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滴水成冰。
傅临渊微微向后侧头,忆渠连忙凑近:“昨日您进了武库,我便嘱咐车夫送沈姑娘和小岚回莫宅了。不知……”未等忆渠说完,傅临渊已然来到沈白芷面前。
沈白芷鼻尖微红,眼下乌青,一张斗篷拢在身上兀自显得异常宽大。
“我来是想告诉你,余夫人和她四岁的孩子没了。”沈白芷声音平静,无悲无喜,却比数九寒天还要冷彻心扉。
再次来到西郊,一场雪的加持下这里更显零落贫旧。室内窄床上并排两具尸体,一大一小,正是昨日所见的一对母子。
忆壑面如死灰,忆渠背过脸低头抹泪,沈白芷手指余夫人,声音抽噎:“昨日回到莫宅,我便惦记母子二人。余夫人气息虚弱,本就是在硬撑,偏又气温骤降。晨起,我为余夫人煎了补药,便同小岚一起来到西郊。”
“没想到,院门虚掩,一路走进来,余夫人和孩子竟然悬梁自尽。”说着,沈白芷指了指厅堂里一张木桌,一只木凳,又指了指梁上悬着的白绫。满目的震惊和悲悯,比茫茫一地白雪更加无边无界。
短短两日之内,一家三口惨死。昨日恳求傅临渊为丈夫鸣冤,转头将自己幼子拉上黄泉路。在场中人,无一肯信。
傅临渊上前一步,仔细查看两人的脖颈,上面勒痕清晰可见。“忆壑,将尸体抬回大理寺。”“忆渠,送沈姑娘和小岚先回莫宅。”傅临渊吩咐着,自己脚步一刻不停,匆匆向外而行。
“你去哪里?”沈白芷在身后问。“城南还有事等着我,想必跟母子二人的死不无关系。”傅临渊边说边走,已到门边。
“我与你同去。”
马儿一路疾驰,从城西至城南。
曾经的塞北,此时的京城。时隔两个月,傅临渊与沈白芷同乘一马,上次是去救人,心中燃着熊熊烈火;此次等待她们的却是一团迷雾以及一具男尸,傅临渊心下怆怆然。
武库令厉自谋厉大人此时躺在冰冷的河床上。脸色青白,双眼微凸,嘴唇乌紫,怀中抱着一只娇粉色缎面绣花鞋,鞋上是一朵并蒂莲,脸上表情诡异,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五城兵马司李桐走上前,“傅大人,又见面了。”他面露无奈之色,似乎也对年前接二连三的命案颇感为难。
傅临渊打过招呼,旋即问道:“李大人,尸体是谁发现的?”
李桐手指向不远处一位更夫,招招手,将人叫到身边,“这是大理寺少卿傅大人。你把如何发现的尸体一一如实讲来。”
更夫年近花甲,一只酒糟鼻,两只绿豆眼,此刻见了傅临渊,尽力将眼睛撑大,说道:“今晨五更时分,我下更往家走,途经此地,被他绊了个跟头,坐起来才发现人已经凉了。我报了官,后来李大人的属下就来了。”
更夫言语间满是“管他多大官耽误我下更就是罪过的愤懑,连身边的李桐都看不过去了,摆了摆手,示意更夫可以离开,后又对傅临渊说:“我刚刚也问了,说的都是这些话,也问不出啥来了。死者的伤就在胸口,一剑毙命。”
傅临渊回头又望死者,眼神疑惑,李桐走上前,将厉自谋胸前的绣花鞋挪开,一滩血迹赫然在目。
李桐直起腰,唇角下沉,哭丧着脸道:“眼瞅着还有五日便元日了。这两日之内,武库官员接连暴毙,傅大人,这……”
“自然是交给大理寺。事关武库,案情重大,必定要彻查到底。”傅临渊脱口而出。
“唉,那又有劳傅大人了。”李桐说着,私下张望,只见傅临渊单枪匹马而来,同行的不过是一位娇小的姑娘,大手一挥,对自己的属下说:“将尸体抬回大理寺吧。”
大理寺的殓房。
四具尸体,躺在一处,死者之间,密切关联。
余夫人身上的棉衣上左右两只袖子已被尽数卸下,露出的双臂上有多处青紫色的手印。仵作指着手印说道:“这是被人拉扯拖拽所致。”
说完,他又指了指身边的小儿,叹息着说:“小儿面色紫红”,说着掀开小儿的眼睑,只见眼睑上遍布针尖大的血点,“看到了没?”仵作指了指,又道,“如若是自缢而亡,则死者面部苍白,眼内无此血点。”
傅临渊颔首:“所以说,余慧的幼子是被人先闷死,然后伪装成自缢的。而余夫人则是被人拖拽,逼着自尽的。”
仵作点点头,又指着旁边的厉自谋说:“这具男尸则毫无悬念,被人一剑毙命。”
“您能判断出来凶手是男是女?”傅临渊追问。
“傅大人,我懂您的意思。要是从剑法来看,凶手出剑稳准狠,而且力道足够,不像女人所为。至于厉大人手上的鞋子是不是混淆视听,还需傅大人仔细推敲判断。”
傅临渊将厉自谋身侧的绣花鞋取在手中,簇新的鞋子上既无脏渍,也无水痕,看来并非使用过,凶手为什么会留下一只鞋子?看来想查出厉自谋的死,还是要从这只鞋子做文章。
沈白芷在殓放角落里一直注视着余夫人和那年幼的孩子,此刻她们躺在余慧大人身边,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团聚,让人心下恻然。沈白芷不知道傅临渊与仵作聊的那位大人如何,此刻她只想为那年幼的孩子的枉死做些什么。
见傅临渊下颌紧绷,将苦脸纸一一附在四名死者脸上,沈白芷问:“可有什么能帮上你的?”
傅临渊苦笑道:“本来将沈姑娘带来京城,是想帮你寻查你哥哥的踪迹,没想到一入京城,竟然连续两日内,四人被害。反倒要沈姑娘来帮我,实在心中有愧。”
沈白芷摇头道:“傅大人,萍水相逢,愿意伸出援手,我已不胜感激。我与余夫人和小童也有一面之缘,帮她们早日查出凶手,也是分内之事。不过,我所懂的也只是些汤剂药石之类,如有什么能帮上傅大人的,您但说无妨。”
傅临渊思忖片刻,将手落在厉自谋身侧的绣花鞋上,幽幽说道:“看来也只能从这里查起了。”
因武库失窃事关重大,傅临渊与沈白芷约定第二日同去京城最大的鞋庄“聚茂斋”一探究竟,自己则将武库失窃案呈报给大理寺卿。
傅临渊回到府宅已是半夜,让他没想到的是一夜狂风卷雪,漫天白雪笼罩整座京城。
这一夜鹅毛大雪连绵不绝,直至次日清晨依旧没有停歇。厚厚积雪封住了官道街巷,车马寸步难行,往来阡陌尽数阻断。没过多久,宫中降下圣旨。眼下年关迫近,天降大雪阻碍出行,特命全城商号市集一律歇业封市,百姓安心居家,静待元日新春到来。
傅临渊心里惦念沈白芷,正欲驱车前往莫宅,却见忆渠引着一人进了府门,风雪中此人一身织锦狐裘,乌黑发髻上赤金点翠步摇金光夺目,在茫茫白雪映衬下,愈发衬得主人明艳出众。裴星野朗声道:“看来也有人与我一样,风雪无阻。傅临渊,你这是要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