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走出绮云楼,天光微阖,华灯初上,本就繁华的街巷此刻灯光通明,人头涌动。一条人命的悄然长逝,对于这片繁华的都城来说,实在微不足道。

傅临渊只身立于街巷,一时恍惚,一日之前他尚奔波于途中,身边是恬静的沈白芷和跳脱的裴星野。今日,众人都道他舟车劳顿、旅途奔波,可唯有他知道内心早已怀念起路上的时光,又或者……傅临渊摇摇头,嗤笑自己可笑的念头,向前而行。

礼部尚书府坐落在京城文臣扎堆的静谧街巷,不似将军府那般雄浑气派,整座府邸透着文臣之家独有的端厚清雅、规整肃穆。

傅临渊一入府,下人忙恭敬施礼,更有管家提灯前来,直直将傅临渊引到花厅。花厅中,今日饭席格外热闹。

宽大的梨花木桌摆满精致菜式,温热的汤羹升起袅袅热气,檐下宫灯暖光洒落,映得满桌饭菜鲜亮。礼部尚书傅玉琢端坐主位,一身常服,神色温和。

挨着傅玉琢左侧落座的是柳姨娘,身侧陪着独子傅临泊。右侧是赵姨娘,膝下一儿一女相伴,儿子傅临濒性子活络,女儿傅清禾垂首静坐,一言不发。傅临渊走进花厅时,两位姨娘正眉眼带笑,柔声搭话,一派阖家和睦、暖意融融。

见傅临渊前来,席间众人声音陡然更盛几分,两位姨娘脸上笑意热忱,殷勤起身见礼。待下人布好碗筷、众人举筷,傅玉琢微微颔首,示意开席,众人这才安静用餐。

傅玉琢平素不喜喧哗,起初餐桌上唯有杯盘碰撞的轻微响声,终是柳姨娘随意吃了几口后,忍不住开了口,朝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柔声提点:“临泊,最近书读得如何?明年开春就要春考,你千千万万好好用功,潜心苦学。日后考取功名,像你大哥的模样,才算为咱们傅家再争荣光。”

她说着,也不看傅临泊,只一汪秋水样的眼睛看着傅玉琢,眼底是恰到好处的钦佩与恭敬。傅玉琢唇角微翘,表情仍旧端肃,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一旁的赵姨娘放下玉箸,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姐姐说得极是。只是读书之余,实务历练也是要紧。”

她顺势看向主位的傅玉琢,柔声央求:“老爷,临濒年岁也不小了,心性虽尚不沉稳,做事倒还勤快。临濒平素最敬佩大哥,一心只想着入大理寺历练一二。转眼新年,年后若让他跟在临渊身边好好学学本事,想必将来能大有长进,也能为家里分忧。”

傅玉琢淡淡颔首,不置可否,神色依旧。两位姨娘早已习惯自家老爷的脾性,不再劝说,笑语盈盈,你来我往地劝菜寒暄,不时夸赞傅临渊年轻有为,只是无人提一句塞北之行可否遇上难事,抑或严寒之地,是否穿暖。

傅临渊静静坐于席间,面上始终挂着笑意,用了小半碗饭后放下碗筷,对着傅玉琢微微躬身:“父亲,回来匆忙,我尚未拜见母亲,恕我先行告退,为她请安。”说着,不等众人挽留,傅临渊起身迈步离去,热闹的家宴留在他清冷的身后。

礼部尚书府最末的院落,单独辟出一方清净佛堂。与前头热闹的内院不同,这里常年无人往来,仅有两名仆从伺候。院中名花异草一株也无,只零星老松、数竿瘦竹在风中簌簌轻响。

傅临渊缓步踏上青石台阶,堂内低沉平缓的诵经声透过木窗缓缓漫出。字句清明,安然沉静,听不出一丝悲喜。

京城贵族皆知,礼部尚书府的正室夫人,常年闭门礼佛,不赴家宴、不问家事,府中大小荣辱、儿女纠葛,她一概置之度外,仿若这府中繁华,从来与她无关。但,或许这些人早已遗忘当年傅玉琢与桂常姝的一段佳话。

那时的傅玉琢容貌清雅脱俗,身姿端正挺拔,一言一行皆是沉稳庄重的文人风骨,在跨马游街的一众少年进士中格外亮眼。便是那一眼,让素来矜贵自持的吏部侍郎嫡女动了心,央求家中父亲提亲,执意下嫁。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出入宴席举案齐眉,相得益彰。很快,傅临渊的出生更是将夫妇二人推向更大的幸福。或许正是在桂常姝的精心经营与吏部侍郎的暗中提携下,傅玉琢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坐上了正三品的位置。

也是在这一年,父亲纳了第一房妾室;过了两年,又添了第二房。两房姨娘皆是小门小户出身,深谙生存之道。二人看似温和恭顺,实则所做之事,尽是在一点点消磨原配夫妇之间的种种温情。终于,傅临渊九岁生辰当日,桂常姝对外宣称一心礼佛,从此再没离开佛堂小院半步。

傅临渊抬手,轻轻推开佛堂木门,檀香扑面而来。佛堂幽暗,唯有白玉佛像静静伫立,散发幽幽冷辉。

桂常姝一身素色布衣,青丝绾成素髻,背对佛堂正门,端坐于蒲团之上。未等傅临渊施礼,开口问道:“塞北的案子,办完了?”她的声音浅淡,随着檀香飘忽而来。

傅临渊上前一步,深深躬身,恭敬答道:“虽未结案,所幸有了进展,母亲不必挂心。”

桂夫人转过身来,素面朝天的她将目光淡淡扫过傅临渊周身,轻声再问:“一路奔波,途中可还安稳?不曾遇险吧?”

“一切安好,并无波折。”傅临渊一噎,咽下心中的种种,只答了几个字。

“母亲近日可好?日常清修,可还安稳顺遂?”缓了缓心绪,傅临渊又问。

桂夫人微微摇头,转过身去:“礼佛静养,无烦无扰,一切都好。”

母亲重新面对玉佛,将一袭羸弱脊背留给傅临渊,佛堂陷入静寂。

长明灯噼啪轻响,青烟缓缓流转,再无半分人声。

良久,桂夫人捻动手中佛珠,声音轻到不能再轻,唯恐打扰神明一般:“你公务繁忙,不必在此久留,且回去吧。”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堂内的诵经与檀香。晚风穿庭,凉意浸骨。

大理寺中,忆渠和忆壑似乎早已料定今夜的傅临渊不会久留傅府,讲起仵作的判定。

死者身上并无任何外伤,乃是中毒身亡,酒壶、酒杯中均留有毒药,只是仵作说既不是鹤顶红也不是千机引,貌似异域毒药,还得请人再判度判度。

“酒壶和酒杯是龟奴端进去的,我们便把龟奴和厨娘一并押了过来,此刻就在牢中。”忆渠说道。

“大人,现在提审吗?”忆壑轻声询问,傅临渊面上晦暗不明。

“带上来吧。”稍后,傅临渊颔首。

不一时,厨娘和龟奴带到堂前。厨娘三十出头,身材丰腴,龟奴四十好几,短小精干,二人都是在绮云楼里做熟了的人,却也是第一次逢上命案,惶惶恐恐,跪在堂前喊起冤来。

“大人,我就是温酒的,那酒本就是酒坛子里蒯出来的,我给坐在炉子上而已,酒温得了,我就让李家大哥端上楼去,我可跟这死人没有半点干系啊。”厨娘一边说,一边涕泗横流,低头用围裙揩了揩眼泪,又想到什么似的,说道:“我家当家的也在楼里帮衬,算上来没有五年也有四年了,一向安分守己,楼中谁不知道我们夫妇平素最是恭敬慎行。这样害人的事我是断断做不出来的,请大人为我伸冤。”说完,干脆匍匐地上,不起身了。

傅临渊将头转向龟奴,龟奴见傅临渊面上神色苍茫,心下更加慌张,跪下的双腿仍不住颤抖,一开口便带了哭腔:“大人,这可不是小的干的啊,我这一辈子都系在绮云楼了。我要是在楼里杀人,那就是断了自己的生路啊。我就想着在这里有口饭吃,有个床铺,我绝不能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啊。”说完,磕头如捣蒜,任谁也拦不住。

傅临渊沉默片刻,抬起手,轻挥两下,示意将人带走。片刻间,堂上只余二人留下的哭救声。傅临渊望向窗外,半扇玉盘悬于天际,倏忽间,飞云过天,变态万状,云拢明月,室内更加幽暗。

厨娘跟龟奴并未涉案,提审这二人,只是验证了傅临渊内心的判定。

“忆壑”,傅临渊问:“官员姓甚名谁,是怎样与你约定的?”

忆壑便把官员与自己相约之事陈明。原来这官员姓余,单字慧,是武库监事,因与忆渠忆壑是同乡,之前京城同乡宴上见过一两次。就在前日,余慧慌慌张张来到大理寺求见傅临渊,得知傅临渊远赴塞北后,便要告辞,本来已经走到门边,又转身推说新年将至,邀约忆壑一起小酌,说是正好叙叙旧聊聊旧闻,这才约定今日正午十分在东兴楼一聚。

忆壑依约前往,没想到与东兴楼同在一街的绮云楼喧声四起,忆壑过去查看,只看到五城兵马司的人将绮云楼重重包围,一问才知死了人,忆壑亮出令牌,这才得以上了二楼,确认死者就是余慧。

五城兵马司查案,忆壑不便参言,所幸回到大理寺见到远归的傅临渊,这才有了午后三人前去绮云楼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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