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初上时,忘忧阁的宴席正到酣处。鎏金蟠螭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紫檀木大圆桌上罗列着时鲜佳肴、琥珀美酒。丝竹声隐隐从楼下传来,更衬得这一室喧嚣浮华。
今日做东的是兵部尚书之子张元朗,一身簇新宝蓝锦袍,腰缠玉带,手指上硕大的翡翠扳指碧光莹莹。他举着犀角杯,满面红光,声如洪钟:“诸位!今日不醉不归!老规矩,行酒令!赵兄,你是常客,你定题!”
被他点名的户部主事赵修远,面皮白净,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松花色缎袍,闻言立刻将本就挺直的背脊又绷紧了些,脸上堆起一个精心拿捏过的、介于谦恭与风雅之间的笑容。他抬手理了理本已一丝不苟的衣袖——那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松竹梅“岁寒三友”纹样,用料与做工皆属上乘,只是纹样过于工整板正,反倒失了几分真意趣。他显然在努力效仿文人清流的仪态,可那姿态里,总透着一股精心算计过的、生怕行差踏错的不自然:“嗯……今日秋高气爽,不如便以‘秋’字为题,飞花接令,如何?接不上,或意境粗陋者,罚酒三杯!”他说完,颇为自得地扫视一圈,仿佛这提议多么别出心裁。
坐在他下首的幕僚陆见深,一袭半旧青衫,容颜清癯,眉宇间锁着一段挥之不去的郁色,此刻正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出神,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好!就依赵兄!”张元朗一拍大腿,率先嚷道,“那我先来!嗯……秋、秋……有了!秋来螃蟹肥又壮,蘸醋更比美人香!哈哈哈!”他念完,自觉十分巧妙,得意地环顾,等着喝彩。
席间几个纨绔——王公子、李公子之流,立刻捧场地大笑,纷纷道:“张兄豪迈!贴切!”“正是吃蟹的好时节!”
坐在张元朗对面,与陆见深相隔一个座位的年轻御史林砚辞,闻言只是含笑垂眸,指尖随意把玩着手中的天青釉酒盏。他不过弱冠年纪,一身月白素缎文士衫,腰间束着暮山紫的丝绦,别无佩饰。烛火映照下,那张面容清极雅极,眉宇间仿佛天然笼着一层江南烟雨似的书卷清气,可那通身的仪度,却并非寒门学子苦读修得的端方,而是一种自骨子里透出的、被诗书翰墨与世家门风浸润出的清贵从容。
他并不言语,只将盏中清酒徐徐饮尽,姿态闲雅如临流观云。周遭的喧嚣浮华、刻意的奉承或是机锋,到了他身侧,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清气,沾染不上分毫。那并非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近乎自然的、与这声色场格格不入的飘逸——仿佛他不是此间席上客,倒像是偶然谪落人间、暂借一席之地静观红尘的方外之人。满腹锦绣藏于胸,一身风骨寄于形。林砚辞的存在本身,就如一卷无意间展露于此的魏晋法帖,风姿卓然,令人见之忘俗。
赵修远摇头晃脑地点评:“元朗兄此令……嗯,质朴真切,富有生活情趣!不过嘛,既是飞花令,需有‘秋’字。接下来该我了……秋、秋……”他沉吟着,手指在桌上轻敲,忽然眼睛一亮,“秋月皎洁照华堂,金樽美酒夜未央!如何?” 他特意用了“皎洁”“华堂”“金樽”等词,自觉雅致非常。
“好!赵兄高才!”张元朗带头叫好,几个纨绔也跟着拍马屁。赵修远面带得瑟,矜持地笑了笑。
令至陆见深。他仿似刚从沉思中被唤醒,抬眼,眸中一片寂寥的深黑,缓缓吟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语出汉武帝《秋风辞》,本是慨叹人生易老、岁月流逝。在此喧闹宴席中吟出,竟无端添了几分萧索。席间为之一静。
张元朗挠头:“陆先生这……听着有点凉飕飕的。不过有秋字,算过算过!”
林砚辞却深深看了陆见深一眼,眼中流露出理解和一丝担忧。轮到他,他洒脱一笑,接口道:“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化用杨万里诗句,豁达开朗,顿时将方才陆见深带来的低沉气氛冲淡不少。他举杯向陆见深示意,陆见深勉强回以一笑,举杯饮了。
接下来便是纨绔们。张公子抓耳挠腮:“秋、秋……秋天柿子红彤彤!”众人哄笑。王公子接口:“秋雨绵绵烦死人!”李公子更绝:“秋裤不穿冻得慌!” 粗鄙之语迭出,满堂喧哗。
张元朗乐不可支,连呼罚酒。赵修远也笑着摇头,点评道:“俚俗,俚俗了些,倒也率真!”
又一轮开始,张元朗搜肠刮肚,憋出一句:“秋收粮满仓,老子心不慌!” 再次引来纨绔们叫好。
赵修远这次想显得更有学问,捋须道:“秋菊有佳色,更待重阳赏。”暗自得意引了陶诗。
陆见深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喃喃道:“秋夜永,凉天迥,明月不语离人恨。” 自度小令,凄清入骨,几乎不像是酒令,倒像是午夜梦回时的独语。
林砚辞心下叹息,面上仍是一派清风明月般的从容,他执盏起身,朗声续吟:“秋山映霞一川红,落叶随波四海同。欲借长风吹客梦,却惊鸿影各西东。”诗句前两句气象顿开,将眼前秋色与天下江河相连,冲淡了席间局促;后两句却不着痕迹地一转——长风可借,客梦难留,抬眼时鸿雁已各分南北。
纨绔们又开始胡诌:“秋蚊子咬人狠!”“秋老虎,热死狗!” ……
几轮下来,高下立判。林砚辞与陆见深之句,无论意境、用典、格律,皆远胜旁人。只是林砚辞之句清阔豁达,陆见深之句则始终萦绕着化不开的孤愤与悲凉,与这热闹场合格格不入。赵修远勉力支撑,力求雅致却常露斧凿之痕,或用错典故,或附庸风雅,惹得林砚辞暗自摇头,却不好点破。张元朗与纨绔们则彻底沦为笑料,俚俗不堪,却自得其乐。
张元朗喝得满面红光,忽然指着陆见深笑道:“陆先生,都说您是‘云京双雅’之一,与林御史齐名。可您这酒令,句句带着寒气,听得人心里发闷。不如林御史来得痛快!来来来,您得自罚一杯,扫扫这晦气!”
陆见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白,却未反驳,只默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激得他低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林砚辞见状,举杯笑道:“张兄此言差矣。陆兄之句,沉郁顿挫,恰如老杜诗风,感时伤世,正是文人本色。这酒,我陪一杯。”说罢也饮尽,给了陆见深一个支持的眼神。
赵修远也打圆场:“各有所长,各有所长嘛!接着来,接着来!”
宴至中场,席间光景已悄然变调。张元朗、赵修远及众纨绔早已酒酣耳热,言语越发孟浪,划拳呼喝之声不绝。林砚辞虽仍坐着,眉间已隐现倦色与疏离。陆见深则几乎不再开口,只是默默饮酒,眼神空茫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那身影在喧嚣的背景下,显得愈发孤峭清冷,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虚妄的热闹之中,又仿佛早已魂飞天外,留在此地的不过一具承载着无尽忧思的躯壳。
“云京双雅”在这“上都二少”主导的浮华宴席上,一个以豁达勉强周旋,一个以沉默抵抗着周遭的一切。那精妙的酒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几个懂行人心中激起涟漪,旋即却被更巨大的、庸俗的声浪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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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临渊踏进花厅那刻,满堂琉璃灯的光仿佛都暗了一暗——他今日着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玉带扣得一丝不苟,墨发用根素银簪半束着。这本是极寻常的文官装扮,可灯火流经他眉骨时,所有人都听见了倒抽气的声音。
“那是……裴质子?”有人失手打翻了酒杯。
确实是他,可又不像他。平日低垂的眼睫此刻微微扬起,露出底下寒潭似的眸子;惯常苍白的脸被廊下宫灯镀了层暖色,倒显出几分玉雕的润泽来。最要命的是那身段——宽肩窄腰裹在垂感极好的绸料里,行走时衣褶如水纹漾开,偏偏脊背挺得笔直,像柄收入华美鞘中的名剑。
“啧。”席间不知谁先叹出声,接着便是压抑的窃窃私语,目光在角落那抹孤影上逡巡:
“早听说裴家玉郎的名头,今日一见……”
“这通身的气度,倒比去年琼林宴的状元郎还打眼。也难怪,人家好歹是北戎皇子血脉嘛!”
“什么皇子,不过是个敌国质子……困兽罢了,而且还是娼妓所生!”
“那就对了,我也听闻他母亲是沧澜阙第一歌姬,难怪他生得这幅模样——美则美矣,总透着股子阴柔气,不像个能挽弓射雕的北戎儿郎。”
这议论声刚落,另一人便接口,语气里带着某种不自觉的比较:
“嗐,说起容貌气度,你们是没见过咱们三殿下。那才是真正的龙章凤姿!”
话题立刻被带偏,众人仿佛找到了更安全、也更乐得谈论的对象。
“是极是极!三殿下那才是顶天立地的英俊!眉是眉,眼是眼,往那儿一站,跟一杆标枪似的,又挺又飒!前几日在朱雀街巡城,我远远瞧见一眼,嚯,那通身的精气神,太阳底下都晃眼!”
“没错!裴世子这美,是月下看花,雾里看山,美得让人心里头发虚,不敢靠近。三殿下可不同,那是正午的日头,烈烈的火,看着就暖和,就亮堂,就……痛快!”
“听说三殿下在边军待过,是真见过血的。你看他那身板,那眼神,跟那些养在锦绣堆里的公子哥儿可不一样。这位裴世子嘛……”说话人压低声音,朝裴临渊方向努努嘴,“美是美,可也忒单薄苍白了些,风一吹就倒似的,怕是连重甲都披不住吧?”
“出身到底不同。三殿下是杜老将军嫡亲的外孙,将门虎子,根正苗红。这位……哼,母亲是那种出身,自己又是个质子,长成这般……啧,难免让人多想。”
“不过说句公道话,三殿下是英武夺目,这位裴世子嘛……也别有一番味道。只是这味道,”那人摇头晃脑,似在斟酌用词,“太‘凉’,太‘静’,不像咱们三殿下,是热的,是活的,是能一起大碗喝酒、大声说笑的!”
忘忧阁的雅间,沉香袅袅,却充盈着无声的比较与评判。一边是未曾到场却无处不在的、阳光般耀眼的三皇子谢观澜——他的英俊是沙场淬炼出的悍然,是毫不掩饰的生命力,是云京人人乐道、与有荣焉的“自己人的风采”。另一边,是独坐角落、苍白沉默的北戎质子裴临渊——他的美是月下幽潭的倒影,精致易碎,带着异域的疏离与身世的暧昧,成为众人既忍不住窥探、又下意识贬低以凸显自身优越的“他者的景观”。两轮截然不同的“日月”,从未同辉,却在这满室浮动的口舌与目光中,被反复称量、比较。
“裴世子来啦?坐!”张元朗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紫檀琵琶。琵琶颈处,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那是裴临渊母亲的旧物——“裂帛”。
“听说这琵琶,是二十年前沧澜阙第一歌姬苏流萤的心爱之物。”张元朗的手指划过琴弦,发出铮然一声,“可惜啊,红颜薄命!”席间几位纨绔子弟附和地笑着,目光却不时瞟向静坐一旁的裴临渊。
裴临渊垂着眼,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张元朗以归还其母遗物为由,将他“请”到这里,原来是要折辱他这位北戎质子。
“说起来,苏大家当年那一曲《秦淮月》,真是绕梁三日,绝了沧澜多少王孙的念想。”
张元朗端着酒杯晃到裴临渊身侧,酒意已上了脸,眼里却透着精亮的光。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语调却足够让半桌人都听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今日见了世子才明白,何为‘青出于蓝’——苏大家的天姿国色,到了世子身上,倒是化成了另一种风景。”
他身子前倾,目光像打量器物般掠过裴临渊的眉眼轮廓,嘴角噙着笑:
“这般品貌,莫说沧澜阙,便是整个云京也找不出第二份。裴世子……”他故意顿了顿,声音黏腻,“既承了这般好容貌,何不也承了苏大家的雅艺?就当赏个脸,让咱们也沾光听听,什么叫做……‘色艺双绝’?”
他边说边抬手,作势要往裴临渊肩头拍去。裴临渊在他靠近时已绷紧了背脊,此刻骤然侧身避开,衣袖带起微凉的空气。动作不大,却让张元朗那只手悬在了半空。
席间霎时一静。
谁都听得出这话中的羞辱——让一国皇子当众弹琴助兴,与伶人何异?
“张公子此言差矣。”坐在对面的林砚辞正色道,“裴公子是北戎使臣,岂可如伶人般奏乐娱宾?苏夫人之事,已是遗憾,何必再辱及后人?”张元朗冷笑:“林御史这话说的,我这是辱吗?我是成全裴世子一片孝心!这把琵琶流落风尘,若不是我重金购得,还不知要在哪些污秽之地辗转。如今物归原主,让儿子弹弹母亲的琴,岂不是一桩佳话?”
几个纨绔子弟哄笑起来。
裴临渊缓缓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平静无波:“张公子真的想听?
“自然!”张元朗将琵琶往前一推。
“那便献丑了。”裴临渊起身,接过琵琶。
林砚辞欲言又止,却见裴临渊对他微微摇头。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林砚辞心中不安。
裴临渊在席间坐下,调了调弦。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那是长年骑马握缰留下的,与南楚文人抚琴的柔嫩截然不同。
“弹什么?”张元朗笑道,“就来一曲你母亲最拿手的《秦淮月》如何?让我们也听听,北戎蛮地长大的,能不能弹出江南风韵。”
这话刻薄至极。满座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却兴致盎然。
裴临渊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手指轻触琴弦。
第一声响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柔媚婉转的江南小调,而是金戈铁马之声!琴弦在他指下震颤,如战马嘶鸣,如刀剑相击,如北风呼啸过草原。
张元朗脸色一变:“你弹的什么?!”
裴临渊不答。他的手指在弦上飞舞,乐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那是两军对阵的呐喊,是战鼓雷鸣,是血肉横飞。
在座诸人仿佛看见沙场狼烟,看见旌旗猎猎,看见无数生命在铁蹄下化为尘埃。
林砚辞怔怔听着,忽然低声喃喃:“这是……《将军恨》?”
是了,正是那首失传已久的古曲《将军恨》。相传是百年前一位将军,在目睹战场惨状后所作。曲成,将军自刎,此曲遂成绝响。
琵琶声陡然一转,从激烈的厮杀变为凄凉的哀鸣。如战死者的亡魂在荒野上游荡,如寡妇夜哭,如孤儿哀嚎。琴弦震颤,每一个音符都滴着血。
裴临渊的手指越来越快,乐声如泣如诉。忽然,他抬眼看向张元朗,眼中是滔天的悲愤:“张公子可听得出,这是何处的声音?”
张元朗被那目光慑住,竟说不出话。
“这是沧澜关!”裴临渊的声音与琵琶声融为一体,“七十年前,南楚守将李云牧三万将士,在此死战不退,全军覆没!”
琴声激烈,如最后冲锋。
“这是云中川!四十五年前,北戎左贤王部五千骑兵,遭南楚火攻,人仰马翻,焦尸遍野!”
琴声凄厉,如地狱惨嚎。
“这是鹰愁涧!二十年前,两国大军遭遇,厮杀三日,血染峡谷,至今阴雨之夜,犹闻鬼哭!”
琵琶声到达顶点,然后——“铮!”
一声裂帛之音,弦断了。
满室死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裴临渊的手指被断弦划破,鲜血滴在紫檀琵琶上,与那个“苏”字混在一起。他缓缓起身,将那把琵琶轻轻放在张元朗面前。
“这把琵琶,”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母亲此生从未奏过《秦淮月》。她指下流淌的,唯有这曲《将军恨》。她说,唯有记住金戈铁马之声,才听得懂往后每一寸太平。”
他转身看向满座诸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诸位今日在此饮酒作乐,可知七十年前,有多少如我母亲一般的南楚女子,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可知四十五年前,有多少北戎孩童,在火海中失去父母?”
“你们笑我是质子,笑我母亲是战俘是歌姬。”裴临渊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可若没有战争,我母亲本应是云京的乐师,我本应是翰林府的书生。而你们——”
他看向张元朗:“张公子的祖父,当年便是天渊关的副将吧?他战死沙场时,不过二十五岁。”
又看向另一人:“王公子,你曾祖是白狼原之战的主帅,那一战他失去了两个儿子。”
再看向第三人:“李公子,你叔祖战死在鹰愁涧,尸骨无存。”
席间诸人面色惨白。这些家族荣耀背后的惨痛,早已被岁月掩埋,被功勋掩盖。今夜,却被这个北戎质子,用一曲琵琶,血淋淋地揭开。
“战争没有赢家。”裴临渊最后说,声音已恢复平静,“只有幸存者和死者。而今天的我们,都是那些死者的后代。我们在享受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时,可曾想过,他们愿意用命去换的,到底是什么?”
他深深一揖,不是质子对权贵的礼仪,而是一个人,对历史的敬礼。雅间里久久无声。裴临渊抱起那把断了弦的“裂帛”,血渍在“苏”字上慢慢晕开。然后,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北地的白杨。
许久,林砚辞起身,对张元朗一揖:“张公子,告辞。”
他离去后,又有几人默默起身离开。最后,只剩张元朗一人,对着那放过琵琶的桌案发呆。他伸出手,轻轻触碰桌案上的血渍,又像被烫到般缩回。窗外月色依旧,仿佛隐隐传来丝竹声,是柔媚的《秦淮月》。但今夜之后,在场的每一个人,再听这首曲子时,耳中都会响起另一首——名为《将军恨》的琵琶曲,和那个北戎质子滴在琴上的血。那是战争的声音。是百年来,无数亡魂的哭泣。而他们终于听见了。
§
林砚辞立在北苑那扇略显斑驳的朱门外。门楣上旧漆皴裂,像干涸河床的纹路,在稀薄的月色里泛着哑光。石阶缝里探出几丛野草,叶尖已染了深秋的凉露。他手中提着的赔礼礼盒,此刻被月光浸得有些虚浮,那份沉重便从掌心透进了心里。宴席上,《将军恨》的余音似乎还在他耳中激荡,裴临渊于众目睽睽下抚琴的身影,与席间那些或明或暗的奚落凌辱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难平,敬佩与愧疚糅杂,终究是踏着月色来了。
只是,他未能见到那位孤傲的质子殿下。门房恭敬却疏离地告知,殿下外出未归。正待告辞,一阵箫声却自深苑内幽幽传来,穿过夜色,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那箫声起初极低极缓,如寒泉咽冰,细不可闻,随即渐渐扬起,竟是一曲《塞上秋》。其声清越孤直,于苍凉寥廓中,又暗含着一股不肯屈折的韧劲。林砚辞脚步一顿,他精于音律,自然听得出这吹箫人功力深厚,意蕴非凡,绝非凡俗。
鬼使神差地,他未曾离开,反而循着箫声,缓步走入北苑。月色洒在略显寂寥的庭院中,只见一青衫人独坐水边石上,手持一管紫竹洞箫,正凝神吹奏。那人眉目清俊,气质沉静,在月下宛如一幅淡墨山水。
一曲终了,余音散入夜色。林砚辞不由抚掌,自柳影下缓步走出,心中感佩化作诗句,轻声吟出:
“孤音裂寒水,月作塞上雪。不知吹箫客,可是未归人?”
诗句清冷,却暗含对箫曲意境的深刻共情,更以“未归人”巧妙叩问吹箫者心境。
薛知微持箫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月下青衫如玉的来访者。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洞察的平静,并未直接回答,只将洞箫横置膝上,缓声应道:
“音从流水出,迹寄浮云灭。林下风初静,可照鬓边霜?”
后两句语调平和,却将话题从“客居之身”悄然转向“人生之境”——林下风静,可能照见鬓边早生的霜色?这既是回应,亦是反问,含蓄深邃。
林砚辞眼中讶色一闪,随即化为明亮的赏识。他向前两步,于薛知微对面石凳安然坐下,笑道:“好一个‘迹寄浮云灭’。先生箫中有金戈铁马之声,吐纳间却似云散雪霁,是已‘灭’了执迹,还是将锋芒化入了这北苑的月色?”
薛知微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金戈铁马是往事,浮云迹灭是此刻。箫管无非竹一节,能纳秋风,亦能映寒江。倒是公子诗中‘孤音裂寒水’,这‘裂’字……听得痛切。公子是听出了箫声中的不甘,还是自己心中亦有块垒,借此音剖开?”
月色如水,浸着二人身影。石桌上未设茶盏,唯有夜风与清音铺就的席,以及两句诗间悄然架起的心桥。
林砚辞的笑意深了些,也淡了些。他望向薛知微手中那管色泽沉静的紫竹箫:“诗从耳闻生,意由心生。先生以箫为笔,写的是《塞上秋》的谱,学生听到的,却是‘此身虽在,心魂已度玉门关’的苍茫。这‘裂’的,或许是虚实之界。”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正如先生所言,箫管是竹,可纳秋风,可映寒江。然秋风是杀伐气,寒江是孤寂心。能同时容下这两般境界的,又岂是寻常竹节?当是风骨。”
薛知微的目光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如深潭投入一枚真正的石子。他沉默片刻,指尖轻抚过箫孔:“风骨……公子可知,最易折断的,往往正是风骨。秋风过处,草木皆俯;寒江之上,孤舟易摧。是顺势而俯,求一线生机,还是逆势而立,宁可玉碎?”
林砚辞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故而先生吹的是《塞上秋》,非《十面埋伏》。秋是肃杀,亦是收获;是凋零,亦蕴藏新生。曲中苍茫是真,但那缕穿云透雾、始终不绝的孤直之音……才是风骨不折的明证。学生冒昧,此箫此音,先生吹的,怕不是旧日沙场,而是今夜之心——一种于沉寂中蛰伏,于孤直中待时的‘未归’之心。”
夜风倏然一静。
薛知微长久地注视着眼前这位闻名云京的才子。对方听懂的,远不止音律。他最终缓缓将洞箫置于石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语气也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林公子今日此来,原为寻裴殿下。”
“是,”林砚辞坦然,随即笑容真诚,“但此刻方知,闻此一曲,会此一人,方不负此夜。殿下琴音如剑,裂帛惊云;先生箫声如镜,照影观心。皆是真音。在下林砚辞,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薛知微,字若初,暂居于此,伴读殿下左右。”薛知微颔首,算是正式见礼。
互通姓名后,气氛愈显融洽。二人从这即兴的诗词唱和,很自然地谈及音律本源、南北曲风差异、前人名篇佳构,乃至书画鉴赏心得。林砚辞博闻强识,才思敏捷;薛知微则底蕴深厚,见解独到,尤其对南楚古籍典故、风物人情,信手拈来,如数家珍。言语间,林砚辞愈发感到这位薛先生学识之渊博、心境之通透,远非寻常清客可比,那份沉静的气度下,仿佛藏着整片深不可测的湖泊。
他们从石桌谈到水边,从音乐聊到人生,竟有些忘却时辰。直到夜露渐浓,寒意侵衣,林砚辞方才惊觉夜色已深。他心中那团因宴席而生的郁结之气,早在这意外的知音相逢、机锋对答中消散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畅快的喜悦与隐隐的敬佩。
他起身郑重一礼:“今夜得遇薛先生,实乃砚辞之幸。未睹裴殿下风姿虽有憾,然闻先生箫语,听先生高论,已胜却无数浮名喧嚷。望他日尚有缘,再向先生请教。”
薛知微亦起身还礼,清俊的脸上露出一抹淡而真的笑意:“林公子才情高致,心性明澈,知微亦受益匪浅。夜已深,公子慢行。”
林砚辞走出北苑时,步履轻快。他回头望了一眼月色下寂静的院落,那幽幽的箫声似乎仍在耳畔萦绕。他未曾见到想见的裴临渊,却仿佛窥见了那位质子殿下身侧,那沉静水波下深不可测的底蕴与力量。这北苑,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更有趣。
他心中暗道:裴殿下,薛先生……看来这云京城,往后不会太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