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共乘一骑

拥抱的暖意和那句沉甸甸的承诺,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过往纯粹的猜忌与试探,却也带来了另一种更微妙的、无所适从的亲近。

重新躺下后,裴临渊依旧僵直地平躺着,只是这次,他不再紧贴床沿,两人之间那过分的空隙缩小了些许。谢观澜能清晰地听到他逐渐平稳却依旧有些乱的呼吸。他知道裴临渊没睡。过了许久,久到窗外最后一点雨声也歇了,他才听到身侧传来极低的一声:“……多谢。”

谢观澜没应声,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下,在黑暗中闭上了眼。这一夜,他们再没有交谈,但某种沉滞的东西被打破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疲惫的、却不再那么冰冷的平静。后半夜,谢观澜在朦胧中似乎感觉到身侧的人终于放松下来,陷入了不安但真实的睡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裴临渊先醒了,他几乎是一动不动地躺了半宿,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他侧过头,看到谢观澜睡得很沉,眉宇间带着倦色,但神色平和。晨光勾勒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昨夜那些锐利、调侃或深沉的表情都收敛了起来,显出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

裴临渊看了一会儿,才轻轻起身,动作尽量不发出声响。他穿戴整齐,又静立了片刻,才走到床边,低声唤道:“殿下,该起了。”

谢观澜眉头蹙了蹙,含糊地应了一声,却没睁眼。

“殿下,时辰不早了,还需赶路。”裴临渊提高了些声音,伸手,指尖在即将碰到他肩膀时又顿住,转而屈指,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床板。

谢观澜这才睁开惺忪的睡眼,带着初醒的茫然看了他片刻,眼神才逐渐聚焦,恢复了清明。他揉了揉额角,坐起身,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嗯,走吧。”

两人收拾停当下楼,客栈大堂依旧冷清。走到后院马厩,却只见谢观澜那匹神骏的黑云驹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而原本系在旁边的、裴临渊那匹驿马,却不见踪影。

谢观澜挑眉,看向裴临渊,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宿醉未醒般的慵懒,和显而易见的揶揄:“小裴公子当真是菩萨心肠,慷慨解囊。只是如今……”他拍了拍黑云驹油光水滑的脖颈,“只剩这一匹了。看来,只能委屈世子,与本皇子共乘一骑了。”

他故意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裴临渊,眼里闪着戏谑的光:“那么,裴世子,你是坐前面,还是坐后面?”

裴临渊的脸颊热了几分,抿唇不语。让他与谢观澜同乘一骑已是极大的挑战,还要选择前后……无论是被圈在怀里,还是从背后贴近,都让他浑身的警戒线瞬间拉响。

见他沉默,谢观澜也不再逗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朝裴临渊伸出手:“上来。”

那只手在晨光中稳定地伸向他。裴临渊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马背上居高临下、带着不容置疑神色的谢观澜,知道别无选择。他暗自吸了口气,握住那只手。

谢观澜微微用力,将他拉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裴临渊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背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努力与身后的“障碍”保持距离,只虚虚地坐在马鞍前端,仿佛随时准备跳下去。

黑云驹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背上多了一个僵硬的人感到不满。

谢观澜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几乎悬空坐着的模样,摇了摇头,一抖缰绳,黑云驹小步跑了起来。马背上的颠簸让裴临渊身形一晃,差点后仰,他连忙抓住鞍桥,背脊绷得更紧,与谢观澜之间依旧隔着一段尴尬的、风吹过都觉得宽的距离。

谢观澜也不催他,任由马儿以这种近乎散步的速度,慢悠悠地晃在清晨荒凉的官道上。走了约莫一刻钟,谢观澜终于忍不住,俯身在他耳边,带着笑意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裴世子,照咱们这个速度,明年这时候,兴许能看见云京的城墙。”

裴临渊耳根一麻,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没吭声。

“扶稳了。”谢观澜不再多说,手臂忽然绕过他身侧,重新握紧缰绳,这个动作无形中将裴临渊虚拢在了身前。同时,他双腿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黑云驹长嘶一声,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加速和惯性让裴临渊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向后撞去,结结实实地靠进了谢观澜怀里。强劲的风扑面而来,两侧景物飞速倒退,他下意识地伸手,慌乱中抓住了谢观澜横在他腰侧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发白。

“怕就抱紧!”谢观澜带着笑意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清晰有力,“坐稳了,三皇子带你‘飞’回云京!”

“驰岳”四蹄腾空,将荒凉的戈壁与官道飞快地抛在身后。强劲的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却也带来一种无拘无束、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的快意。两侧略显单调的景色在高速中连成流动的画卷,天地骤然变得辽阔。

谢观澜感受着怀中人虽然依旧紧绷、却不再抗拒的依靠,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道路,胸中一股郁气似乎也随之倾吐。他忽然朗声笑道:“裴临渊,你看这天地!无遮无拦,任我驰骋!什么宫墙规矩,什么朝堂倾轧,什么身份枷锁……在这风里,好像都能被吹散些!”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不羁,混在风里,却字字清晰地送入裴临渊耳中。

“我有时真想,”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向往,“就像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出这四方城,跑到真正海阔天空的地方去。不必算计,不必伪装,只凭本心活着,看看山川河流本来的模样,那才叫痛快!”

裴临渊安静地听着,迎面而来的风让他微微眯起了眼。他能感受到身后之人胸腔的震动,能听出那话语里真切的热望,以及一丝被现实牵绊的无奈。这样直抒胸臆的谢观澜,与他平日里或深沉、或锐利、或玩世不恭的样子都不同,更鲜活,也更……触手可及。

就在裴临渊心神微微摇曳之际,谢观澜忽然倾身,温热的唇几乎贴上他冰凉的耳廓,用一种与方才激昂截然不同的、低沉而清晰,仿佛穿透了所有风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道:

“裴临渊,我愿护你一世周全。”

那句话像带着温度的羽箭,精准地射入裴临渊猝不及防的心口,带来一阵剧烈到几乎麻痹的悸动。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耳畔轰鸣的风声中冷却。是听错了吗?还是……

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鞍鞯边缘,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茫然,微微侧头问道:“殿下方才……说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短暂的沉默,只有马蹄疾踏地面的闷响和呼啸的风声。

然后,他听到谢观澜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散在风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随意,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只是幻听:“没什么,我说这风太大,沙子迷眼。”

裴临渊抿紧了唇。心底那阵剧烈的涟漪尚未平息,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果然如此的情绪漫了上来,但紧接着,又被一股不甘和某种近乎狡黠的冲动取代。他微微向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声音能更清晰地传回去,带着一种故意学来的、慢条斯理的腔调:

“哦?是么。可我方才似乎听见有人说……要护我一世周全。”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性的挑衅,“难道真是风太大,我听岔了?”

谢观澜揽在他腰侧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他“啧”了一声,语气是十足十的耍赖与不认账,偏偏理直气壮:

“对,你听错了。本皇子说的是,这马跑太快,我得护你周全。”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裴临渊追问的机会,猛地一抖缰绳,黑云驹领会主人意图,长嘶一声,速度竟又提升了一截,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划破晨光。

风的确很大。但有些话,是被风吹散,还是被某人刻意赖掉,或许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和彼此骤然失序又默契隐藏的心跳,才知晓答案。

风驰电掣中,谢观澜的手臂稳稳地揽在他身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裴临渊最初的僵硬,在持续的速度与风的包裹下,竟奇异地松弛了一丝。他依旧挺直着背,但抓着谢观澜小臂的手,无意识地从紧扣变成了虚握。

“怕了?”谢观澜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头顶传来,气息拂过他发梢。

“殿下说笑。”裴临渊目视前方,努力让声音平稳,“只是不惯与人同乘。”

“哦?是么。”谢观澜拉长了调子,忽然毫无预兆地轻扯了一下右侧缰绳。黑云驹极其灵性地一个小幅度变向,裴临渊身体顺着惯性一晃,为了稳住重心,后背不可避免地更贴向谢观澜的胸膛。

“你……”裴临渊耳根发热,试图重新拉开一点距离。

“路不平,”谢观澜抢先一步,语气无辜又理直气壮,“裴世子,安全为上,你还是……靠稳些比较好。”说着,那条手臂又收紧了些,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风吹过都觉得宽”的距离,彻底归于无形。

裴临渊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热和心跳,隔着衣物,似乎比耳畔的风声更清晰。他抿唇不语,心里那点被赖账的、微妙的恼意,混杂着此刻无处可逃的贴近带来的心悸,让他一时失语。

又沉默地奔驰了一段,裴临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殿下这控马之术,确实精妙,连‘路不平’都能预判得如此……恰到好处。”

谢观澜挑眉,明知他在反讽,却笑得更加开怀:“过奖。毕竟要带人,自然得更稳妥些。裴世子若是觉得太快,我们可以慢点?”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将选择权又轻飘飘抛了回来。选“快”,就得继续这么贴着;选“慢”,又显得自己胆小矫情。

裴临渊暗自吸了口气,决定不接这个茬,转而道:“殿下方才感叹天地辽阔,想跑出四方城。不知若真能如愿,殿下最想去何处?”

谢观澜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沉吟片刻,声音里那点玩世不恭淡了些,多了点真实的温度:“南方烟雨江南,三月杏花春水;西北瀚海长河,大漠孤烟落日。我都想去看看。”他顿了顿,低头,嘴唇几乎擦过裴临渊的耳尖,轻声问,“你呢,嵩岳,若有得选,你想去哪里?”

温热的气息再次袭来,裴临渊缩了缩脖子,那阵熟悉的麻痒又从耳廓窜开。他强迫自己忽略这感觉,望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低声道:“我……不知道。或许,能安心练剑的地方就行。”

“就这么简单?”谢观澜笑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那不如跟我走。隐麟阁的演武场,随你用剑,保证清净,累了……”他略微倾身,唇畔的笑意染上几分显而易见的玩味,气息轻轻扫过裴临渊早已戒备起来的耳廓,才慢悠悠地接道,“…还能去淬锋池松快松快。那池水温热,最解乏,尤其对……练剑后浑身僵乏之人,有奇效。”

“只是那池子雾气重,容易憋闷,裴世子若去,可记得缓着些,当心……又热红了耳朵。”

那刻意拖长的尾音,连同温热气息一起,钻进裴临渊耳中。他几乎瞬间就听懂了其中明目张胆的调笑与暗指,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耳后窜起,迅速蔓延过脖颈。他想维持镇定,可身体远比思绪诚实,那片肌肤诚实地透出薄红,在晨光下无处遁形。

谢观澜的目光自然没有错过这微妙的变化。他看着那抹红从耳尖悄然晕开,浸染了冷白的侧颈,像是无瑕雪地上骤然绽开的霞色,竟比想象中更……生动。他原本只是戏谑的心绪,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生出一种奇异的痒。视线落在那泛红的颈侧,一个更大胆、更不合时宜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若是凑近些,用唇碰一碰那片薄红下的脉搏,不知会是怎样的触感,那心跳又会快成什么模样?

这念头来得迅猛,让谢观澜自己都怔了半瞬。随即,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将那突如其来的冲动压了下去,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空着的那只手已伸了出去,动作比思绪更快,带着一种刻意的、欲盖弥彰的自然,拂向裴临渊颊边。

指尖并没有真正碰到皮肤,只是极其轻快地掠过那缕不驯的、被风吹乱的发丝,将其别到耳后。然而,在收回的刹那,他的指节边缘,却若有似无地、极其短暂地蹭过了裴临渊滚烫的耳廓。

那一触,轻得像羽毛扫过,却带着清晰的温热。

裴临渊整个人微微一颤,半边身子都僵了。那触感绝非无意!他几乎要立刻侧头避开,或者出声质问,可话未出口,心跳已乱作一团,方才强压下去的羞恼和着这新的、更暧昧的触碰,烧得他耳根那片红越发艳丽,甚至顺着颈线往衣领下蔓。

“有沙子。”

谢观澜已收回了手,重新握紧缰绳,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近乎狎昵的触碰和他一瞬翻腾的心念从未发生。只是,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些,借着调整姿势,将两人之间本已贴近的距离,不留痕迹地又拉回了安全的一线。

风依旧在吹,带着旷野的气息。可有些东西,像落在心湖的石子,涟漪荡开,再难平静。那抹未能真正落下的“亲吻”,与指尖残留的、属于对方肌肤的微烫触感,一同成了只有谢观澜自己知晓的、隐秘的心跳序曲。而裴临渊颈侧那片未褪的红,便是这首序曲最鲜明的注脚,无声宣告着某种平衡,正朝着失控的边缘,危险又诱人地滑去。

裴临渊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难受。他忽然也起了点“报复”的心思,身体不再刻意僵直前倾,反而顺着马匹奔跑的节奏,微微向后放松了脊背,让自己更自然地倚在谢观澜怀里,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瞬间微微绷紧的胸膛肌肉。

然后,他也学着谢观澜那慢悠悠的腔调,开口:“多谢殿下。只是……殿下身上熏的什么香?倒是挺提神,方才差点睡着了。”

谢观澜:“……”

这回轮到谢观澜噎住了。他哪熏了什么香?这小子分明是在调侃他,还暗指他怀里“令人安心”到想睡?

“呵,”谢观澜低笑出声,不恼反乐,胸膛震动透过相贴的背部传来,“能让裴世子觉得安神,是本皇子的荣幸。不过睡着了可不行,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有殿下‘护我周全’,想必是摔不着的。”裴临渊终于逮着机会,把这句话原样奉还,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

谢观澜听得真切,只觉得怀中人此刻这点小小的狡黠,比什么刻板守礼的模样都生动百倍。他心头微软,手臂不由又环紧了些,将人圈得更牢,下巴几乎要抵上裴临渊的发顶,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笑意与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裴临渊,你学坏了。”

裴临渊没有躲闪,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望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的城郭轮廓,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风依旧很大,吹得人衣发飞扬。但有些答案,或许不必急切地在风里追问。此刻胸膛相贴的温度,心跳在急促风声中隐约的合拍,还有这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又短暂得转瞬即逝的共骑路途,似乎已诉说了许多,尚未言明,却已悄然滋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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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聘
连载中黛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