。”

时月茫然地“啊”了一声,撇头微张着唇:“为何?”

鸣渝之嘴角轻轻一撇,似笑非笑:“不欢迎?”

时月连连摆手晃脑:“没有没有!我只是想问小公子为何忽然改了主意。”

鸣渝之略一迟疑后眼睛眯起,笑得柔和:“自是舍不得时月小姐,不愿就此离去。”

时月目光定格在鸣渝之脸上,那少年的清秀面容映在她的眼中,心有一瞬的悸动。沉静在思绪中片刻,陡然清醒,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小公子莫开时月的玩笑了。”

风凡渺又不合时宜的直言快语:“时月你害羞了,哈哈哈……”

兰塔尔伽也因她的调侃,不禁笑出声。

时月本能抑制住羞涩情绪,被风凡渺如此明说,脸色霎然变得绯红,她半遮掩着脸颊,语无伦次:“没有啦!我、我没有……”

声音如蚊吟愈说愈小,最后听不到了她声音。

而挑起这小插曲的当事人也开始局促不安,觉得自己不该说那样的话,害得时月陷入了难堪境地。

“咳咳!”鸣渝之故作镇定的打圆场,“自然是因时月小姐合我眼缘,值得一交。”

“还有江也大哥也定值得深交。”他的这句话却说得意味深长,与前一句别有一番意义。

此话一出,尴尬的气氛消散了。

鸣渝之侧首瞧见街上张灯结彩,许多人置办物件,这才想起过两日便是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

他半阖眼盯着窗外,眸中尽显失意,心中的思念翻涌【父皇母后,还有……栖儿也不知可还安好。】

“时辰也不早了,若要回山寨我们还是尽早上路吧!”时月脸上没了困窘,语气轻松。

其他人点头示意,鸣渝之没有说话,收拾东西和他们一起离开。

戌时,几人回到了山寨。

江也看到他们,满脸不解还掺杂着怒火:“你们有事?”

“大当家……”时月欲要解释,却被鸣渝之打断——

“江大哥别急着赶我们走啊!”他逐步靠近江也,“说不准我能帮你解决一些麻烦。”

江也嫌恶的往后退,冷呵一声:“你们就是麻烦!”

鸣渝之的笑意僵在脸上,想上去搭他的手也滞留在半空,无名火窜到心口【挨千刀的,听不懂好赖话啊!】

【要不是我需要他的人手,能助我将那奸臣盖棺定罪,我才不这么死乞白赖的讨好他。】

“话不要说太满!”鸣渝之扯着他的衣袖,附到耳边喃喃,“你难道不想救你的家人吗?”

江也闻言,透着不屑的眼眸瞪得溜圆,脑袋里只有嗡嗡声,思绪在这一刻完全停滞。

鸣渝之与他拉开距离,嘴角的笑意还在,却没笑到眼睛里。他有意高声道:“过两日便是中秋了吧!江也大哥难道不想……”

鸣渝之话说到一半,便被江也牵扯着手腕强行带走了。

留下几人四目相视而不语。

只有风凡渺不解询问:“他是何意?中秋了又如何?”

兰塔尔伽与时月双双摇头。

可风凡渺与时月不注意兰塔尔伽时,他的目光又变得不那么茫然无知。

他的眼深邃,笼罩了一层暗色,见不着底。这双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鸣渝之离去的背影。

江也的力气大得惊人,攥着鸣渝之手腕的指节如同铁钳,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鸣渝之咬着牙,没有呼痛,任由他拖拽着自己。

穿过山寨中几个弟兄诧异的目光,一路疾行,最后猛地将他搡进自己那间竹楼屋舍中。

“砰——”

木门被江也用脚狠狠踹上,隔绝了外面的杂音。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桌上跳跃,映得江也的脸庞明暗不定,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鸣渝之。

“你都知道些什么?”江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你是谁派来的?那个狗官?还是那个姓莫的杂碎?”

鸣渝之揉着发红的手腕,面上却不见惊慌,反而扯出个略带不屑的笑:“江大哥,若我是他们任何一方派来的,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就不会只是我一人了。”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江也的眼神:“我说了,我是来帮你解决麻烦的。”

“帮我?”江也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小白脸?你拿什么帮?凭什么帮?”

“凭这个。”鸣渝之缓缓抬起手,指尖捏着的,正是白日里从那壮汉处“索赔”来的翡翠发钗。在昏暗的灯火下,翡翠流转着温润而诡异的光泽。

江也的目光瞬间被那支发钗攫住,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上前一步,劈手就要去夺。

鸣渝之却更快地收回了手,将发钗紧紧握在掌心。

“还给我!”江也低吼。

“这可不是你的。”鸣渝之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这是那位被带走的夫人的!如果我没猜错,她……就是你的姐姐,江瑶。”

“哐当!”江也身侧的一个木凳被他失控的脚扫到,翻倒在地。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鸣渝之,那眼神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江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抵在了竹墙上。

他低下头,杂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神情,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汹涌的情绪。

“你……从何得知?”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质问。

“我若说了你可不能发火!”鸣渝之走到桌边,将发钗轻轻放在桌上,“那晚我起夜路过你房间时,从窗棂中瞧到了你盯着一幅画像喃喃……”

“恰巧听到你咒骂朝官的话,突发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事,教你如此仇恨官家贵族!”他顿了顿,看向江也,“故而在你离去后,悄摸进去瞟了一眼……”

江也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怒气,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没看出来饱读圣贤书的人还有帘窥壁听的乐好!”

鸣渝之心虚的连忙辩解:“没有啊!我只是碰巧路过、路过……”

可转而被看透一切的眼神代替:“其实今日在集市上,你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一切吧!”

江也不再隐瞒,他长叹一口气:“是……她是我阿姐。”他承认了,声音带着酸楚,“她被那姓莫的畜生折磨,几次寻死都被拦下,我找了很多办法救她,可次次因官府落败而归。”

“今日、今日竟是这般情形下见到……”他猛地一拳砸在墙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没用!我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我甚至不能上前!”

身为山寨头领,他不能轻易暴露,尤其是在这县城里,官府的眼线不知藏在何处。

“所以,你需要帮手。”鸣渝之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变了一个人,“你需要一个,能接近那座府邸,能摸清情况,甚至……能接触到更高层权力的人。”

江也霍然看向他,眼中重新凝聚起警惕性:“你到底是什么人?”

鸣渝之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山寨里零星的火把光芒,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不仅是救出你姐姐,还有你的父母。”

“以及……让那些构陷你江家、鱼肉乡里的蛀虫,得到应有的惩罚。”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中秋之夜,月圆人聚,亦是防备松懈之时,这是一个机会。”

鸣渝之语气铿锵有力:“我们需要详细的计划,需要里应外合。”他抬眸看去,“江大哥,你寨中兄弟虽勇,但强攻县衙大牢,或是闯入莫府抢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们需要智取,需要证据,需要能一击毙命的‘势’。”

江也看着他,眼前的少年依旧身形单薄,面容青涩。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沉稳、冷静以及一种他无法形容的……贵气与决断。

让他无法再将其视为一个普通的“书生”。

“你……想要什么?”江也哑声问,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鸣渝之微微一怔,面中带着几分冷意:“我要的是朗朗乾坤,是吏治清明,是让那些蒙蔽圣听、为非作歹之人付出代价。”

“这云中县,池舟城,乃至更大的地方,不该是藏污纳垢之所。帮你即是帮这方百姓,也是……帮我自己。”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没有忘记自己身负重任。

鸣渝之重新拿起那支翡翠发钗,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钗身:“现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

“比如,先告诉我,那莫府的具体情况,以及我们该如何利用这支发钗,和你姐姐取得联系!”

江也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终于,那紧绷如同顽石的身躯微微松懈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桌边拉过被踢倒的椅子,坐了下来。

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山寨的夜,依旧寂静,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场关乎生死、复仇与沉冤得雪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窗外,远处的一棵老树后,兰塔尔伽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低语,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夜色中。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出自《孟子·尽心上》梗概。

原句: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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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沉冤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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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与君
连载中北冥夜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