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情愫暗生

隐麟阁坐落于云京最繁华的都正街,与市井的喧嚣仅一墙之隔,却自成一派天地。府邸占地广阔,格局疏朗,既有天家赐第的规制,又透着将门特有的筋骨。

穿过厚重的乌头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开阔的演武场。地面以细沙混黏土夯实,边缘陈列着擦拭锃亮的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更有数个箭靶立于远处,靶心布满新旧不一的箭孔。这里是谢观澜最常驻足之处,沙土上时常可见深浅不一的足迹与马蹄印。他骨子里流淌着镇北大将军杜威的血,即便被当作“富贵闲王”娇养,那股对力量、对抗争的渴望,仍会在此地毫无保留地迸发。他享受长枪破风的锐响,沉醉于角力时肌肉的绷紧与汗水的酣畅,仿佛唯有在此,他才能短暂触摸到那个遥不可及的沙场梦。

演武场西侧,一道石阶蜿蜒而上,通向府中最高的建筑——望麓台。台高数丈,以青石垒砌,形如观敌的哨塔,却又饰以飞檐与栏杆,多了几分登高望远的闲适。谢观澜尤爱在夜色深沉时独上高台。凭栏远眺,脚下是星河般璀璨流动的云京夜市灯火,笙歌笑语隐约可闻,那是他身为皇子所享有的、触手可及的繁华与安乐。然而,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这片璀璨,投向北方沉沉如墨的夜空。那里,是他外祖父曾镇守的边关,是二哥谢凌川曾巡弋过的疆场,也是他心中那份被强行按捺的壮志所指向的、看不见的烽烟。望麓台,是他连接安逸现实与铁血向往的瞭望塔,静默地承载着他目光里的享乐与不羁之下的深沉。

演武场东侧,绕过一片刻意保留野趣的松石园林,便能见到水汽氤氲之所——淬锋池。此名取“淬火砺锋”之意,含蓄刚硬,不流于柔靡。池以巨大的墨黑色玄武岩砌就,形制古朴方正,并无过多装饰,只在池壁嵌有青铜铸造的螭首,常年流淌着引自京郊汤山的天然温泉活水。池水温度宜人,白雾缭绕。这里是谢观澜彻底放松、卸下所有外界目光的私密之处。他享受热水浸没疲惫身躯的舒缓,也常屏退左右,独自浸泡,在蒸腾的热气中闭目沉思,或干脆什么也不想,只感受那份纯粹的、被温暖包裹的松弛。淬锋池,恰如其名,是他这位看似只知享乐的皇子,在无人可见处,默默“淬炼”身心、短暂收敛所有锋芒、享受纯粹安乐的隐秘堡垒。

这三处场所,共同勾勒出谢观澜复杂而真实的内在世界:演武场是他血脉中武将本能的释放场,望麓台是他连接现实安逸与内心志向的眺望点,而淬锋池则是他卸下一切伪装、坦然接纳自己的温柔乡。动静皆宜,刚柔并济,恰如他本人。

谢观澜幼时在外祖镇北大将军杜威膝下长大,最爱的便是那杆银枪与呼啸的箭矢,梦想如二哥谢凌川般驰骋沙场。可天佑帝似乎总将他看作一个需要锦绣富贵娇养着的“逍遥王”,许是他平日那副洒脱不羁、万事不挂心的模样太过深入人心。也罢,富贵闲王有富贵闲王的活法。

阁内小书房,烛火通明。谢观澜褪了外袍,只着月白中衣,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宽大坐榻上,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面前小几上,摆着一碟外形奇特的点心——色泽金黄晶莹,形似缩小了数倍的戟头,尖端锐利,戟身却雕琢着细腻的云纹,内里裹着流心的桂花蜜馅。此物名为“琥珀戟”,是他私下让膳房特制的甜点。一个大男人,尤其是一个以武勇闻名的皇子,嗜好甜食总觉有些难为情,故而想出了这般掩人耳目的法子。他拈起一枚“戟尖”,送入口中,蜜馅的甜润与酥皮的焦香在舌尖化开,稍稍抚平了心头的躁意。

卫琅换了身常服,抱臂倚在门框边,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掐来的草茎,正眉飞色舞地复述着白日北苑的见闻。

“……那拓跋烈,啧啧,莽夫一个,力气是不小,可惜路子太野,破绽跟筛子似的。” 他撇撇嘴,随即眼中闪过精光,“不过那个薛知微,倒是个角色。话不多,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拦咱们的时候,句句在礼,半步不让,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殿下,此人需留意。”

谢观澜慢条斯理地又拿起一枚“琥珀戟”,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什么。

卫琅见主子反应平淡,眼珠一转,话锋陡变,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某种近乎艺术的鉴赏:“不过说起来,殿下,今儿个可算是开了眼了!那位北戎的靖安侯,裴临渊……”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在回味什么绝世名画的细节,“我的个乖乖,一个男人,怎么能生成那副模样?您说邪不邪门?”

谢观澜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撩起眼皮看他。

卫琅来了劲,比比划划:“那张脸吧,乍看是俊,俊得有点……啧,怎么说呢,不像真人。眉眼鼻子嘴巴,单拎出来都挑不出错,合在一起,偏偏就透着一股子……阴柔气?不是娘气啊!是那种……啧,就像上好的冷玉雕出来的,光华内敛,触手生寒,可又隐隐透着锐利,看久了能把人魂儿吸进去似的。”他咂咂嘴,“可偏偏他身架子不弱,肩是肩腰是腰,哪怕病着躺着,那骨子里的架势也在。怪就怪在这儿,柔和中带着刚,病弱里藏着锋,矛盾得很,也勾人得很。怪不得拓跋烈那憨货跟护眼珠子似的……”

“咳。”谢观澜清咳一声,打断卫琅越发奔放的形容,将剩下的半枚点心放入口中,细嚼慢咽。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流淌,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刻,剑眉浓黑,即便此刻姿态闲适,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那是生于武将世家蕴养出的、毫无争议的男性英朗与魁梧,是阳光下的峻岭,是淬火后的重剑。

卫琅识趣地闭嘴,嘿嘿干笑两声,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还闪烁着未尽的好奇与比较。

谢观澜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压下喉间过分的甜腻,也压下心头那丝因卫琅描述而被勾起的、极其细微的波澜。他忆起望阙楼前那一瞥,残阳如血,那人一身素白立于巍峨城楼之下,脆弱与孤绝交织;也想起今夜北苑池边,对方于枯荷残月间独酌的侧影,平静下暗涌的深潭。

美么?他承认,是美的。但那是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甚至有些“非人”的美。他自己是镇北大将军杜威的外孙,是将门虎子,他的英俊是烈日、是悍马、是出鞘的刀,带着扑面而来的阳刚与力量。而裴临渊……或许真如卫琅所说,是冷玉,是幽潭,是月下带毒的曼陀罗,美丽,易碎,却又在看不见的地方,藏着致命的尖锐。

“皮相而已。”谢观澜将空了的碟子推开,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硬邦邦,“北戎狼子,心思诡谲。再好的皮囊,裹着的也可能是剧毒之心。今日之事,你看那薛知微应对,便知此人绝非易与之辈。往后在北苑,都警醒着点。”

“是,殿下。”卫琅收敛了嬉笑,正色应道,只是眼底那抹对“绝世容颜”的惊叹,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消不掉了。

谢观澜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靠在榻上。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皮相而已。”

他复又低语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掠过唇角,那“琥珀戟”过分的甜腻似乎还黏在那里。而与之纠缠着升腾起来的,是另一张脸。

不是恨,不是审慎的评估。只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画面。烛光怎样流过那人过于清晰的眉骨,在苍白的脸颊投下阴影;血色又如何浸染了淡色的唇,显出一种惊心的、甚至堪称……艳丽的对比。还有挣脱他触碰时,那一瞬间眼底掠过的、近乎透明的惊惧,像受惊的鹤。

谢观澜烦躁地闭上眼。他自己的俊朗是烈日下的刀,清晰、悍然,带着杜家将门的烙印。可那人的美……像月下深潭,表面静得诱人探看,内里却幽暗冰凉,看不真切,反而更勾着人想看清那黑暗里到底藏着什么。

荒谬。

他猛地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吹散满室甜腻与那不该存在的、细致回味的余温。他是谢观澜,是天佑帝的三皇子,是鞭笞仇敌的人。欣赏?那太可笑,也太危险了。

只是关窗时,他余光瞥见桌上空碟,喉间似乎又泛起了那丝甜。而那月下深潭的倒影,却已在心底某处,投下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幽微的涟漪。

§

三更梆子敲到第五下时,裴临渊在榻上猛然弓起身。

冷汗浸透的里衣黏在刚上过药的伤口上,随着他剧烈的喘息,纱布下又渗出新鲜的血色。他睁着眼,瞳仁里却空茫茫的——那里面没有烛光,只有天渊峡谷终年不散的赤色沙雾。

兄长裴临桀的银甲在沙暴里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在反光,刺得他眼球生疼。不对——那哪里是反光,是兄长被拖行时,铠甲刮在嶙峋岩壁上迸出的火星。一下。两下。像钝刀在磨他的颅骨。

“阿渊……闭眼……”

梦里兄长的声音是碎掉的,被马蹄踏碎的。可他偏睁着眼,睁到眼角裂开,血混进砂砾,把整个天地都染成锈红色。他数着——这是第七天。兄长发辫散了,乌黑的头发在沙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墨痕,像谁用巨笔在黄土上写葬词。

裴临渊蜷在锦被里,左手死死抠着榻沿,指甲劈裂了,木刺扎进肉里。只有那点疼,才能压住喉咙里翻涌的、想要嘶嚎的冲动。

窗外忽有寒鸦在呜咽。

他听见了——

他看见了——

不是梦,是镶进骨头里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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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聘
连载中黛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