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寒流与针尖对锋芒

强寒流把合中裹得严严实实。

天色从清晨灰到傍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撞在教学楼墙上发出闷响,教室里的暖气时断时续,玻璃上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僵冷的紧绷感。竞赛复赛越来越近,所有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空气中漂浮着粉笔灰、油墨味和压抑的焦躁,一碰就炸。

矛盾爆发在晚自习前的自习课。

起因是一道物理竞赛压轴题,和一张被改动过的草稿纸。

沈欲燃下午刷题时卡了壳,演算纸写了满满三张,思路依旧一团乱麻,烦躁得指尖都在发抖。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反复划改,字迹乱得几乎看不清,最后实在没辙,习惯性地把纸推到桌角,等着待会儿拿去问江逾白——这是他们这段时间最自然的默契,他卡题,对方兜底。

可他只是起身去接了杯水,回来时,那张草稿纸已经被人铺平,上面被添上了清晰的辅助线、公式标注,连错误步骤都被红笔一笔划掉,旁边写着更简洁的解法。

字迹清隽工整,是江逾白。

若是平日,沈欲燃只会觉得安心、觉得温暖。

可今天不行。

他连着三天模拟考成绩下滑,白天精神恍惚,晚上越急越错,自尊心像被反复揉搓的纸,早已脆弱不堪。江逾白的优秀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把他的慌乱、笨拙、力不从心照得一览无余。他不想被照顾,不想被兜底,更不想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帮忙”的一方。

那行工整的批注,在他眼里瞬间变成了居高临下的提醒。

沈欲燃捏着那张草稿纸,指节泛白,胸口闷得发疼。他猛地回头,看向斜后方的江逾白,语气里裹着没压住的冲劲:“谁让你乱改我东西的?”

江逾白正低头整理错题集,被这一声问得抬眼,眉宇间带着几分淡色的不解:“你卡题了,我帮你把思路标出来,节省时间。”

“我需要你帮吗?”沈欲燃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我自己能算,就算算不出来,我也可以自己想,不用你自作主张替我写。”

江逾白的动作顿住。他看得出来沈欲燃最近状态差,熬夜、走神、计算频频失误,他只是想替对方少走弯路,想把人从崩溃边缘拉回来,从未想过会被这样顶撞。

“我没有别的意思。”江逾白的语气也冷了几分,依旧保持着克制,“竞赛时间紧,你这样硬耗没有意义。”

“我耗不耗是我的事。”沈欲燃把草稿纸拍在桌上,纸张发出一声轻响,“江逾白,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就做不出来题?是不是觉得我一直拖你后腿?”

一连串的质问,像针一样扎过来。

教室里的喧闹仿佛瞬间退远,旁边几个同学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往这边瞥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假装看书。空气僵得像冻住了。

江逾白的眉头缓缓蹙起,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淡了下去,清冷的气质彻底显露出来:“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

“那你为什么总要管我?”沈欲燃彻底被情绪冲昏了头,所有的自卑、焦躁、不安全都翻了上来,口不择言,“我的卷子、我的草稿、我的错题,你都要插手,你不觉得烦吗?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盯着我,不需要你处处替我收拾烂摊子!”

“我盯着你,是因为你状态已经出问题了。”江逾白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不再退让,“你连续熬夜,上课走神,简单题算错,难题思路全偏,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不要透支身体,你听过吗?”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负责!”沈欲燃梗着脖子,眼眶微微发红,却依旧不肯示弱,“不用你假好心,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也不需要你的帮助,从现在开始,我们各学各的,互不干涉。”

“互不干涉?”江逾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沈欲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沈欲燃迎上他的目光,针尖对麦芒,不肯退后半步,“以前是我麻烦你太多,以后不会了。你学你的,我学我的,竞赛备赛各凭本事,谁也别管谁。”

他说这话时,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发紧,疼得发闷,可嘴上依旧硬得像石头。他不想示弱,不想暴露自己的脆弱,更不想在江逾白面前露出那点不堪一击的自卑。

江逾白看着他倔强又刺人的模样,看着他明明眼底发涩却硬撑着凶狠的样子,心底的耐心一点点耗尽。他从未被人这样直白地推开,从未被自己最放在心上的人,把所有的关心都贬成“假好心”。

清冷的少年极少动怒,可这一刻,语气里的冷意几乎要结冰。

“好。”

一个字,轻,却沉,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如你所愿。”

江逾白收回目光,不再看他,重新低下头,指尖捏着笔,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笔杆。他把桌上属于沈欲燃的错题纸、没讲完的解题步骤,全部推到一边,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沈欲燃看着他决绝的样子,心口猛地一抽,酸意和委屈瞬间冲上鼻腔,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

他转回身,抓起桌上的草稿纸,胡乱揉成一团扔进桌肚,胸口剧烈起伏。教室里的暖气好像彻底停了,冷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衣领,钻进骨头缝里。

他不敢再回头,不敢去看江逾白的表情。

两人之间,像忽然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没有争吵声,没有激烈的推搡,只有沉默,只有冰冷的僵持,只有少年人硬碰硬的自尊和别扭。

周围的同学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此刻隔着两排座位,却像隔着一整个冬天。以前沈欲燃总会借着问题凑到江逾白身边,现在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卷子,一眼都不往后看;以前江逾白总会悄悄把热水、暖手宝放在沈欲燃桌角,现在他桌上只放着自己的水杯,目光从未越过那道界限。

林骁坐在前面,后背都绷得紧紧的,几次想回头打圆场,都被这冻人的气氛逼得不敢动。他从没见过沈欲燃这么躁,也从没见过江逾白这么冷,两个人像两根被绷到极致的弦,谁也不肯先松。

晚自习铃声响起,老师走进教室,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可那声音在沈欲燃耳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他强迫自己低头做题,可脑子里乱成一团。

眼前全是江逾白刚才冷淡的眼神,全是那句“如你所愿”。

他明明不想吵架,明明不想推开对方,明明心里比谁都难受,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最伤人的利器。他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敏感,更恨自己在对方面前,连坦然接受关心都做不到。

可他不能低头。

一旦低头,就等于承认自己的狼狈,承认自己离不开对方。

少年人的骄傲,像一层坚硬的壳,把所有的柔软和委屈都裹在里面,宁可互相刺痛,也不肯先示弱。

江逾白坐在座位上,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笔下的题目写了一半,思路频频中断,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那道倔强的背影。少年坐得笔直,肩膀绷得很紧,连握笔的姿势都带着一股较劲的意味。

江逾白的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生气、无奈、不解,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习惯了照顾沈欲燃,习惯了替对方收拾麻烦,习惯了那个人一回头就能看到自己,习惯了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靠近。突然被推开,突然被划清界限,他比谁都不适应。

可他同样不会低头。

沈欲燃把他的关心当成负担,把他的靠近当成冒犯,那他便收回。

清冷的少年向来不擅长解释,不擅长哄人,更不擅长放下身段迁就一场无理的闹脾气。

一整晚,两人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交汇,没有任何互动。

沈欲燃渴了,自己起身去接水,手指冻得发红,也没有再等那杯习惯性出现在桌角的温水;他卡题了,盯着题目看了半个多小时,草稿纸写废了一张又一张,硬是咬着牙,没有回头问一个字。

江逾白依旧安静刷题,依旧沉稳从容,可桌上那杯热牛奶,他一直没有动,直到彻底凉透。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沈欲燃几乎是立刻抓起书包,起身就往外走,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

他没有回头,没有等,没有停顿。

江逾白看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缓缓收起桌上的书本,指尖捏着凉掉的牛奶杯,指腹泛白。他没有追,没有拦,只是慢慢站起身,跟在人流后面,沉默地走出教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走进刺骨的寒风里。

沈欲燃走得很快,脚步急促,冷风刮在脸上,疼得他眼眶发酸。他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那道熟悉的气息,能听到对方平稳的脚步声,可他就是不肯回头,不肯停下,不肯说一句软话。

江逾白走得慢,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上前,没有离开。

他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在寒风里微微发抖,看着对方没有围围巾,没有戴手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心底的冷意里,又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可他依旧没有上前。

沈欲燃说,互不干涉。

那他便,不干涉。

一路走到男生宿舍楼下,沈欲燃没有停顿,一头扎进宿舍楼,没有回头,没有挥手,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江逾白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门彻底关上,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残雪碎冰,打在裤脚上,冰凉刺骨。

没有原谅,没有和解,没有温柔的台阶。

只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吵架,一次针尖对麦芒的顶撞,一场谁也不肯先低头的僵持。

少年人的自尊,像寒流一样冰冷,像棱角一样尖锐,宁可互相伤害,也不肯先示弱。

教室里那张被揉皱的草稿纸还躺在桌肚,凉掉的牛奶还放在桌角,没讲完的题目还摊在桌上,没说出口的关心还堵在心底。

一切都停在了这场冰冷的拌嘴里。

没有和好,没有原谅,只有满室未散的僵冷,和两个各自倔强、各自难受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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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碧清
连载中许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