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马车虽一路向南,可终究是寒冬来临,车厢里的暖炉一直未断,所经的几个地方也大半飘起雪花。等到了京城这一日,已至岁末。

“小岚,还不把卷帘掀起来,是不是就顾着跟你的忆渠哥哥说话儿,都忘了你家沈姐姐也是第一次来京城?”一路上早就舍弃了枣红马的裴星野,此刻坐在马车里,说道,这一路上拿小岚和忆渠逗乐子已经成了她的家常便饭。

小岚似也习惯了裴星野刻意的颐指气使,掀开狐皮门帘,打算照做,沈白芷却笑了:“你且踏实坐着吧,卷帘就在我身侧,哪需要你来。”说着,将身侧的卷帘卷起,冰冷的空气透过纱帘钻了进来,瞬时,一室的熏熏然荡然无存。

小岚瞥了眼裴星野没吭声,又朝着沈白芷甜甜说道:“姐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可不是像裴大小姐说的,尽顾着跟忆渠哥哥说话儿呢。”说完,放下帘子,留下裴星野一人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

沈白芷一路上习惯了裴星野和小岚间的你来我往,此刻,笑了笑,又将目光投到纱帘外的世界。

自幼长在江南乡野的她,只觉京城的街道宽阔平整,抬眼望向两边,又见楼宇层层叠叠,飞檐高大厚重,一排排朱红灯笼从檐头垂落。或许是岁末年至,街上人头攒动,车马往来不绝。沿街商贩高声吆喝,一派熙熙攘攘。

“你打算将沈姑娘安置在何处?”裴星野把玩着手中的缠枝花纹手炉,一双杏眼望着傅临渊问道,“该不会住在京师驿站吧?”

“我想了想,住在驿站实在不方便,倒是莫重明多的是房产,他的那些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便让他替我找了一个。”顿了顿,傅临渊又说:“我先将你送回将军府,再去送沈姑娘。”

“别别别。”裴星野连忙摆手,一叠声地拒绝了傅临渊的提议,“我也有些时日没见莫重明了,跟你们一起去见了他之后,再回府也不迟。”说着,裴星野提高声浪,对车辕上的忆渠说:“忆渠,去彩衣巷。”

傅临渊无奈地摇摇头,朝帘子外丢了句,“去福祥街!”

裴星野愣了愣,才想起来自己只知道莫府的所在,不由嘀咕道:“这个莫重明,真是狡兔三窟!”

“是!大人!”忆渠将马车调头,直奔福祥街。

绕过长街上车马的喧嚣,马车终于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原本鼎沸的人声一下子褪去大半。小巷两侧零星散落几户人家,大多墙角种着腊梅,寒风里飘过淡淡幽香,更显此处的清幽。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众人纷纷下车。宅子不是什么深阔大院,院墙不高,墙头覆着黛瓦,两扇黑漆对开大门,门上配着一对素面铜环。

忆渠上前扣动门环,不多时,只听见里面传出脚步声,门开后,一位公子被下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公子年岁不大,与傅临渊相仿,一身赤金锦袍流光溢彩,腰间束着嵌玉绦带,袖缘滚着珍贵狐绒。

“傅兄,你可回来了!”公子笑着上前,深施一礼,本就圆润和善的面庞,此刻更是眉目舒展、笑意盈盈,一双眼似两道细缝,弯成月牙状,偏偏眸光透亮,令人过目不忘。

傅临渊笑着拦下了公子的施礼,说道:“怎么?有些日子不见,你就同我这般客气了不成。还是,你偏要在裴大小姐面前做做样子?”

莫重明听傅临渊这样说,抬起身,似乎刚发现裴星野,忙又向她施礼,裴星野双臂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说:“莫公子,快别客气了,都是熟人,哪用得着这样拘束。”

“今时不同往日。裴大小姐他日若成了长公主府的人,双重高贵身份,我可得罪不起。”话是这样说,莫重明双眸精光直射,嘴边咧出一个欠揍的弧度。

裴星野听了,上前一步,双手握拳,猛地砸在莫重明的肩头,恨恨说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着,粉拳雨点般落下。

莫重明丝毫没有还手,反倒笑得弯起腰。沈白芷只觉得几个人亲密无间,一时又想起哥哥,不知此次京城之行,能否找到他。

莫重明跟裴星野笑闹了片刻,才收回正形,这才被傅临渊引荐给沈白芷。原来,早在返京路上,傅临渊便已修书一封,请莫重明帮忙安置沈白芷。

莫重明与沈白芷见过礼后,便将众人引到宅院中。穿过舒朗开阔的前院,绕过影壁来到中庭,只见这里一方浅石鱼池,搭着小巧木廊,几间厢房分列两侧,沈白芷便被安排在此处。

安排妥当后,莫重明转向沈白芷,说道:“沈姑娘,这所宅院,我安排了四个下人,另有厨房妈子和护院四人。你是傅兄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你且安心住在此处,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如有什么物件需要添置的,只需跟管家说一声即可。”说着,莫重明又将管家引荐给沈白芷。沈白芷连忙道谢。

傅临渊也道:“你安心住在此处。我刚回京城,需回大理寺处理公务。如有急事,便让管家去大理寺找我便是。”沈白芷点点头。

“我瞧着这宅院不小,沈姑娘一个人住实属寂寞,不如我陪着她可好?”裴星野冲傅临渊眨眨眼,说话间已向厢房走去。

“你回京的消息此刻已经传到将军府。这是京城,你家大哥要想找到你,如烹小鲜。”傅临渊摆摆手,示意裴星野死了这条心。

裴星野猛地转身,气得直跺脚,问道:“是你告的密?”

未及傅临渊开口,一旁的莫重明笑了,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态,慢悠悠说道:“这还用说嘛,想必你二哥将你一路的行踪早就传回将军府了,你快些回府,免得我们都跟着受牵连。”

裴星野顿时哑口无言,直到傅临渊轻拖着她的双臂,将她带上马车,这才离了莫重明的宅院。

将军府坐落于正街中心,府邸的恢宏气派,即便放眼京城,也只有皇宫可在其之上。裴星野不情不愿地踏入府门,来到内宅正堂,只见父亲端坐在太师椅上,两排圈椅各坐了自己的大哥和三哥,裴星野转身想逃,却也知道只能是想想了。

裴星野上前,乖乖施礼:“小野见过父亲大人”,又转向左右,问好:“见过大哥,见过三哥。”

太师椅上端坐的裴琰虽然年近古稀,却依旧身姿挺拔,一身玄色阔袖蟒纹袍衬得肩背宽厚,眉眼仍带着沙场铁血的凛冽威仪,只是这双震慑朝堂三军的锐利眼眸,在望见自家女儿的刹那,褪去所有锋芒,只剩疼惜与纵容。

裴琰上下打量裴星野一番,本欲斥责,开口却一片关切:“知道回来就好。在外漂泊多日,清瘦了许多,好好在府里养养,其余一切都等年后再说。”

裴星野点点头,又看向身侧的大哥。裴惊羽身姿清癯,他自幼体弱,患有喘症,面色透着几分苍白。裴惊羽开口便带着浅浅的喘息:“我虽一直派人暗中护你周全,可终究鞭长莫及。今日见你这般模样,看来确实没有受什么委屈。回来便好。”裴惊羽这样说着,眸光里尽是温柔。

“我们府里最金贵的小祖宗可算回来了!塞北可玩得尽兴?我说你也太冲动了,不过一桩婚事,何苦跑那么远遭罪?”坐在裴惊羽对面的正是裴星野同父同母的哥哥裴惊鸿。此刻他一身鲜亮织锦华袍,整个人懒懒散散斜倚着圈椅扶手,挑眉打趣着自己的妹妹。

裴星野平素最厌烦的正是自家哥哥,听裴惊鸿这样揶揄,正要强辩几句,裴琰一声断喝,嗓音中带着几分厉色:“惊鸿!你妹妹长途归来,身心俱疲,你还打趣她,真是一点儿没有做兄长的样子!”

裴惊鸿脸上半分惧色也无,只是收敛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慢悠悠站直身子,凑到裴星野跟前:“我不说便罢了。反正你的婚事也逃不掉!”说着,向裴老将军和裴惊羽躬了躬身子,借口年前事多,转身出了正堂。只留下裴星野气得直跺脚。

傅临渊带着忆渠回了大理寺。忆壑见傅大人和自己兄长回来,满脸急色,走上前,对傅临渊说:“大人,出事了!”

绮云楼坐落在京城最热闹的风月街,也是这条街上最气派的小楼。门楼高挑,朱红廊柱漆得鲜亮,檐下挂满串串灯笼,门口往来的皆是锦衣公子、富商士人,一天车马不断。

此刻,绮云楼前更是围得水泄不通,傅临渊望着眼前三层小楼,冷冷问道:“人在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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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且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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