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苑质子府。
青灰色高墙围出方正一隅,门匾是御笔亲题的“靖安侯府”四字,金漆已有些黯淡。府内屋舍规整,檐角下扣,透着一股谨小慎微的恭顺。
药气与隐隐的血腥气混在干燥的秋夜里。谢观澜踏进院门时,夜色正浓,檐下两盏风灯将他一身玄色暗纹箭袖劲装映得愈发深沉,像一道劈入墨色的铁闸。贴身近卫卫琅按刀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庭院每个角落,御医李时茂则提着药箱,步履微显滞重。
三人刚踏入前院,两道身影便如门神般挡在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正是薛知微与拓跋烈。
“三殿下请留步。”薛知微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无转圜余地,“世子伤势未稳,已歇下了。殿下若有探视之意,还请明日递帖,容我等通传。”
拓跋烈更直接。他壮硕的身躯堵在月亮门前,几乎挡住了半边天光,铜铃似的眼睛狠狠瞪着谢观澜,敌意毫不掩饰:“没错!我家世子要静养,闲人免进!”
最后那四个字,他咬得又重又硬,像扔出来的石头。
谢观澜脚步未停,仿佛没看见他们,径直向前。
“殿下!”薛知微提高声调,侧身欲拦。
就在此时,卫琅动了。他身影一晃,已挡在谢观澜与薛知微之间,脸上挂着惯常那种略显散漫、此刻却透着锋利的笑:“薛参军,拓跋校尉,殿下奉旨探视靖安侯伤病,乃体恤藩臣、彰显我朝恩德。二位如此阻拦,是不满陛下旨意,还是……心中有鬼,怕御医看出什么不妥,耽误了世子诊治?”
“放屁!”拓跋烈勃然大怒,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卫琅肩头,“哪里来的碎嘴子,也敢在此狂吠!”
卫琅眼神一凛,散漫尽去。他不闪不避,右手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扣向拓跋烈手腕脉门,同时脚下步法一错,已切入对方中门,左肘顺势顶向其肋下空档。这一下变招极快,角度刁钻,竟是军中擒拿与近身短打的融合技法。
拓跋烈没料到他身手如此滑溜狠辣,仓促间回手格挡,却已慢了一拍,肋下被肘尖狠狠撞中,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气血一阵翻涌。
“好小子!”拓跋烈怒极,稳住身形便要拔刀。
“拓跋!”薛知微急喝,他看出卫琅方才一击留了余地,否则拓跋烈绝不止退两步那么简单。这贴身侍卫的身手,恐怕还在拓跋烈之上。硬拼绝非上策。
卫琅却已收势,退回谢观澜侧后方半步,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脸上又挂起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目光锐利地锁定着拓跋烈握刀的手:“拓跋校尉,刀剑无眼。殿下是奉旨来探病的,不是来剿匪的。惊了圣驾,您担待得起?”
“你……!”拓跋烈额角青筋跳动,却因薛知微制止的眼神和卫琅那深不可测的身手而强压怒火,只得死死瞪着对方。
薛知微面色凝重,快速权衡。对方带着御医,打着奉旨探病的旗号,己方若再强硬阻拦,于理不合,且这侍卫武功高强,真动起手来拓跋烈未必能占便宜,反而可能给世子惹来更大麻烦。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谢观澜已再次迈步,朝月亮门走去,对挡在门前的拓跋烈视若无睹。
“殿下!”拓跋烈横跨一步,还想做最后的阻挡。
卫琅身形再动,这一次更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贴近拓跋烈身侧,右手五指如钩,闪电般扣住拓跋烈右肩并穴,左手在其膝弯处轻轻一拂。拓跋烈顿时半边身子酸麻,力道泄去,魁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被卫琅带着向旁边踉跄数步,让开了通路。
“得罪了,拓跋校尉。”卫琅松手,顺势还“体贴”地扶了拓跋烈一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殿下探视,片刻即出。您与薛参军,不妨在此稍候。若实在不放心……”他目光扫过院中几个如临大敌的北戎卫兵,“也可一同‘保护’殿下安全,只是莫要再惊扰了世子静养。”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将对方所有后续阻拦的可能性都堵死了,还点明了“人多眼杂恐惊扰世子”的顾忌。
拓跋烈被架开,又气又急,却因穴道被制后余劲未消,一时难以发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谢观澜带着御医,在卫琅的护卫下,从容穿过月亮门,走向内院。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廊柱上,木屑纷飞,低吼道:“妈的!这小子……”
薛知微按住他的肩膀,缓缓摇头,脸色阴沉地望着谢观澜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低声道:“看来这位三殿下,是有备而来。那个侍卫……不简单。今日之事,恐难善了。我们已尽力,接下来,只能看世子自己了。”
内院,石径,石桌。
谢观澜步履无声,踏过落叶铺就的石径,停在那方石桌前。卫琅则守在数步之外的廊柱阴影下,身形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裴临渊并未回头,只将另一只空置的酒杯轻轻推至石桌对面,琉璃盏底与青石相触,发出细微而清冽的响声。
“三殿下身份尊贵,”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古井,“此间枯荷败叶,恐怠慢了。”
谢观澜坦然落座,指尖触及杯壁,冰凉直透骨节。他抬眼,目光如炬,掠过池中破碎的月华,声音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冷硬:“再精巧的宫苑布局,也比不上此处视野开阔,利于观测四周。质子殿下,这北戎的烈酒,可能镇得住南楚深秋的风?”
裴临渊终于侧首,目光自他沉稳如山的身形上一掠而过,落回被风吹皱的池面:“酒能壮胆,一时而已。风过处,寒意更彻。尤其是我这等寄人篱下之身,酒意过后,唯有长夜待旦。”
“待旦之人,”谢观澜凝视着对方沉静的眼眸,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耳目最清,看得见暗处潜行的影子,也听得见远方战马的蹄声。” 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扬起,清晰划破庭院寂静,“时辰不早,世子,该疗伤了!”
裴临渊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池面碎月摇晃,恰如平静假象下的暗涌。
室内的空气截然不同。烛火跳动,在裴临渊失血的面容上投下摇晃的阴影。他肩头新换的洁白纱布,已迅速被淡红渗透。
御医李时茂指尖的银针在烛光下微颤,汗珠自鼻尖沁出。谢观澜那句“烦请大人好好为裴世子——疗伤!”的短暂停顿,此刻化作无形重压,落在他枯瘦的手腕上。
“是。”他当时躬身,此刻指尖却不受控制。
裴临渊的目光,从御医颤抖的手背,移到他慌乱低垂的眼帘,最后定格在他试图隐藏、却因紧张而抽搐的嘴角。当李时茂第三次将银针滑脱,“叮”一声落盘,裴临渊深潭般的眼眸骤然收缩,不是恐慌,而是洞悉的寒光。
药?针?还是两者皆是?
倚着引枕,肩下传来规律搏动的钝痛,却不及心底骤起的警铃尖锐。他面上无波,只眼睫微垂,将所有审视与计算掩于其后。
李时茂慌忙俯身拾针,指尖冰凉如死物。
烛火爆响,炸开一朵狰狞灯花。
御医的指尖悬在那圈因淤毒紫黯、迟迟不肯收口的狰狞鞭痕上方,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仿佛那伤口是烙铁。“太医似乎,”裴临渊忽然开口,沙哑声音打破凝滞,“对本世子这‘寻常’鞭疮,格外……敬畏?”
李时茂像被蛇咬,猛地缩手,药杵砸进铜盆,惊起满室苦气。“世子明鉴!这、这是鞭疮失治,热毒缠结,虽需费些工夫却也……却也……”他语无伦次。
“却也什么?”裴临渊截断他,目光如冷锋,刮过对方每一条绷紧的神经,“太医方才的手法——银刀沿腐肉边缘旋切,药捻深探创底捻转吸拔,还有这待敷的药粉……”他鼻翼微动,高热让他的嗅觉异常敏锐,“除了三七冰片,那股子辛辣……是‘鬼箭羽’吧?”每问一句,李时茂的脸便白似一分。“这路数,” 裴临渊的声音因竭力维持清醒而紧绷,“倒让本世子想起北戎王庭里,一位专以‘附骨疽’之术炮制囚徒、令其创口永世溃烂的‘故人’。”
李时茂的嘴唇开始哆嗦,汗如雨下。他试图收拾器械,镊子却两次脱手,撞击砖面的脆响,声声敲在紧绷的死寂上。
谢观澜失去耐心,挥袖:“罢了!余下事宜,本皇子代劳。太医,请回。” 李时茂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跌出门外。
青铜雁鱼灯内,烛火被窗外涌入的夜风压得低伏。
裴临渊赤着的上身斜倚凭几,剜去腐肉的创口鲜红刺目,血珠沿紧实的肌理缓缓滚落。谢观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狰狞的新伤,随即移开,落在两人之间已成厮杀战场的榧木棋盘上。
指尖掠过药瓶,却拈起一枚墨玉棋子,重重钉入纵横经纬。
“世子既能面不改色受下马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战阵前的沉压,“想来也不惧,在这棋局胜负分晓之前,多忍片刻。”
烛光在裴临渊深黑的眸底跳跃,肩胛肌肉因剧痛而绷紧,呼吸却压得又沉又稳。他抬手,落子,清脆一声。
“该殿下了。”
谢观澜目光如锁,子落如霹雳,直封白棋一片生门。
“殿下的棋路,”恰在此时,一滴浓血自裴临渊肩头坠落,渗入暗锦,无声晕开,“与昨日挥鞭时,一般不留余地。”
谢观澜嘴角扯起冷冽弧度,霍然起身。“是么?那便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不留余地’——上药!”
银匙携刺骨药膏,被他狠狠抵入伤口深处!
裴临渊整个脊背瞬间弓起如满弦,脖颈青筋暴突,捏着棋子的指节惨白,几乎碎裂。他手中的黑子,却以更悍然之势,“铿”地一声,反击入白阵腹地,杀气四溅!
“父皇命本皇子‘亲自看顾’以示体恤,”谢观澜俯身,气息几乎喷在他耳边,“世子,本皇子‘伺候’得……可还痛快?!”
银匙再次重重刮过新鲜血肉。裴临渊闷哼,汗与血混流,却扯出一个染血的、近乎挑衅的笑:“三殿下这‘侍疾’的手段,倒让臣想起北地驯马。”
他喘着灼热的气,每个字都像从铁砧上锤打出来:“烙铁烫过,烈酒浇透。马越嘶鸣,驯马人越要笑着,抚它暴烈的鬃毛。”他倏然抬眼,目光如淬毒匕首,直刺谢观澜绷紧的下颌线,“都说南楚礼教森严,今日方知……殿下比我北戎最野的驯马人,更懂何为真正的——‘驯服’。”
“只是殿下,”他声音陡然压低,嘶哑如锈铁相刮,“您执匙的手,稳得住千军阵前,此刻……何以微颤?”他逼近一分,气息带着血腥与高热,“是怕这药力不够狠,毒不死我这仇寇?还是怕毒死了,那天渊关上三万六千座无碑荒冢里……会多一具你午夜梦回时,不敢相认的骸骨?!”
话音未落,谢观澜猛地擒住他手腕,拇指如铁钳扣向脉门!
就在触及皮肤的刹那,裴临渊浑身剧震,瞳孔骤缩,仿佛被毒蛇噬咬般猛地抽手——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肢体触碰近乎本能的恐惧与排斥。指尖划过谢观澜手背,拉出一道血痕。
轰——!
窗外惊雷炸裂,暴雨倾盆而下,狂乱砸击窗纸。烛火在灌入的狂风里疯狂摇曳,将两人骤然贴近又猛然分离的身影扭曲放大,如两匹在雷电交加的狭笼中,撕咬对峙的伤兽。
棋盘化为修罗场。谢观澜每落一杀着,手上敷药之力便重一分。褐金药膏混着脓血,自翻卷的创口溢出,沿裴临渊紧实的脊沟蜿蜒下淌。裴临渊背脊始终挺直如不折之枪,只有胸腔的起伏,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如同破损的牛皮战鼓在无人旷野中被狂风捶打。
谢观澜缓缓撤手。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淬出两片刀锋般的阴影。“我兄长,”他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沉得能压碎人心,“被悬首北戎城楼,整整六日。”
他稍顿,银匙被掷回药盘,铿锵作响:“首日,北地鹫鹰啄去左目。次日,啄去右目。第三日……”
“够了。”裴临渊低喝。
“不够!”谢观澜猛地抬眼,眸中如有寒冰与熔岩交织燃烧,“第六日,我偷上关墙,他的发在朔风里散开……像一面被血浸透、又被烈日晒到发脆的残旗。” 他忽地笑了,那笑意森然,毫无温度,“世子猜,彼时我作何想?”
裴临渊沉默如铁。
“我想,”谢观澜倾身,鼻尖几乎相触,一字一顿,如钢钉凿入铁板,“当把你们北戎王族之首,尽数斩落,悬于王庭金帐之巅。挂到风沙磨穿血肉,挂到——”
“挂到分不清,”裴临渊骤然接过,声音枯涩如大漠旱地龟裂,“哪一颗属于你兄长,哪一颗……属于你素未谋面的‘邻骸’。”
四目相对,寸步不让。烛火在两张年轻、染血、同样布满旧日伤痕的脸上疯狂跃动,映出那些不甘、愤怒、深藏的痛楚,与此刻绝不妥协的对抗。
裴临渊忽然抬手,不是向棋,而是用血肉模糊的指尖,拂去棋盘中央溅上的一小块血痂。
“我三哥,”他开口,视线落在棋盘边角,声音忽然飘远,“被缚于马后,拖行七日。”他发出一声极短促的、不成调的笑,“寻见时……黄沙已将他面容筋骨,尽数打磨干净。唯剩腰间半块染血的令牌,证其姓名。”
他抬手,“啪!”一枚黑子如重锤击入棋盘,震得周围白子皆跳。“然我父汗曰:此乃男儿至高荣耀。”
药碗倾斜,深褐药汁泼出,污了衣襟与锦褥。谢观澜的手悬在半空,五指骤然收拢,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烛光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爆开一团碎裂的星火,仿佛某种坚硬外壳被某股巨力自内部猛然凿穿。
“七日。”他缓缓吐出这两字,仿佛在齿间研磨铁砂,“原来‘狼牙’亦……”
裴临渊低语,似吟似叹:“己痛如山,人痛如尘。世人多自舐其疮,谁见邻骸早已枯。”
谢观澜为他敷药时,目光掠过他左小臂内侧——那里,五道深且平行的旧疤粗粝凸起,宛如烙在皮肉上的符文,绝非寻常意外所致。未及询问,裴临渊幽冷的声音已先响起,空洞如从远方传来:
“天渊关陷落前夜,我奉命探查敌情,滚落壕沟,误触南楚埋设的‘铁蒺藜阵’……留下的。”
“还疼么?”谢观澜问,目光却如钉子般楔入他眼底深处,“我是指——此处。(指尖虚点自己心口)每当你忆起那夜砂石击甲如急雨,这里的旧疤……可还会跟着灼烫起来?”
“灼烫?”裴临渊低笑,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何止灼烫。那痛是活的,日夜不息。”
窗外,传来更夫嘶哑拖长的梆子,夜已深。
裴临渊的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有滚烫的岩浆被强行封在喉咙之下。他最终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疲惫不堪的笑:“三殿下此刻……是在检视战利品,还是在清算我裴氏永世偿不尽的血债?”
“皆是。”谢观澜答得斩钉截铁。银匙再次探入药罐,剜出浓稠如墨膏的药,重重按进对方肋下一道更深的、几乎见骨的陈年刀疤——属于天渊的标志。“不数清楚每道口子有多深,怎么知道……”
他手下加力,药膏被狠狠揉入狰狞旧伤的每一道褶皱。
“你该拿什么来偿。”
殿外,夜风如诉,狂卷而过,窗棂发出濒临破碎般的呜咽,像无数不甘的亡魂在同时恸哭。
“我时常梦回军中大营。”裴临渊的声音沉入一片虚无的平静,“三哥在校场,教我辨识风中箭啸的远近。他总说:‘阿渊,箭离弦便不回头,莫问归处’。”
他无意识地用染血指尖,在棋盘上划出一道凌乱湿痕,自言自语般低喃:“后来才懂,有些路……亦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谢观澜凝视那道血痕,久久不语。半晌,他重新拿起银匙,这一次,动作罕见地轻缓。温凉的药膏触及伤口时,裴临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我阿兄,”谢观澜忽然开口,手上动作平稳精确,“最后一封军中信笺,写的不是家事。他说,陇西新锻的一批破甲锥已到营中,等他归来,要亲手试给我看,如何一箭穿双铠。”他顿了顿,声音很沉,“他说,锦绣文章填不饱饿卒,花拳绣腿……守不住国门。”
裴临渊闭上眼。青铜灯盏颈项处,融化的烛泪层层堆叠,冷却后凝结成一道浑浊、扭曲、仿佛永远无法擦拭的泪痕。
棋局仍僵持。白龙困锁黑蟒,黑蟒反噬龙喉。但执棋的两只手,皆筋骨毕现,稳如山岳,不见分毫颤动。
窗外,三更梆响,浑浊悠长。远处宫墙外,守夜人苍凉的调子,裹挟着秋末寒雾,依稀飘荡而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呦——几家白骨覆荒丘……”
裴临渊倏然睁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射谢观澜:“这局残棋,还下么?”
谢观澜凝视那片黑白咬合、几乎绞杀成一团的棋盘。那些棋子,此刻不再像兵卒,而像一片密密麻麻、无名的坟冢,相互倾轧,永无宁日。
“不下了。”他猛地将棋枰掀开!玉石棋子如冰雹般炸散飞溅,哗啦啦滚落满地,在死寂的深夜里爆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久久回荡。然后,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浓黑如墨的药汁,递至裴临渊唇边。
烛火疯狂摇曳,挣扎,最终猛地一跳,彻底熄灭,将一切对抗、伤痕与未尽之言,都吞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