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心事与未说出口的靠近

周一的清晨总是带着几分仓促,合中教学楼里回荡着早读的朗朗书声,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轻轻飘浮,落在摊开的课本与试卷上,一切都和无数个寻常的清晨一模一样。

可沈欲燃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看似落在英语单词表上,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轻飘飘往斜后方飘去。江逾白正低头整理着上周末的竞赛错题,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骨清浅,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连握笔的姿势都沉稳得让人移不开眼。

仅仅是这样安静地看着,沈欲燃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慢上半拍,再猛地加速,撞得胸腔微微发闷。

自从周末球场一别,江逾白那句轻描淡写却又格外认真的“只要是和你一起,做什么都可以”,就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不敢深究那句话里藏着的深意,更不敢直视自己心底疯长的情绪——那是超越了对手、超越了朋友的在意,是一靠近就会发烫的心动,是只能偷偷藏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察觉的秘密。

他怕被江逾白发现,怕被班里同学看穿,更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思,打破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变得柔和的关系。

于是他只能藏。

藏在每次不经意的回头里,藏在自习课上假装请教问题的借口里,藏在放学路上刻意放慢的脚步里,藏在每一次四目相对时,慌忙移开的视线和悄悄泛红的耳尖里。

“燃哥,你今天怎么老走神啊?老师都往你这边看三回了。”前桌的林骁转着笔,压低声音凑过来,一脸好奇,“该不会是周末打球打太累,还没缓过来吧?”

沈欲燃猛地回过神,指尖一紧,笔在单词表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慌忙收回目光,假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一下林骁的后脑勺:“少胡说,我在背单词。”

话虽如此,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滚烫得厉害。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讲台,班主任正抱着教案在教室里缓步走动,目光扫过他时,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显然是看穿了他的心不在焉。沈欲燃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心脏却依旧跳得飞快。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过是多看了两眼,不过是心里多装了一个人,怎么就变得这么胆小、这么容易慌乱了。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交作业的、讨论题目的、打闹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沈欲燃松了口气,趴在桌子上,假装闭目养神,耳朵却竖得老高,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他能听到江逾白起身的脚步声,能听到他和同学轻声交谈的语调,甚至能清晰分辨出,那道低沉温和的声音,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没过多久,一道淡淡的、带着洗衣液干净香气的气息靠近,停在了他的桌旁。

沈欲燃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江逾白。

“数学周测的压轴题,你用的几何法还是函数法?”江逾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带着独有的沉稳,没有丝毫刻意,却让沈欲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沈欲燃缓缓抬起头,撞进江逾白漆黑平静的眼眸里。对方的目光很干净,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地讨论题目,可越是这样,沈欲燃越觉得心慌,仿佛心底的秘密下一秒就会被看穿。

“几何法,辅助线连对角线就行。”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和平时针锋相对时的张扬别无二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已经悄悄攥紧了衣角。

“我用的函数,两种方法都可以。”江逾白点点头,伸手轻轻敲了敲他桌角的数学卷子,“步骤可以再简化一点,卷面会更整洁。”

“知道了。”沈欲燃应了一声,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耳尖的红色却一路蔓延到了脸颊。

江逾白看着他略显慌乱的侧脸,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直到那道干净的气息远离,沈欲燃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悄悄沁出一层薄汗。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一遍遍地回放着刚才江逾白靠近的瞬间,干净的气息、温和的声音、近在咫尺的侧脸,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要命。

他不敢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他好像真的栽了。

栽在了这个曾经让他咬牙切齿、一心想要超越的对手手里,栽在了这份只能偷偷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里。

上午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数学、物理、化学,全是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科目。沈欲燃勉强压下心底的纷乱,逼着自己专注听课,可只要江逾白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那道低沉清晰的声音响起,他的思绪就会瞬间飘走,目光不受控制地追过去。

江逾白永远是那样,不管多难的题目,都能思路清晰、语气平稳地答出来,冷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沈欲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骄傲又酸涩。

骄傲的是,这样优秀的人,是和他并肩的对手;酸涩的是,这样优秀的人,他只能远远看着,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心底,连一句多说的话都要小心翼翼地找借口。

第四节课下课,午休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涌向食堂。沈欲燃早上出门太急,忘了带饭卡,又不想麻烦别人,只能从书包里摸出一袋早上随手塞的面包,打算随便对付一口。

他刚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面包,一个温热的白色饭盒就轻轻放在了他的桌角。

沈欲燃抬头,再次撞进江逾白的眼眸里。

少年手里拿着自己的饭盒,语气平淡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妈早上多装了一份,吃不完,你帮我解决掉。”

饭盒里热气袅袅,荤素搭配均匀,香气扑鼻,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家常菜,和干巴巴的面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欲燃愣在原地,指尖捏着面包,半天没回过神。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多装了一份”。江逾白向来作息规律、做事细致,怎么可能平白多出一份饭菜。这不过是对方怕他不好意思,特意找的借口,是藏在冷淡外表下,最笨拙也最温柔的在意。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暖意。

“不用,我吃面包就行……”沈欲燃下意识想拒绝,他怕自己再接受这样的好,心底的心思就会越发克制不住。

“面包对胃不好。”江逾白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坚持,把饭盒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欲燃看着眼前温热的饭盒,又看了看江逾白微微别开的侧脸——对方的耳尖,也带着一丝极淡的红色,显然也不是完全坦然。

那一刻,所有的拒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轻轻嗯了一声,接过饭盒,指尖碰到温热的塑料盒身,暖意一路从指尖传到心底,烫得他眼眶微微发涩。

江逾白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慢慢吃着,没有再多说什么。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和两人细微的咀嚼声。没有刻意寻找话题,没有尴尬的沉默,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平和,像午后的阳光,缓缓流淌在空气里。

沈欲燃小口吃着饭菜,味道比食堂的大锅饭温柔太多,每一口都带着让人踏实的暖意。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江逾白。

少年吃饭的样子很斯文,细嚼慢咽,眉眼垂落,平日里清冷的轮廓,在暖黄的自然光里柔和得不像话。

沈欲燃的心跳又开始轻轻发烫。

他赶紧低下头,拼命把注意力放在饭菜上,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

不能说,不能表露,不能打破现在的平衡。

他只能把这份心动,死死藏在心底,藏在饭菜的香气里,藏在并肩的沉默里,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下午的自习课上,班主任突然走进教室,带来了数理化组队竞赛的消息。名额毫无悬念,落在了沈欲燃和江逾白身上——毕竟整个高一,再也找不出比他们俩更默契、更优秀的组合。

“你们俩上次就拿了团体第一,这次继续搭档,放学后去图书馆自习室备赛,好好准备。”班主任拍着两人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信任。

教室里响起一阵羡慕的议论声,沈欲燃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放学后一起备赛。

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和江逾白待在一起,有更长的独处时间,有更多并肩的机会。

可同时,也意味着,他要更用力地克制自己心底的心思,更小心地隐藏那份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好。”沈欲燃抬起头,对上江逾白看过来的目光,努力扯出一个平时那样张扬的笑,“这次,可别被我比下去。”

“彼此彼此。”江逾白回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以往的火药味,只有淡淡的柔和,眸底像盛着细碎的光。

只有沈欲燃知道,自己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指尖攥得有多紧。

放学铃声划破校园的安静,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沈欲燃收拾好竞赛习题册和错题本,起身时,江逾白已经等在教室门口,背着黑色的书包,身姿挺拔。

“走了。”江逾白开口。

“嗯。”沈欲燃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去往图书馆的小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紧紧靠在一起,却又始终保持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主动靠近,也谁都没有刻意远离。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竞赛的知识点,讨论着物理压轴题的解法,语气平静,思路清晰,像最普通的搭档,最默契的对手。

沈欲燃刻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题目上,不敢提周末的球场,不敢提中午的饭菜,不敢提任何会让心跳失控的细节。他怕自己一开口,语气就会泄露心底的秘密;怕自己一抬头,目光就会暴露藏不住的喜欢。

图书馆的自习室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洒在桌面上,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淡淡香气。两人选了靠窗的相邻座位,坐下的瞬间,肩膀轻轻相碰,又不动声色地各自错开。

沈欲燃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他赶紧翻开习题册,强迫自己盯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题干,可视线却总是飘到身边的人身上。他能看到江逾白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净修长;能看到他认真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些细微的细节里,一点点溃不成军。

“这里卡住了?”江逾白察觉到他的停顿,侧过头看他的习题册,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格外清晰。

沈欲燃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一道力学题,看了十分钟都没写下一个字。他慌忙点头:“嗯,受力分析有点乱。”

“我给你讲。”江逾白没有犹豫,把草稿纸往中间挪了挪,笔尖落在纸上,轻轻画出受力示意图,一步步讲解起来,“先把重力和支持力标出来,再分析摩擦力……”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讲解思路清晰易懂,每一个步骤都耐心细致。沈欲燃凑过去看,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轻轻交织在一起,温度一点点升高。

他能清晰地看到江逾白的睫毛,看到他眼底平静的光,看到自己在他眼底小小的倒影。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又酸又软,又甜又烫。

沈欲燃赶紧屏住呼吸,往后微微退了一点,假装认真听题,笔尖在纸上胡乱划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江逾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没有再靠近,只是放慢了语速,安静地陪着他把题目梳理完。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暖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少年的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沈欲燃终于静下心,和江逾白一起讨论题目,思路碰撞,默契依旧。偶尔意见不同,两人会轻声争论,眉头微蹙,可最后总能相视一笑,找到最完美的解法。

那样的默契,比考场上的一分高下,更让沈欲燃心动。

可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不敢说,不能说,也不想说。

他怕一说出口,连现在这样并肩的时光,都会失去。

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两人收拾好书包,并肩走出图书馆。夜晚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在脸上,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燥热。

天空挂着稀疏的星星,月光温柔,小路安静。

“今天谢了,帮我讲题。”沈欲燃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尽量自然,像对一个普通朋友那样道谢。

“我们是搭档。”江逾白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柔和得看不清情绪,“应该的。”

搭档。

两个字,轻轻巧巧,却像一道温柔的界限,把所有越界的心思,都隔在了里面。

沈欲燃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是两人往常分开的地方。

“我先走了。”沈欲燃挥了挥手,转身就要往东走。

“沈欲燃。”江逾白突然叫住他。

沈欲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夜色里,江逾白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声音很轻:“明天备赛,别迟到。”

沈欲燃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扬起一个和平时一样张扬的笑:“知道了,你也别慢半拍。”

“嗯。”江逾白应了一声,看着他转身离开,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沈欲燃一路往前走,不敢回头。

他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在看着他,可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眼底藏不住的心事就会彻底暴露。

走到拐角处,他才停下脚步,靠着墙壁,轻轻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心底的喜欢还在疯狂地长。

可他只能,也只想,把这一切都偷偷藏起来。

藏在夕阳的影子里,藏在图书馆的灯光下,藏在每一次并肩的沉默中,藏在青春里,无人知晓的心事里。

输赢依旧重要,搭档依旧默契,而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动,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心底,陪着少年,一起走过这段滚烫而温柔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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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碧清
连载中许丝 /