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傅临渊上前问道:“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沈白芷将食指探入罐中,随后伸出手来,轻轻舔了舔手指上的药汁,眉峰轻拢,瞳仁微缩,望向傅临渊:“这药不对。若按余夫人所说,余大人服用的应是清肝火的药,但这副药中含有吴茱萸、肉桂、红参、仙茅,这些都是温燥升阳、温补滋腻的药。”

“沈姑娘的意思是有人早已把手脚动到余慧平素喝的药上了?”同乡毙命,忆壑心乱如麻,将心中所想脱口问出。

沈白芷摇摇头,面露不解之色:“这些药只会让余大人心烦意乱,却并不致命,凶手这样做是何道理?”

傅临渊静默不语,回想适才余夫人的话,品出余慧惨死当日,上值前还提醒夫人关于药的事,看来药内定有乾坤,于是从沈白芷手中接过药罐,也将目光投入到药罐之中。

药罐里尽是些黑褐色的浓汁,看不出任何端倪。傅临渊思忖着,突然心神一转,他的手似乎触摸到什么东西,猛地将手从胸前推开,直直地盯着跟自己隔开一段距离的药罐。

药罐乃是粗陶所制,寻常人家惯常用的,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只药罐底部被火燎得有了些黑斑,能是什么不对呢?傅临渊思忖着。

突然,傅临渊看向自己右手,眼神一凛,随即将右手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空出来的药罐上斑斑驳驳,似是一些裂痕。傅临渊将脸凑到近前,仔细端详,原本以为的裂痕竟是人为所致。

顺着“裂痕”一一寻查,一行小字赫然入目:武库废器不翼而飞。

原来如此。武库监事余慧心烦意乱并约忆壑叙旧的缘由顿时有了眉目。傅临渊眸色一沉,道:“去武库!”

京城文武地界分得清楚,文官官署集中在城东,凡军械、戍卫相关的武职机构全安置于城西。武库便坐落在西内皇城外侧,紧贴五军都督府。

马车来到武库所在的街巷,这里摊贩、车马一律不许停留,沿路每隔十步立一名持戈值守的侍卫,整条街透着一片肃杀之气。

沈白芷下了车,只见武库外围一圈夯土高墙足有两丈余,墙体宽厚坚固,墙顶布着巡守步道,四角各建一座戍楼,有兵卒瞭望。

傅临渊来到门前,被把守的守门卒拦了下来。一旁的忆壑上前道:“我们大人乃大理寺少卿傅大人,特来求见武库令大人。”

两个守门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近前一步,指了指头上的日头道:“傅大人来的不巧,今日当值刚刚结束,咱们厉大人刚刚下值离开,还请傅大人明日再来。”说着,拱了拱手,立于一侧。

傅临渊抬头望了望更加晦暗的天色,一片六角琼花猝然落下,正巧溶于两眉之间,不知何时,雪竟下得如此密了。

傅临渊转头看向守门卒,眼神清冷犹如冰湖,问道:“余慧管辖之地在何处?”

守门卒被傅临渊一脸森寒之气震慑住,一时间错楞,只呆呆说道:“余慧是专司废器的。”

“带路!”傅临渊的两个字出口,忆壑在一旁亮出大理寺令牌,忆渠在另一边将手紧紧握在剑柄之上,一股打着旋的疾风贴着地皮,从三人间逶迤穿过,卷走地上几只枯枝。

守门卒对视一眼,向后退了两步,吱呀呀将大门打开,傅临渊跨步进入门内。

武库并非单一库房,乃是一片规整宏大的院落群,分东西两大库区,中间隔着一道巡道,沿路全是青石铺地。傅临渊立于巡道中,只见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跑来,来到近前后施礼说道:“在下是武库宿值李师,拜见大人。”

“带我去废器库”,傅临渊语气冰冷,不容置喙,叫李师的官员不敢怠慢,趋步上前引路,所行之处一一介绍:“此处库房专存常备军械,库房终日开窗通风,防止铁器受潮锈蚀,每一件兵器出入都要登记造册,簿册锁在库房管事的案头。”

李师又将手指指向西侧库区,说道:“此处更为紧要,单独隔开是因为专储火器、火药、甲仗仪仗。这一片管控最严,所有入内官员、杂役都要卸去随身火石。”

再往前走,已来到武库东北角,李师指着一处库房,对傅临渊说道:“大人,此处就是存放废器的所在。”库房门外两侧立着两名持矛侍卫,看管并不比寻常库房松懈。

傅临渊走到门前,李师示意侍卫放行,一边跟随傅临渊,一边说道:“昨日出了事,原先看管这废器库的监事余慧余大人惨死,故而厉大人一早便让程大人顶上,程大人刚刚下值离开。”

傅临渊只淡淡颔首,未置一词,双眸轻轻扫过库房。库内光线昏暗,只高墙上开了几扇窄窗透进些许微光,四下堆叠着各式废置兵器:刀身崩口、锈蚀穿孔的环首刀捆成一垛;枪杆断裂、枪头锈死的长枪斜靠墙边;不少弓弦腐烂、弓身开裂的旧弓被胡乱码在角落,还有边角撞碎、铁皮剥落的皮甲、盾牌分堆摆放。虽说墙角堆着防潮用的木炭石灰包,空气里依旧混着铁锈兼霉木的刺鼻气味。

傅临渊将目光收回,落在李师面上:“李大人,烦请将这间库房登记兵器的簿册取来。” 李师不敢耽搁,回身叫人将钥匙取来,从门边木桌的抽屉中取出一本厚实牛皮册子递到傅临渊面前。

傅临渊翻开一看,册上逐条记清入库时日、器械种类数目,锈损长刀、断矛、裂弓、残旧甲片皆有明确数额,清清楚楚写明库中该留存多少废弃军械。

傅临渊将册上细节一一查看,随后合上册子,径直向库房深处走去。他将脚步放得极慢,从头到尾粗粗寻查一番,之后将手中册子递给忆壑,吩咐道:“忆壑,你跟忆渠对照册子上的数目逐一清点。不能有任何差错!”

忆壑接过册子,按册子上记录的废器顺序一一念出,忆渠按照数字逐一核查。一时间,偌大的库房只有两个人的对答声。天色渐晚,窄窗透进来的光愈发忽微,李师忙命人提了两顶罩灯,一左一右为忆渠忆壑照明。

傅临渊默默走在最后,越往下查,眉头越沉。不少垛位明显空出大片位置,本该成堆摆放的残刀断矛少了大半,几垛旧弓只剩下零星两三张,堆放破损甲胄的区域更是空荡荡一片,账面登记在册的数量,和眼前实际存量差出一大截。

直到月辉洒落在库房中,一圈勘察方才到了尾声。傅临渊回头看向身旁李师,罩灯之下李师的脸已经惨白如纸,数九寒天下额头竟遍布细密的汗珠。听到傅临渊语气冷沉地问:“这废器库中,丢了大批兵器,你可知晓?”李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直呼并不知情。

傅临渊将厚厚账册攥在手中,沉声道:“忆壑,速去寻武库令,即刻将人带回这里。”忆壑领命疾步离去。傅临渊立在库房中,心底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夜色沉沉,寒风卷着落雪,拍打在武库的高墙之上。不过一柱香的时辰,忆壑匆匆折返:“大人,武库令厉大人下值之后,并未归家,属下已经派人多处探查,目前厉大人不知去向。”

傅临渊将目光直直越过忆壑,落在幽暗的库房中。眼下年关将至,若是此时上报武库失窃,势必惊动圣驾,惹得朝野动荡,人心惶惶。傅临渊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身侧值守的武库官员:“传令下去,调动今夜所有当值人员,即刻彻查武库东西两区所有库房、偏院、暗仓,一寸不落,逐一核验清点。”

一声令下,值守兵卒、库房官吏尽数奔走起来,一盏盏罩灯接连点亮,沿着层层库房、长长巡道次第排布。灯光灼灼,刺破沉沉夜色,将肃穆森严的武库映照得亮如白昼。人声、脚步声、兵器轻响、账簿翻动声一时间交织在一处。

夜风凛冽,落雪簌簌而下,一夜风雪,裹挟着无尽的焦灼。整整一夜彻查,无人敢歇息片刻。直至天际泛起鱼肚白,漫天飞雪缓缓停歇,天地一片素白澄澈。

彻夜的清查终于落幕,当值官吏匆匆汇总账册,几番核对查验,最终确认--武库之内,所有崭新完好的军械、火器、御用仪仗一应俱全,分毫未少,唯有东北角废器库的废旧兵器,大批失窃,踪迹全无。

傅临渊低头沉吟,面上不辨悲喜。正在此时,昨夜派去守在武库令家宅的忆壑快步入内,躬身急报:“大人,属下彻夜驻守武库令府邸,整整一夜,未见其归家半步,府中家人亦不知其下落。”

话音刚落,又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赶来,忆渠满身风雪,高声回禀:“大人!刚刚五城兵马司李桐李大人的属下在西郊荒径旁发现了武库令厉大人的尸首!”

一语落地,方才喧闹忙碌的武库,骤然死寂一片。

一夜未睡,傅临渊非但没有任何倦意,此刻双眸更似曙星一般,射出清冷火焰:“去看看!”说着,疾步走出库房,长长甬道已铺满落雪,傅临渊一路前行,留下细细密密脚印一串。

不多时,傅临渊已来到武库门前,两名守门卒见傅临渊行色匆匆,慌忙开了门。大门洞开,一个娇小身姿伫立在雪中,一袭白色斗篷在风中翻起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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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且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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