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渝之故作镇定,板着脸冷冰冰的吐出几句话:“就算不知,迷了路我也能找到离开的办法。”
“就不劳大当家操心。”
大当家转身就走,仍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话时依旧不饶人:“我可没有担心你们找不到路会怎么样,你们就算死半路上也与我无关。”
风凡渺指着他骂:“你这家伙嘴一直都是这么欠吗?”
他不理风凡渺,续言:“我只是怕你们找不到路,又要回来叨扰我,会让我觉得心烦。”
“我很不擅长应付生人,故讨厌外人来寨子里。”
鸣渝之拱手:“自是不会来扰你清净。”
言尽,转身离去。
可走到一半,远远便听到寨子门口传来的嘈杂声。
守寨门的两位下属,一直阻拦着方才那小弟口中的楼兰之人。
两个下属横架着长枪,气势汹汹:“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再闹下去,休怪我们不客气。”
那楼兰人的语气虚弱不堪,但仍牟足劲喊着:“让我进去,我找的人在你们寨子里。”
下属以为,他寻的是他们的寨主,便回绝了:“我们当家的也是你能见的?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鸣渝之两人隐隐约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为了不惹祸上身,加快步伐往外走。
可还未走到寨门口,那楼兰人便瞧见了一身红衣的鸣渝之。
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中都浮上了光:“渝之、渝之——是我。”
鸣渝之听到这人地生疏的地方竟还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表情僵在了脸上,心也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他的目光随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瞥去,一时却发不出声音。
风凡渺也是满目不解地看来看去:“你认识?”
鸣渝之不答,滞愣了片刻后,他试探性的往前挪去。
看到那楼兰男子的面貌一时片刻竟也想不起眼前之人姓甚名谁。
这男子活脱脱一副楼兰扮相。他头披薄纱,白纱垂至腰间。金色的长发半披半束,额间戴着精美的银链,其中镶嵌的紫色珠宝在额中摇晃。
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中蓝色的瞳子宛如镶嵌的宝石,添了几分魅惑。身上戴着说不清的银饰,轻轻动一动都会传来清脆的响声。许是楼兰风俗,他的鸦青衣衫裸露着半臂和肚脐。
鸣渝之上下打量,看到他赤足踩地,脚腕上系着小巧精致的铃铛,时不时地叮铃作响。
颇有一股异域风情,与彦淮的民风大相径庭。
鸣渝之打量了许久,再次对上那男子的视线时,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名字——兰塔尔伽。
昔日的一幕幕也是记忆犹新。
【那年仲夏,鸣渝之也不过指数之年。他的父皇牵着他的手,告诉他要为其引荐一位同龄玩伴。
鸣渝之那时虽然怕生,却也落落大方。他随着鸣修竹而去,见到的便是比他年幼一岁,怯怯地躲在楼兰国王身后的兰塔尔伽。
原是两国交邦达成共识,楼兰王亲自前来建交,带着兰塔尔伽也是为了促进彼此的信任。
鸣渝之看着秀气的兰塔尔伽,第一反应便是觉得面前之人是女孩子。
他的印象中自古以来,两国交邦要想国家太平,那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和亲”。
鸣渝之彼时真可谓是童言无忌,他抬手就问:“她是我将来的妻子吗?”
此话一出,楼兰王当时愣了神,两眼空空只有无尽的窘迫。而鸣修竹霎时红了耳根,此次建交本就没有“强迫”一说,“和亲”手段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到绝境绝不会用。
鸣修竹强颜欢笑:“阿之,不可无礼。”
他含着笑与歉意看了看一旁的两人,继续道:“这位是楼兰王。”鸣修竹目光瞥向楼兰王身后的幼子,“王身后的便是兰塔尔伽王子。”
鸣修竹推了推鸣渝之的肩膀,压着声:“还不快行礼。”
鸣渝之拱手,却不躬着腰,声音也是极为硬朗:“彦淮太子——鸣渝之见过王上与王子殿下。”
“方才本太子失言冒犯,还望王上见谅,望……”他拖腔带调时,目光瞥向紧攥着自己阿父衣角的兰塔尔伽。他比方才还要怯生,也许是鸣渝之的“冒犯”吓到了他。
鸣渝之看着兰塔尔伽嫣然一笑,声音也软了下来:“望王子殿下莫要怪罪。”
楼兰王见他也低首致歉,只当是稚子一时戏言。与鸣修竹一同离去,只留下两个孩童两两相望。
“抱歉,我不知你是男儿身。”
兰塔尔伽攥着手,软糯糯的回应:“无妨,我不怪你。”
鸣渝之牵起他便往殿外走,去他自认为的“秘密基地”。
几日来,他都会带着这位异族王子,赏玩楼兰没有的新鲜事物。
捉蛐蛐,掏鸟蛋,弹琴吹笛……好不乐乎。
兰塔尔伽也没有了初次见面的拘谨,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知心话。
分别那日,大人做着道别,赤子之心自然也会互诉衷肠。兰塔尔伽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鸣渝之不舍得错失片刻他的身影。
兰塔尔伽双手牵起鸣渝之的手,迫切的想知道一些答案:“阿之我们是朋友吗?”
鸣渝之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问,但还是说着由衷之言:“我们的感情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而发生改变,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啊!”】
自离别四载,鸣渝之便再也未见过兰塔尔伽。
直至今日,兰塔尔伽莫名出现在自己眼前,直呼他的大名。
鸣渝之回神,迈出沉重的步伐向前挪了几步,不可置信的默念着:“塔尔伽……”
靠近他时,才坚定地喊出他的名讳:“塔尔伽!”
嘈杂声一顿,兰塔尔伽僵硬地抬首看向他。心中确定鸣渝之方才唤了自己的名字,一时激动眼中都泛起了泪光。
他含着笑郑重地颔首:“嗯!是我,阿之。”
“你没有忘记我。”
本就虚弱的兰塔尔伽在与故人相认后,终于可以将自己安心托付给自己信任的人。身子不堪多日的劳累奔波,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在他倒地的瞬间鸣渝之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将兰塔尔伽揽入怀中,这才看清他的脸上沾满了尘垢,衣衫也是污秽不已。身上还有受伤的疤痕,衣摆都浸了血渍,想必是吃了许多苦。
鸣渝之情急之下想着放下面子,求助于此处的寨主。他抬首看向寨子里面,恰巧与看热闹的大当家四目相对。
大当家负手而立,傲气地撇过头去:“看我作甚!”
鸣渝之说话时都没有了之前的硬气,但他也不知该如何求人,斟酌了许久措辞:“大当家人美心善,定不会见死不救……”
“行了,马屁不是这样拍的。”大当家越听越恼火,打断了鸣渝之的声音,“三日之内,必须离开。”
见大当家松了口,鸣渝之将兰塔尔伽打横抱起,点头言谢:“多谢大当家。”
大当家带着鸣渝之来到一处竹楼内。
他将兰塔尔伽放于床榻,眼看着大当家要离开,转身启口问道:“不知能否有幸得知大当家名讳?日后必定重谢。”
大当家不答,神色复杂的扫视着鸣渝之。良久,才沉着脸反问:“你们不是什么高官、世家子弟吧?”
经此一问,鸣渝之察觉出了他言语中的不满,短暂凝滞后又恢复如常。
连忙矢口否认:“不是不是,我不过是一介书生,哪能高攀得起世家。”
大当家却满脸写着三个字:不相信。
在旁看着的风凡渺也探出了一丝诡谲。
大当家的目光移向风凡渺,她却双手环抱,言语犀利:“我爹是屠夫,杀猪宰牛手到擒来。”
说着说着,她玩弄起了手中的剑:“你要试试吗?”
“莽夫。”大当家睨她一眼。
两人又开始了拌嘴,风凡渺阴阳怪气起来:“切,我是莽夫,你就是斯文败类。”
“看着穿得人模狗样,却在这占山为王,谁知道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大当家不睬她,看着鸣渝之轻轻吐出两个字:“江也。”
鸣渝之看着两个人吵,都没回过神来,转眼之际对上了江也的目光。
静默了两秒后,江也补了句:“我的名字。”
随即揪起风凡渺的衣服往门外走,他突然的动作吓到了她。
“你做什么!”
出了房内,江也顺手带上了门。
隐隐约约听到门外江也的声音:“你在里面叽叽喳喳,让人怎么休息。”
随后便没了动静。
世界宛如突然安静了下来,鸣渝之这才有闲暇顾及床榻上昏倒的人。
他看着兰塔尔伽眼前凌乱的碎发,伸手轻轻撩到鬓边。垂眸之时又瞧见了衣衫和身上的污浊,起身离去。
不到片刻,打了盆热水回来。
鸣渝之浸湿手帕,擦拭起兰塔尔伽满身满脸的污渍,悉心照料着。
擦拭到一半嫌衣服碍事,索性褪去了上衣。
如今天气渐渐转凉,人们早换上了厚实些的衣裳,可兰塔尔伽衣衫依旧单薄。
鸣渝之便拿出了自己行囊中厚实的一套服饰,放在了兰塔尔伽榻边。
换了好几盆水,这才净好他的身子。兰塔尔伽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鸣渝之也干脆退出了房间,等到夜里再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