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棋子已动

自那日曲水流觞雅集被马公公以血腥手段搅扰后,赵修远心中总梗着一根刺。为表歉意,也为一舒胸中块垒,他特意让精心教养的家班,赶排了《青霜剑》与《阴阳判》两出大戏,广发名帖,邀众人过府观赏。

水阁临湖,晚风送爽。台上灯火通明,锣鼓一响,戏便开了场。

先是《青霜剑》。

饰申雪贞的旦角甫一登场,便是一记清亮如裂帛的「叫头」:“天——哪——!”只一声,便将那含冤女子的悲愤穿透水阁。她身着素白褶子,水袖足有三尺,随着「急急风」的锣鼓点,一个凄绝的「卧鱼」旋身,双袖如白练般抛洒而出,复又收拢于胸前,那微微颤动的指尖,诉尽无声的哀恸。洞房一场,她换上红帔,浓艳的胭脂也盖不住眼中淬骨的冷。与仇人虚与委蛇时,唱腔是刻意捏出的柔媚甜润;待更鼓响过,她从妆奁底层缓缓抽出那柄“青霜剑”—— 一个凝重的停顿,台上台下呼吸皆屏——随即剑光如雪,与她翻飞的水袖、决绝的「鹞子翻身」融为一体,伴着一串激越的「劈破玉」曲牌,完成了那惊心动魄的复仇。唱至“血债终须血来偿”一句时,脑后一束“鬼发”陡然甩出,在惨白的灯光下如怨魂索命,满座皆惊。

赵修远借着举杯的间隙,目光扫过众人,低语如叹:“纵是弱女子,亦当有剑可执,有冤可申。”其兄赵修卓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戏是好戏,情亦动人。只是二郎,有些影子,不必非要对着日光去看。”赵修远未答,目光瞥向陆见深。只见陆见深端坐如松,目光死死锁在台上那柄青霜剑上,唇线紧抿,握着冷透的茶杯,指节已然青白。

紧接着是《阴阳判》。

这出戏更重做功与氛围。判官勾着金白相间的脸谱,额间一轮小小的“阴阳鱼”,在明暗变幻的灯光下忽慈忽厉。他探查冤情时,走的是飘逸又诡异的“鬼步”与“魂子步”,身形飘忽,仿佛真能穿梭阴阳。台上运用了“跳判”特技,判官凌空翻跃,手中朱笔虚画,一道道象征符箓的彩绸自空中垂下。当真相大白,惩恶扬善时,锣鼓以「九锤半」营造出天摇地动之势,判官一声裂石穿云的高腔“还——尔——公——道——!”,辅以“喷火”绝活,一团青红烈焰自口中喷出,象征地狱之刑,邪恶在烈焰中蜷缩倒地。整出戏虚实相生,充满象征意味。

林砚辞轻摇折扇,拊掌赞道:“妙哉!赵兄此番安排,不仅曲文精彩,这做功、绝活,更是深得三昧。以古鉴今,彰善瘅恶,是仁心,更是慧眼。”

裴临渊指节轻叩桌面,目光沉静:“天道好还,报应不爽。视人命如草芥者,台上台下,皆应有此‘阴阳判’明察秋毫。”薛知微虽未多言,但观其凝视台上“喷火”惩恶时,眼中闪过的锐光,便知他心意。

连张元朗也忘了嗑瓜子,咋舌道:“这判官……有点意思!那没根的老货,自己不行,偏要祸害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一个阉人,学人娶五六房小妾,排场比王爷还大,小爷我都瞧不上眼!活该他下地狱!”

两出戏罢,余韵未消。台上戏文里的慷慨激昂、程式化的唱念做打,与席间众人或明或暗的心绪、对现实不公的影射,在这水阁之内交融碰撞。戏台上的虚拟与写意,此刻却比现实更尖锐地,映照着每个人心中的公义与波澜。

散戏后,人潮渐疏。赵修远趁着四下喧杂未散,快步凑近裴临渊身侧,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一种混杂得意与神秘的光:“裴兄,今日这戏虽好,终究是台上虚文。小弟那儿……倒收着几件真东西,那才叫‘有意思’。”

他袖中手指搓了搓,笑意黏稠:“不知裴兄今夜可愿拨冗,随小弟去开开眼?保准不让你白走这一趟。”

语罢,也不等明确回应,只留下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被人潮簇拥着先一步离去。

§

当夜,华灯璀璨。

裴临渊换了一身云纹暗锦袍,玉簪束发,腰间悬一枚成色寻常的青玉佩,扮作家道中落、仍勉力维持体面,且急欲在京城寻机翻身的南境商贾。他刻意敛去眉宇间那份过沉的静气,代之以几分恰到好处的、急于钻营的精明与审慎。

更深露重,巷口那盏褪了色的旧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晕开一圈昏黄光影。青石板地上,赵修远的影子被拖得颀长摇曳——他正斜倚着斑驳的砖墙,一身绛紫锦袍的前襟沾染着深浅不一的酒渍,那股甜暖的脂粉香混杂着巷底漫上来的湿冷夜雾,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而粘腻的网。

“裴兄!”他直起身,声音亮得惊起了檐角栖鸦,“可算候着你了!”话音未落,带着脂粉气的手已热络地伸来,直欲抓握裴临渊的衣袖,指尖还沾着些未净的、胭脂色的残痕。裴临渊脚下微撤半步,身形不着痕迹地一侧,那手便擦着他袖缘滑了过去。他顺势抬臂,假意整理衣襟,恰好避开了触碰,面上却适时露出歉然笑意,拱手道:“赵兄久候了。”

不待回应,赵修远侧身展臂,袖口在灯下一晃,抖落几点金线刺绣的碎光:“陆见深陆先生——”他忽地压低嗓音,吐息间酒气翻涌,“你们见过几次了,真正的诗书画印俱入化境,策论文章更堪为朝堂镜鉴!”

阴影中,青衫人缓步而出。

陆见深步履徐缓,衣摆拂过石隙湿苔竟悄无声息。他躬身作揖时,鬓边几缕未束妥的发丝垂落,半掩眉眼:“明哲兄醉语,岂可当真。”抬眼时,眸中映着零碎的灯影,清凌凌一片,“某不过暂居赵府,为二公子整理些旧日文稿罢了。”

“陆兄休要过谦!”赵修远忽而踉跄半步,整个人几乎挂上陆见深肩头。他转向裴临渊,眼眶无端泛了红:“我家中长兄……终日只道我耽于嬉游,不务正业。”喉结滚动数下,忽又咧嘴笑开,那笑意在晃动的光影里明灭不定,“今夜——便教诸君去见识真正的‘好玩意儿’!保管大开眼界!”

裴临渊拱手,笑容里掺着合宜的奉承与好奇:“有劳赵兄引荐。在下对云京繁华,尤是海外奇珍,心向往之。”

“好说好说!”赵修远揽住他肩膀,那股混杂的气味令裴临渊胃底微翻,筋肉几不可察地一僵,旋即松弛,面上笑意未减,反略略凑近些许,显出几分“同道”热络。

“珍品阁”三楼雅室,笙歌隔帘,香腻如旧。室内已有二人:一位脑满肠肥、十指套满各色宝石戒箍的中年商人;另一位精瘦,身着文士衫,眼神锐如鹰隼,正慢条斯理呷着茶。

“裴兄,这位是‘祥瑞昌’刘大掌柜,这位是……”赵修远挤眉弄眼,声线压得愈低,“‘青龙会’宋先生,专弄硬货的能人!”

裴临渊心下凛然,面上堆起热切笑意,上前见礼。刘大掌柜只倨傲地略一颔首,目光在他周身扫量,似在掂量财力。那宋先生抬起眼皮,冷电般的视线在他脸上一掠而过,方淡淡开口:“听明哲兄言,裴公子对南洋珠子有意?”

“正是,”裴临渊于客位安然落座,“寻常市货,难入眼目。”

“那是自然!裴世子何等身份!”赵修远忙不迭附和,语气里竟透出几分与“皇子”称兄道弟的沾沾之喜,浑然忘却此“皇子”实为被困之质。

“哦?”宋先生不置可否,自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紫檀木盒,启盖。丝绒衬里上,十数颗龙眼大的珍珠圆润无瑕,宝光温莹,于灯下流转着淡淡虹彩。“这般成色,可入公子法眼?”

裴临渊适时流露赞叹之色,小心拈起一颗细审,赞道:“极品!如此光泽圆满,在南边亦属罕见。宋先生果真手眼通天。”

宋先生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收拢木盒:“珠子不算什么。真正的好东西,看缘分,也看……”他语意微顿,“诚意。”

裴临渊会意,自怀中取出一张面额恰如其分的银票,轻推过去:“些许定金,聊表诚心。不知宋先生所言‘真正的好物’,何时有缘得见?又需几何‘诚意’?”

刘大掌柜嘿嘿一笑,插言道:“裴公子爽利!不过宋先生掌舵的‘硬货’,可不单是珠子。近有一批‘南洋琉璃料’并‘上等染料’,成色足,数目亦不小。只是……交割的时辰地点,须得万全。”

裴临渊心下一动——琉璃料?染料?此或正是火硝、帆布等军需之暗指。他面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糅杂兴趣与精明的神色:“哦?是何数目?若货真价实,银钱可议。只是交割……听闻近来漕口稽查颇严,可保稳妥?”

宋先生与刘大掌柜交换一瞥。赵修远在旁拊掌:“裴兄宽心!宋先生的路子,稳如磐石!三日后,子时,漕河七号码头,丙字三号仓,自有周全布置。那地方僻静,等闲人近不得身!”

裴临渊将银票又推半寸,目光于宋、刘二人面上审慎逡巡,语气掺入三分恰如其分的自嘲与探询:“二位就不疑心,裴某一个北戎质子,购此等‘琉璃料’‘染料’,意欲何为?”

宋先生枯瘦的手指拈起银票,对灯验过朱印水纹,嘴角扯出一缕深长的弧度。他将银票缓缓袖起,方不疾不徐道,声如陶砂相磋:

“裴公子说笑了。咱们这行当,只识得纸上的朱印分量,看不清座上人的衣冠来历。莫论北戎南楚,便是九天仙客、阎罗使者,但能拿出真金白银,付足这份‘诚意’……”他眼皮微掀,浑浊眼底精光一烁,“便是宋某的贵客。至于公子买去是铸剑为犁,或是化作战云烽烟,与我等商贾何干?咱们眼里,只这一个‘诚’字当家。”

指尖于袖口不着痕迹地一点——正是银票纳入之处。轻描淡写,商人逐利、不问来路的立场,已勾勒分明。

地点、时辰,与谢观澜所获密报全然吻合。裴临渊心中雪亮:对方尚未全盘生疑,此举或为更深试探,抑或真视己为可拓之“新渠”。

“七号码头丙字仓么……”裴临渊沉吟,似在权衡风险,继而展颜笑道,“既有赵兄与宋先生周全打点,自是稳妥。只不知如此大宗,能否一次交割利落?可需分批,或……另择更僻静的仓栈?裴某在城外倒有一处私库,颇为隐蔽。”

他有意提及“城外私库”,既试对方对“七号码头”之执着,亦探是否另有备用关节。

宋先生看他一眼,缓声道:“裴公子谨慎。然此批货,只走七号码头丙字仓。那处的‘看仓人’,是自己人。换了他处,反而不便。”略顿,语意更深,“何况那仓里,所贮非只这批‘琉璃料’。裴公子若真有诚心,往后……还有‘锡器’‘铜料’一类硬货,可共观之。”

锡器?铜料?裴临渊心念疾转——锡乃铸钱、制器要材,铜更涉火器、钱币命脉,皆属严管之物。此辈竟连此也敢染指!此私运网络之深广,恐远超先前所估。

“原来如此,”裴临渊面露恍然,兴致愈显浓厚,“倒是裴某多虑了。既如此,三日后子时,裴某必备足诚意,亲往提货。只不知届时如何接头?可有凭证信物?”

宋先生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样式古拙,上刻繁复海涛纹,中嵌一模糊兽首。“持此牌,对暗号‘大漠孤烟直’,自有人应。”

裴临渊双手接过,细察片晌,郑重纳入怀中。又闲叙数语,饮尽两盅,敲定诸般细节,方借口酒力不支,与赵修远约下回之期,告辞离去。

讯息已足:青龙会、祥瑞昌、七号码头丙字仓、非止火硝帆布、或涉锡铜等战备之物、信物暗号……以及,宋先生打量他时,眼底那瞬深藏的审视。

对方并非毫无防范。此番会面,是试探,亦是诱饵。而他,须得咬住这饵,却不能沦为钩上之鱼。

夜色深重,裴临渊离开“珍品阁”后并未走远。他在几条街外绕了个弯,确认无人尾随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一处早已废弃的货栈阁楼。这里视角极佳,恰好能斜斜望见“珍品阁”后院那扇不起眼的角门。

约莫半个时辰后,角门再次打开。这回出来的,是宋先生,一顶两人抬的简朴小轿,轿帘垂得严严实实。抬轿的两人脚步轻快沉稳,显然是练家子。小轿并未走向繁华街市,反而折入更幽深的巷弄。

裴临渊伏于檐角暗处,眼睫微垂,凝神细听。

后门紧闭,轿停无声。抬轿人中左侧那位上前,并未抬手叩环,而是屈指在门板特定位置敲击——三轻,两重,再一轻,脆响在静夜中异常清晰,似夜枭啄木。

门内立刻传来极低的回应叩击:两重,一轻。

裴临渊眸光一凝,指尖在瓦片上无声摹画那节奏。门扉随即开启一条缝,面白无须的老者侧身闪出。

马公公。

裴临渊心中默念。果然是他。宫内采办太监,有出入宫禁、经办宫用之便,更有夹带私货、勾连内外的渠道。宋先生背后的“大主顾”,原来在此。

夜风断续送来只言片语:

“……货要干净,路要稳……”

“……公公放心,丙字仓,万无一失……那批‘铜料’已到……”

“……北戎那位……瞧着倒是个胆大的……可底子……”

“……已着人去探……三日后,码头见分晓……”

裴临渊屏息静听,心念电转。原来如此。真正的交易,是马公公与宋先生。而自己,不过是被宋先生(或是赵修远)有意无意引入局中的一枚棋子、一个幌子,或许也是一条他们想试探或利用的“新渠”。宋先生给他铁牌、约定三日后码头提货,恐怕并非真心与他交易那批“琉璃料”,至少不全是。更可能的目的,一是用他这个敏感身份搅浑水,掩护真正的交易;二是试探他的底细与胆量,看他是否真能为他们所驱策,甚至拉他入更深的浑水,比如那批“铜料”;三是……万一事发,他这个北戎质子,便是现成的替罪羊!

好一招一石三鸟。

裴临渊眼中寒光微凝。袖中铁牌愈发冰凉刺骨。这不是信物,是钓饵,也可能是锁链。

他轻轻滑下树干,没入阴影。夜风更冷了,带着水汽,仿佛预示着一场风雨。

三日后,七号码头丙字仓。

那里等着他的,绝不会只是简单的“琉璃料”交割。将是青龙会、祥瑞昌、马公公,乃至可能更深势力交织的暗网中心,是试探,是陷阱,亦可能是……他切入这个庞大私运网络,获取致命证据的绝佳时机。

他需要重新谋划。原先准备的“诚意”或许不够,他需要更多筹码,更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于暗处策应、甚至能在明处“偶然”打破局面的变数。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耳垂,触到那枚冰冷坚硬的、名为“赤痕”的耳坠。其边缘打磨得光滑,顶端狼牙尖的弧度早已被体温熨得微温,唯独正中那点血沁般的玉,依旧透着些微凉意。

谢观澜。

棋局已然铺开,对手落子狠辣。他需要这份来自暗处的、足够锋利的“援手”,方能在这错综复杂的杀局中,寻到一线破光之隙。他并未直返质子府,于街巷间几番迂回,确认无人尾随,方折入一条昏暗的窄衖。

早有“夜枭”在此静候,如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裴临渊将铁牌纹样仔细拓下,又将今夜所闻——宋先生与刘大掌柜的形貌、言谈间的关键、可能涉及的违禁货类,一一清晰口述。对方以特有的暗语符号疾速记录,纸页摩擦的沙沙声,是黑暗中唯一清晰的响动。

“务必火速呈送三殿下。”他沉声交代。

“是。”夜枭收好纸笺,没入黑暗。

裴临渊独自立于暗衖,片刻,他抬眸望向漕河码头的方向,眼底最后一丝柔和化为比霜刃更冷的清明与决绝。

事毕,心头未松反沉。三日后的子夜,漕河码头。必有一场硬仗。

谢观澜将亲赴险地。

三日。

他心中默念,唇线抿成一道薄刃。棋盘另一端执子之人,怕是也正数着这个日子。棋枰之上,子已落定,看似被动,实则那枚深埋的“钉子”,已悄然抵住了对方最柔软的咽喉。只是,拔钉见血的那一刻,需借一阵东风,也需付一笔代价。

真正的锋刃,即将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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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聘
连载中黛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