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三日的游行,终是抵达池舟。
太子代陛下来民间巡访的消息,池舟城的知府早早便收到了讯息。
鸣渝之几人还未到,当地知府——尹净却在码头早已等候多时。
其整齐穿戴着绯色官服,官服胸前有着精致的云雁刺绣。头戴长翅官帽,清瘦的脸上一对剑眉高耸,眉宇间正气凛然。
面庞已有多多少少的皱纹,一双慈祥却又紧张的墨瞳,时不时的朝码头远处望去。
下巴处留着长长的胡须,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
可他的头发与年轻人的青丝无二异,模样却与花甲之年的老翁无区别。
其身后还有其他随从与其一起来此恭迎太子殿下。
*
船只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要靠岸。
池舟城无论城内或城外都有大大小小的河流。
城中乌瓦白墙,烟雨落于深巷。
每一条河道中都有不多不少的乌篷船划行其河面之上,荡起阵阵涟漪。
河水中倒影着亭台楼阁及百姓的屋舍,还有那随风而动的杨柳树枝。
百姓安居乐业,少女撑伞坐舟赏游,鱼戏莲叶间。
天地间皆是一派优雅,娴静的景象。
“此般烟雨红尘,不枉此行!”
鸣渝之见这淡雅的景色,忽而闭目感慨。
船速越行越慢,直至在一处木桥前靠了岸。
鸣渝之等人也望见正在桥头等待他们的官员。
舵手放下舢板连接桥头,所有人跟随鸣渝之下了船。
尹净见到鸣渝之与鸣稚栖赶忙拱手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七殿下!”′
其身后之人也纷纷弯腰行礼。
“免礼!”
鸣渝之挥手示意他们起身,而后问起尹净身份:“想必您便是尹知府大人吧!”
尹净恭敬道:“正是下官!”
“嗯!”
鸣渝之颔首回应。
进而言之:“那便请尹大人带路吧!”
尹净收礼:“两位殿下请随我来!”
其在前引路,众人随其身后。
因是由尹净亲自来迎接,引得百姓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诶!你说尹大人身后跟的人是谁啊!?竟要劳烦尹大人亲自接船!”
一年轻男子碰了碰身旁之人,疑惑道。
另一壮年随其目光望来:“能让尹大人亲迎,定是身份非凡之人,岂是我等草民揣测得了的!!”
“也是!他们显然在穿着上是收敛着了,却依然掩盖不了非凡气度!”
那男子宛如醍醐灌顶,言尽,又开始忙活手中事宜。而那人群中有一奇装异服的少年,盯着他们的身影,久久不愿移开目光。直至他们走远,才转身离去。
良久,众人来到一座宅府门口。
一扇绯红的大门,上面琉璃瓦的屋脊,牌匾之上赫然陈列着【尹府】二字。两边高墙随地而起,将宅府四面围起。
门口台阶两旁的石狮,威武雄壮!
尹净邀请着几位进了尹府大门。
眼前府中楼阁被池水环绕,绿植包被。池中还有闲养的鱼儿,轻摆鱼尾。屋顶上的瓦片玲珑剔透。每间房屋都有镂空的红木门,配着碧色窗棂。
尹净拱着手歉意道:“府中抵不上宫中宽敞舒畅,望太子殿下还有七殿下见谅!”
鸣渝之面带笑意:“尹大人过虑了,本宫觉得此府甚好!”
“太子殿下想必也已是饥渴交加,下官去时就已吩咐他们准备午膳。”
“二位殿下不如先用膳,午后下官再带二位殿下去看看这池舟城?”
尹净试问鸣渝之二人的意愿。
鸣渝之点头:“嗯,那便随尹大人之意!”
尹净推开中堂的门,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味。
放眼望去,一张长案上摆着各样珍馐佳肴,色香味俱全,八珍玉食琳琅满目。
如:怀抱鲤、豆瓣鲫鱼、佛跳墙、梅子姜……
“我怕打扰殿下清净,便嘱咐他们在您到达府邸之时,先一步将菜品端上。”
“尹大人考虑的可真周到!”
鸣渝之言罢,尹净便招手示意众人入座。
鸣渝之坐于案桌中位,鸣稚栖与尹净分别位于其两边入座。
鸣渝之先尝了尝离自己较近的鱼香豆腐,乎而出口称赞:“嗯~味道极佳,不错,不错!”
“柔软嫩滑,酸甜可口,鱼香味浓,还略带一丝辛辣!”
“殿下喜欢便好!!”
鸣稚栖正要动筷,却看到渊立于一旁,并未落座。
出言发问:“渊为何不坐?”
“我与二位殿下身份悬殊,不可平坐!这是规矩!”渊义正辞严道。
鸣渝之与尹净也纷纷投来目光。
鸣渝之在心中窃笑,继而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说道:“本宫特允你同吾等一桌进膳!在外不用注意这些繁文缛节!”!
说罢,又开始暗喜。
【哈哈哈……第一次说这么文绉绉的话,莫名的有些激悦,尤其是对着这根木头桩子】
他看着渊的目光中都充斥着多多少少的戏谑。
话虽如此,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注意言辞举止,以免逾越。
三人都已习惯摒弃身份,轻松相处的时日。今日却不得不规规矩矩的处事,都显得难为情。
渊拱手道:“谢太子殿下!”
话音一落,便坐于鸣稚栖身旁。
渊方一落坐,便提筷往鸣稚栖碗中夹菜。而鸣渝之也不约而同正往其碗中夹了块鱼肉。
二人目光汇聚,不知所云。
三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夹在中间的鸣稚栖不知所措,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固。
似乎过了良久,尹净出言打破了这沉寂:“要不……三位再尝尝其他菜肴?”
鸣渝之强颜欢笑道:“嗯,尹大人所言极是,栖儿也尝尝其他的!”
渊却为了掩饰方才的失措,只是埋头吃饭。
几人正在享受美味佳肴之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道细柔的女声:“阿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尹净怛然失色,怕是觉得此女子在太子殿下面前失了礼仪。
那女子踏入房门,看到尹净正在招待客人,下意识的怔在原地,踌躇不前。一时竟不知是该向前,还是退出去。
看其年纪,似是与鸣稚栖的年龄相仿。
身着明黄色薄纱绮罗裙,头顶简单的用几支镶着蓝色宝石的流苏发簪作为装饰,发梢半披半束,优雅且落落大方。那张脸幼态可人,教人怜爱。
许是尹净看出了女儿的窘迫,便出口解围:“过来!”
那女子乖巧的上前去,尹净继而荐介道:“这二位便是太子殿下与七殿下!我同你讲过这几日太子殿下会来民间巡防,怎的还是这般冒失!!”
尹净怄气的训斥着此女子。
话锋一转,尹净朝鸣渝之几人介绍道:“这是下官的小女——【尹清】,方才失了礼仪,还望太子殿下莫要怪罪。”
尹清知趣的屈膝行礼,怯色却又字正腔圆:“小女尹清,见过太子殿下,七殿下!”
鸣渝之打圆场:“免礼!尹清小姐活泼率直,太过拘束于礼节,岂不是泯没了这讨喜的性子!”
“你说呢?尹大人!”
“啊……是是是,太子殿下说的在理!”
尹净赶忙随声附和。
尹清见鸣渝之如此通达,还称赞于总是被父亲教训的性子。似乎是找到了知己一般,收起了那份胆怯,大方的直视鸣渝之的目光。
“既然都来了,便一同吃些吧!”
尹净招呼着尹清坐于自己身旁。
鸣渝之猜测尹清的年岁与鸣稚栖相仿,便出口寻问:“不知尹清小姐年芳几许?”
“本宫看着与吾的皇弟年岁相像!”
尹净迟疑片刻,回道:“小女此年已满六岁!”
鸣渝之转首望向鸣稚栖,心中暗暗道【比你小一岁】
鸣稚栖却不理解为何突然看向自己,一脸茫然。
正当几人吃得正好,一小厮仓促进来,在尹净耳边小声低语。
小厮说罢,尹净慌忙起身:“太子殿下,下官现下有要事处理,无法陪同!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无妨,要事为重!”
鸣渝之让尹净先处理正务。
临走之际,尹净吩咐道:“清儿,代为父照顾好二位殿下!”
言尽,还未等尹清回复,便匆匆离去。
尹净在场还好,不在,此时的场面又一度陷入僵局。
彼此大眼瞪小眼,恭默守静。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忍耐不了的鸣渝之打破僵局:“既然如此,那便劳烦尹清小姐了!”
“太子殿下言重了,这是清儿的荣幸!”
“那就劳驾,尹清姑娘带我们去池舟的集市转转!”
鸣渝之与尹清先动身离去时,鸣稚栖吃了口海棠糕,还未来得及下咽,欲要起身赶上前面的的鸣渝之,却被渊拦住,将一盏茶递到其手中。
细语:“急什么!喝点水把口中的糕点咽下去,再去赶上他们也不迟!”
鸣稚栖莞尔一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正要快步离去,转头之际却发现鸣渝之一直在门口,直勾勾的盯着他们方才的一举一动。
以往都是鸣渝之照顾着鸣稚栖,突然间出现一个同样对鸣稚栖上心的人,鸣渝之竟觉得有些莫名的气愤,心中顿生烦闷,但他不知这是为何。
鸣渝之怄气的大步离去,一旁的尹清却一脸茫然,只得乖乖星速追赶上去。
鸣稚栖看了看渊,脸色显得无辜。
“哼!没事!大抵是我又碍他眼了!”
渊似乎是明白了为何,不屑道。
“……”
渊看着还是一脸茫然的鸣稚栖:“不明白吗?不明白也好,省得以后烦心!”
说罢,拉着鸣稚栖往外赶去。
*
集市中热闹非凡,此时正是人们外出赏玩的最佳时间。
女子执着油纸伞,在桥头赏景。穿的一身绿萝裙,与她手中的竹青伞正好相配。
商贩极力吆喝着自己的货物,酒楼中角儿的唱曲声随风蔓延于街头。
孩童拿着纸折的枫红的风车,前后追逐打闹着穿梭于人群之间。如铃般清脆的嬉笑声,在哄闹的街市中显得别样。
“如今,国家昌盛,百姓安居乐业!父皇的所有努力都有所得!”
鸣渝之望着这国泰民安的景象,感触颇深。
“是啊!听我阿爹说,上任陛下在位时,为了守护国土和百姓,还在与其他国邦混战!如今却已天下太平!”
一旁的尹清回溯往事,缅怀道:“可是逝去的人已经看不到了……”
“会看到的!如今的太平不知经历了多少辈人的心血!他们看到了才能瞑目啊!”
鸣稚栖眼神诚恳:“兄长以后继位便是陛下,你坐高堂之上,我替你镇守边疆!”
鸣渝之转首痴痴的看着他,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扬:“好啊!以后就要仰仗栖儿保护兄长了!”
无意间两人似乎定下了某种契约,鸣稚栖看着那如阳光一般明媚的笑容出神。
心中暗自默许:我会像儿时你维护我那般守护你!若非死别,绝不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