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渊澜共济

夜深,简陋的客房内只余一盏如豆油灯。奔波一天的疲惫如潮水涌来,谢观澜也顾不得许多,走到床边便开始解外袍的系带,动作干脆利落。

“早些歇息吧,明日还得赶路。”他头也不回地对仍僵坐在桌边的裴临渊说道,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坦然。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裴临渊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在面前粗糙的桌面上,仿佛那木纹里藏着什么绝世奥秘。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也没动。

谢观澜脱下外袍搭在床头,回头瞥了他一眼,见他仍如老僧入定,不由得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小裴公子这是要效仿达摩祖师,面壁坐到天明?”他走到床边坐下,一边褪去鞋袜,一边继续调侃,“明日可还有硬仗要打,一路颠簸回云京也耗神。世子是铁打的不成?还是说……”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侧过身,在昏暗光线中看向那个紧绷的背影,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怕我?”

“……”裴临渊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尴尬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声音有些发干:“殿下说笑了。临渊只是……还不困。”

“哦?”谢观澜已经掀开那床硬邦邦的薄被,自顾自躺了进去,甚至舒服地叹了口气,才慢悠悠道:“不困也得睡。本皇子命令你,过来,休息。”

最后几个字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属于皇子和上官的威势。裴临渊知道躲不过,暗自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起身。他动作有些僵硬地吹熄了油灯,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照亮方寸之地。

他摸索到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尽量贴着床沿,中间留出的空隙几乎能再躺一个人。窄小的木板床因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雷雨将至的闷热夜晚格外清晰。

两人都沉默着,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谢观澜似乎真的累了,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裴临渊却睁着眼,在黑暗里毫无睡意。身侧之人的存在感如此鲜明,温热的体温,规律的呼吸,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清爽气息。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微光,目光落在谢观澜的侧脸上。

眉眼轮廓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得柔和了些,褪去了白日的锐利与玩世不恭,竟让他莫名想起三哥。三哥待他极好,是那冰冷王庭里少有的温暖,可最初,他也极度排斥三哥的靠近。是年复一年无微不至的照拂,才让他渐渐卸下心防。此刻,看着谢观澜毫无防备的睡颜,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探究与隐约吸引的情绪悄然滋生。鬼使神差地,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尖朝着谢观澜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黑发靠近,想试试那触感,更想试试……自己这该死的、对他人触碰的本能抗拒,是否真的无解。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发丝的刹那——

“轰隆——!”

一道惊雷猝然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睡梦中的谢观澜似乎被惊扰,无意识地蹙了蹙眉,身体微微一动,手臂在黑暗中随意一搭,恰好碰到了裴临渊横在身侧、未来得及收回的小臂。

真实的、温热的皮肤相触!

裴临渊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滚油溅到,又像是心底某根紧绷的弦骤然崩断,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神情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悸、恐慌与一丝被撞破隐秘动作的狼狈,在雷声余韵中尖锐而突兀。

他这过激的反应,瞬间将浅眠的谢观澜彻底惊醒。

谢观澜倏地睁开眼,适应了黑暗的眸子在又一道闪电亮起时,精准地捕捉到裴临渊煞白的脸色、惊惶未定的眼神和僵直的背影。他坐起身,并未立刻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在雷电明灭中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急促起伏的胸口。

半晌,雷声渐远,只剩雨声敲打。谢观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清晰,不带睡意,只有冷静的探究:“裴临渊。”

被叫到名字的人肩头一抖,仍背对着他,没有回应。

“方才我碰到你时,”谢观澜继续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紧绷的脊背上,“你反应很大。不只是惊醒,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是厌恶?还是恐惧?”

裴临渊的呼吸猛地一窒。

谢观澜并不放过他,问题直指核心:“你似乎极抵触他人碰触。为什么?”

黑暗和雨声掩盖了许多,却也放大了某些细微的声响,比如裴临渊骤然收紧的指节摩擦被褥的声音,比如他喉咙里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吞咽声。狭窄的床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声的对峙、尚未愈合的旧创被意外触及的痛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吸引力。裴临渊所有的防御,在这一刻,似乎都随着那个未能完成的触碰和这直白的追问,暴露在了这片私密的黑暗里。

裴临渊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惊魂未定的波澜,低声道:“抱歉,惊扰殿下安眠。我……只是不惯与人同榻,一时失态。”

“不惯与人同榻?”谢观澜重复道,黑暗中,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裴临渊即使在昏暗中也明显紧绷的肩背。方才那一下触碰,他清晰感受到了对方皮肤瞬间的冰凉和肌肉的僵硬,那绝非简单的“不习惯”。

又一道闷雷滚过天际,惨白的光掠过裴临渊轮廓优美的侧脸,那上面除了残留的惊色,似乎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更深层的东西。

谢观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放柔了声音,试探着问:“是因为……在王庭时那些人的排挤吗?”

裴临渊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艰涩,将那段被他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童年噩梦,缓缓道出:

“不是王庭。是我七岁那年,还在……还在那活色生香又腌臜透顶的歌伎坊。”

§

裴临渊的声音像是从结了冰的井底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冒着寒气。他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勉强咽下那不存在却噎了喉咙十几年的血腥与恐惧。

“那天……我为了躲一只打翻的滚水铜壶,慌不择路,撞开了一扇虚掩的厢房门。”

他闭上了眼,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瘦小、穿着女童旧衫的七岁孩童。

“里头熏香混着酒臭,一个肥头大耳的恩客,只穿着中衣,肚腩层层堆着,油光满面。他看见我,醉眼里的光变了……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一件意外落到手边的玩物。‘呦,哪里跑来的小瓷人儿?’他的声音黏腻得像隔夜的猪油。”

裴临渊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自己的掌心,留下深深的白印。

“他走过来,那影子山一样罩住我。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膻。他的手……第一下是摸我的脸,指腹粗糙得像砂纸,带着湿冷的汗,那触感……我至今在梦里都能复现。”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我吓呆了,直到他那只手往下,要扯我本就不结实的衣带。我才猛地尖叫,拼命踢打。母亲……我母亲像一阵绝望的风冲过来。她什么都没说,‘扑通’就跪下了,头磕在地上咚咚响,额前瞬间就青了。‘爷!爷您行行好!放过他,他还是个孩子,他是我的命啊……您要我怎样都行,求您……’”

“可那恩客只是啐了一口,嫌她扰了兴致,抬脚就踹在她心窝。母亲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他转头又来抓我,那双湿黏的手箍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把我往他那边拖……我闻到他嘴里恶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

裴临渊的声音骤然尖利,又强行压住,变成一种破碎的气音:

“然后……我听见一声闷响。不是丝竹声,是……木头砸在瓜上的声音。钝,却带着一种可怕的碎裂感。”

“是我母亲。她不知何时爬起来了,眼睛血红,再没有平日的温顺婉约。她抄起了手边唯一能算作武器的东西——她的琵琶,那把陪了她十几年、漆面光润的琵琶,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砸在那恩客的后脑勺上!”

“声音不对……不是‘砰’,是‘噗嗤’,像砸烂了一个熟透的瓜。那恩客的动作僵住了,油腻的笑容还残在脸上。一道浓稠的、发暗的血,混着些别的什么,顺着他肥厚的脖颈淌下来,流过他金线绣的衣领。”

“他缓缓转过身,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没有痛,只有一种被蝼蚁冒犯的暴怒。‘贱人——!’他吼着,一把揪住我母亲的头发,那力气大得吓人,我甚至听到了发根断裂的细微声响。”

裴临渊猛地睁开眼,瞳孔却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只盛满纯粹的、孩童式的恐惧。

“然后……他拽着我母亲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提起来,又狠狠掼向旁边的砖墙!”

“咚!”

“第一下,闷响。母亲的额头撞在墙上,我好像听到了骨头哀鸣的声音。”

“咚!!”

“第二下,更重。有血点溅开来,溅到我的脸上,还是温热的。母亲连叫都叫不出了,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血……好多血……”

裴临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被什么碾碎了,只剩下一点断续的气音。他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单薄的肩背在昏暗光线里难以抑制地轻颤,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血泊与腥气中僵住的孩子。

谢观澜的心被这无声的悲恸狠狠攥紧,酸涩难当。他听懂了那言语之下未尽的、更深沉的恐怖与绝望。他抬起手,本能地想揽住那颤抖的肩膀,给予一点支撑,但指尖在即将触及那玄色衣料时,猛地顿住。

不,不能这样。这看似安慰的触碰,对他而言,或许正是另一种伤害的提醒。

谢观澜的手缓缓收回,他看着裴临渊沉浸在痛苦回忆中无法自拔的模样,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心疼与焦躁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他不能只是看着,不能让他永远困在那间染血的厢房里。

“裴临渊。”他低声唤道,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静,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裴临渊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

谢观澜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极其缓慢,带着前所未有的慎重,仿佛怕惊扰一只濒死的蝶。他的指尖轻轻落在裴临渊紧绷的肩头,隔着衣衫,能感受到下面肌肉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裴临渊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激烈地弹开,只是那颤抖似乎更明显了些。

谢观澜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样轻轻地放着,掌心传递着恒定而克制的温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宣告着此刻的“触碰”并不代表伤害。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雨声渐歇。谢观澜感觉到手下的紧绷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虽然依旧僵硬,但那惊弓之鸟般的颤抖渐渐平复了。

又过了一会儿,谢观澜才尝试着,用掌心极其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稳定,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

裴临渊终于微微动了动,从臂弯里抬起脸,侧过头看向他。月光透过云层,照亮他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角,那双向来沉静或带着讥诮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丝尚未散尽的惊悸,还有……一点点迷茫的、水润的光。

谢观澜看着他,心中那片酸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不轻不重地刮过。他不再犹豫,手臂微微用力,以一种不容拒绝却绝不强硬的姿态,将人轻轻揽了过来,带入怀中。

裴临渊的身体瞬间再度僵硬如铁,呼吸都屏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谢观澜的衣襟。

“放松。”谢观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安稳,带着奇异的抚慰力量。他用手臂环住他,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拍抚,如同最可靠的屏障。“没事了,都过去了。”

这个拥抱并不紧密,甚至留有克制的余地,却异常坚定有力。没有怜悯,没有狎昵,只有一种近乎承诺的守护。

裴临渊僵硬的身体在他持续而稳定的安抚下,一点点软了下来。鼻尖萦绕着谢观澜身上清爽的气息,混合着夜雨的微凉,奇异地驱散了记忆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紧绷的神经像是找到了可以暂时依靠的锚点,那深入骨髓的、对触碰的恐惧与排斥,在这个怀抱里,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以后不会了,”谢观澜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一字一句,砸在裴临渊的心上,带着千钧重量,“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注入他冰冷了太久的心。裴临渊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谢观澜的肩头,没有回应,但紧绷的脊背终于彻底松懈下来,放任自己短暂地依靠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滚烫的安宁。

窗外,最后一滴雨珠从屋檐坠落。月光毫无阻碍地洒入室内,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静谧而悠长。夜色依旧深沉,但某些冻结的东西,似乎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消融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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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聘
连载中黛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