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的第二天,合中下起了碎碎的冰雨。
雨点不大,却密得像针,扎在脸上又凉又疼,天空依旧是化不开的灰,整座校园泡在湿冷的雾气里,连教学楼的玻璃窗都蒙着一层模糊的水痕。教室里的暖气彻底停了,寒气从脚底往上钻,冻得人指尖发僵,可比天气更冷的,是沈欲燃和江逾白之间的气氛。
没有争吵,没有对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连空气都像是被分成了两半,泾渭分明。
早读课的铃声响过很久,教室里才稀稀拉拉响起读书声,沈欲燃踩着最后一点时间冲进教室,头发梢沾着细小的雨珠,脸颊被冻得发红。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掏出课本,全程没有往斜后方看一眼,动作干脆得像在刻意回避什么。
江逾白比他早到十分钟。
桌上依旧放着两杯热水,一杯在自己面前,另一杯,还是习惯性放在了沈欲燃的桌角。
只是这一次,沈欲燃看都没看,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温热的水杯静静立在桌角,水汽慢慢往上飘,又渐渐冷却,像一段被搁置的默契。
江逾白的目光淡淡扫过那杯无人问津的热水,指尖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刷题,清隽的眉眼没有任何情绪,冷得像窗外的冰雨。
一整晚,两人都在较劲。
沈欲燃刻意把所有的习惯全部推翻。
以前卡题会下意识往后瞟,现在死死盯着试卷,眼睛酸了都不挪开;以前会顺手接过江逾白递来的笔记,现在就算借同学的,也绝不靠近对方的座位;以前课间会凑过去唠两句,现在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拉着前桌的同学说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堵墙,把两人彻底隔开。
江逾白则是彻底收回了所有主动。
不再帮他整理错题,不再帮他标思路,不再提醒他别熬夜,不再在他烦躁的时候递上热牛奶。他依旧是那个成绩顶尖、沉稳冷静的少年,可周身的气场冷了不止一个度,周身三尺内都透着“别靠近”的疏离。
他桌上那本给沈欲燃整理的错题集,被翻扣在最角落,再也没有打开过。
林骁夹在中间,坐立难安。
他试过好几次打圆场,故意拿着题目去问沈欲燃,又转头跑去问江逾白,想把两人的话头扯到一起,可每次都被两人用最简短的话堵回来,一个只说“不会”,一个只说“自己看”,半点台阶都不给。
“你们俩到底闹什么啊……”林骁趴在桌上,小声嘀咕,“以前不是好好的吗,吵一架就真不说话了?”
没人回答他。
沈欲燃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
他怎么会不想说话?怎么会不难受?
习惯这种东西太可怕了,习惯了一回头就有依靠,习惯了身边有个人兜底,习惯了所有的烦躁都有人包容,突然抽离,像被生生抽走了一部分空气,闷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低头。
昨天是他把话说死,是他把人推开,现在再凑回去,岂不是自打自脸?
少年人的骄傲和别扭拧成一团,把所有的软化和后悔都死死按在心底,哪怕难受得要命,也硬撑着一言不发。
江逾白又何尝不是。
他习惯了照顾沈欲燃,习惯了那个人叽叽喳喳凑过来,习惯了对方眼底亮晶晶的崇拜,习惯了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靠近。突然被划清界限,突然被全盘否定,他的冷硬之下,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措。
只是他向来不擅长低头,更不擅长哄一个正在闹别扭的人。
冷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两人牢牢困住。
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中午放学,铃声刚响,沈欲燃立刻抓起书包起身,没有丝毫停顿,快步走出教室,避开了所有可能和江逾白同行的机会。
他没有去食堂,一个人撑着伞,走到校园最偏僻的长椅上坐着。
冰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湿气裹着他。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上面江逾白写的辅助线和公式依旧清晰,字迹工整温柔,和现在的冷淡判若两人。
心口猛地一抽,酸意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其实他早就不生气了。
早就后悔了。
后悔口不择言,后悔把对方的关心当成冒犯,后悔说出“互不干涉”这种混账话。
可他拉不下脸,迈不过那道坎,只能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僵持着。
江逾白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宿舍。
他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远远看着雨中那道孤单的背影,伞很小,人很瘦,在湿冷的雾气里显得格外单薄。少年抱着膝盖坐在长椅上,肩膀微微塌着,没有了平日里的张扬,只剩下说不尽的落寞。
江逾白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心底的冷硬,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不是不担心,不是不心疼,只是被那句“互不干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起身离开,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冷寂的风里。
整个下午,两人依旧零交流。
沈欲燃渴了,自己去接冷水,冻得指尖发紫;
卡题了,对着题目硬熬,草稿纸扔了一地;
晚自习困了,趴在桌上,却一整晚都没睡着,脑子里全是江逾白的样子。
江逾白桌上那杯凉掉的热水,被他默默收进了抽屉。
再也没有准备第二杯。
他刷题的速度慢了很多,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看着那道紧绷的背影,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始终没有迈出一步。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沈欲燃再次率先逃离。
他走得很快,伞都没撑好,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冰凉刺骨。
江逾白跟在后面,依旧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看着他湿透的肩膀,看着他在冰雨里微微发抖的样子,清冷的少年,指尖一点点攥紧。
冰雨越下越大,路面滑得厉害。
沈欲燃走得急,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书包重重撞在栏杆上。
他下意识低呼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身后人的耳朵里。
江逾白的脚步,猛地顿住。
所有的冷硬、僵持、骄傲,在这一刻,全部崩裂。
他看着前面那个狼狈的身影,看着对方扶着栏杆,微微弯腰喘气,心底所有的克制,瞬间土崩瓦解。
可他依旧没有上前。
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雨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那道背影,情绪翻涌,却依旧被那道“互不干涉”的界限,死死拦住。
沈欲燃站稳后,没有回头,也知道身后有人。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滚烫,又克制,像火,又像冰。
可两人谁都没有动。
雨还在下,雾气弥漫,路灯在雨里晕开昏黄的光。
一前一后,一静一动,咫尺之间,却是跨不过的距离。
没有原谅,没有和解,没有一句软话。
只有持续的冷场,只有少年人硬碰硬的倔强,只有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在意与难受。
沈欲燃慢慢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走进宿舍楼,再也没有回头。
江逾白站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身影被夜色彻底吞没。
冷场还在继续。
僵持还在继续。
谁也没有先低头,谁也没有先迈过那道坎。
只有窗外的冰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像一段没有尽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